顾纯瞪了一眼老者,漂亮的脸气鼓鼓的像个包子,“桐黎,情报有误情报有误啊,要不是事先有准备,你说我丧命当场谁给你养老。”
老者不禁笑了出来,开口道:“你的真性情明明是任性蛮横,喜欢生气,却总装的阴沈诡谲,像笑面虎一样,少年人,你还是这样可爱一点。”
顾纯全身都疼,说不出话来,索性躺著闭目养神。
大约一刻锺後,车子停下了,正是一处杳无人烟的旷野。顾纯缓缓睁开眼睛,看著薛凌弃站在顾绍离身前,突然勾唇笑了一下,懒懒道:“你别想跟我讨价还价,现在晚了。”
他一双凤目紧紧逼视著两人,冷冷道:“顾先生,我赢了。”
薛凌弃动了动嘴,低声道:“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死与不死,没有多大区别。”
“不。”顾纯摇摇头,面沈如水,只是冷汗哗哗直下,“他活著,我坐卧不安。生怕几年以後,我会沦落到这麽一个结局,所以,他不能不死。”
薛凌弃还想说什麽,顾纯打断他道:“薛先生,你不明白麽?现在不是你在和我商量某件事,而是,我帮你覆灭组织,你事先答应付出的代价,现在该支付了,没有转圜余地。”
顾纯侧卧在後座上,双腿交叠,一只手撑著脸,半阖双目,任由桐黎为他处理伤口,没有喊一声疼,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薛凌弃蹙起双眉,慢慢转过身,面对顾绍离倦然带笑的脸。慢慢举起了手,这个男人,很爱很爱他,这个男人,曾夜夜陪他入梦,这个男人,肯为了他付出一切,失去一切,这个男人,会因为他甘为人下,甘为阶下之囚。
手里有枪,枪在颤抖。
手起枪落,却没有听到响声,薛凌弃用枪柄敲晕了顾绍离,轻轻把委顿在怀里的身体放在地上,转过身,面对顾纯,慢慢屈膝,跪在了地上。
顾纯眼底明明灭灭,不知道在想什麽,只淡淡道:“强者一生屈膝一次,已经太多了,再有第二次,便不配称为强者。”
薛凌弃冷冷一笑,答道:“他肯为了我牺牲性命,我如何不肯为了他屈膝下跪。”
顾纯有些疲倦了,叹了一口气,道:“就算今日我放你们离开,你以为,他还会接受你?一个彻彻底底辜负了他的叛徒,你再也要不起他的爱了。”
男人垂下头,道:“不用你管。顾先生,身上多一笔血债,日後就多一笔报复,就算为了自己,你也可以这麽不管不顾麽”
顾纯索然无味的笑笑,淡道:“我顾纯是死後要入无间地狱的人。生前为恶许多,自然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
话音未落,他也懒得再多做分辨,摆摆手,底气明显不足,道:“你带他走吧。就算我报当年救命之恩。”
他一直苦苦支撑,直到两个人的身影再也不见,彻底消失在旷野中,身上勉力支持的力气一卸,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顾纯残躯摇摇欲坠,神志不清。
桐黎大惊失色,正束手无策之际,几辆车停在周围,一个身穿休闲装的男人快步走来,一把把他的身体揽进怀里,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即使这样,你也不肯对我开口……”
桐黎低头唤道:“靳老板。”
靳磊点点头,双臂用力,把顾纯打横抱起,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子,对老者沈声道:“你先回去控制局面,把他交给我,三天以後来领人。”
全国三大黑道巨枭,一日变动,悄然换血,三天以後,上岛市再也不存在顾绍离,而出现了一个‘老爷’。
与其同时,上岛市近十年最大的一起财务丑闻,金融风暴也在酝酿之中接踵而来。
第十五章 旧伤沈屙
李傲然今夜无眠。不知道为什麽,心跳剧烈,迟迟不能平和。他仍是穿著牛仔裤,上身赤裸,坐在床头,手里端了一杯红酒。
尺寸颇大的双人床上唐宁一人独眠。
从半夜到晨曦初起,李傲然淡淡的看著落地窗外的景色变幻,叹了口气,认命的揉揉额角,开始洗澡换衣服,准备跟永动机一样开始工作。
他很多年没有买过衣服了。拉开衣柜,是清一色的黑色西装,都是名牌,好像是以前一口气都买下来省的再出门采购的。男人赤脚站在地毯上,摸著下巴道:“没有人照顾的独居生活有点腻了……”
话虽如此,关於终身大事这个问题,他还是转眼就扔到了脑袋後面。
收拾的一身体面,看到唐宁还在睡,不忍心吵醒他,就一个人出门,下楼,此时的饭厅很安静,除了一旁伺候的管家花左渊之外只有大哥在吃饭,一手报纸,一手咖啡,深沈静默的像块大理石。
李暮然见到弟弟,微微蹙眉,放下报纸道:“今天起的早,公司有事?”
他苦笑片刻,道:“失眠好吗,你什麽时候见我那麽勤奋了。”
李暮然仍是那个不咸不淡的表情,唇角微勾,问道:“因为什麽?”
“邪门就在根本没原因,就是睡不著觉,我有毛办法。”
李暮然沈默片刻,没搭理这个话茬,话锋一转道:“昨晚收到消息,黑道巨枭唐显祖下台了,新任老板叫顾纯。暂时还摸不准什麽动向,你最近老实点,别碰混黑的。”
“哦……嗯?顾纯?!”
他刚刚要喝粥,刚咽下去一口就十分不雅的差点没喷出来。李暮然冷眼看著,不动声色,淡道:“关於此人,你不准再接触。大哥的话,对你们一向没什麽约束力,只是这一次,我的意思是,必须。”
李暮然所谓的约束力是说他很少会要求弟弟们什麽。李家是放养式政策,他们想念什麽大学就去念,想发展什麽潜能爱好也都不拦著,甚至是婚姻爱情,也一概不过问。但是,他一旦开口,就是必须要做到的事。
之所以说李暮然对李家来说是神一样的存在。是因为他是最後一道关卡。他掌握著李家所有的命脉,大到所有子集团的商业运作,小到掌控弟弟们的衣食住行,无所不包。一旦李家出现致命危机,李暮然是最後一道可以解决问题的人,也是不会轻易出手的王牌。
李傲然沈默一阵,终於开口,沈声道:“大哥,你有事瞒著我。”
两个穿著西装的成熟男人之间,对峙这个词用得贴切又不准确。李暮然静静的看著他,黑眸里无波无澜,静默肃穆,“你不相信我?”
李氏掌舵帝王,突然拿出了商场上谈判的气势,让李傲然不动声色一笑,淡道:“我相信你们的煞费苦心,兄弟之爱。也相信我身边发生的一切瞒不过你的眼睛,只是不明白,为什麽我不能再接触顾纯这个人?”
李暮然一生很多事不屑做,并不是不会做。比如说谎,男人面无表情说出一句谎话的时候甚至连自己都快骗过了,“因为他家底属黑道,对你没好处。”
助理早早上楼来催,李暮然抬腕看一眼表,不欲与弟弟继续早间交流,穿上风衣缓步离去。
李傲然看著他的背影,知道又是一段时间见不到人,慢慢叹出一口气,垂下眼角,突然食之无味。
哪个在商界风生水起的会完完全全身家清白。李暮然不是傻子,李傲然自然也不是,黑道中人所谓的篡权谋位,其中包含的腥风血雨,他们都清楚。顾纯,那个人总是一身雪白,笑容温软柔美,喜欢躺在藤椅上消磨掉一天,喜欢做很多好吃的东西犒劳自己。
他并不应该,在这趟浑水里运筹帷幄,有可能,此时,又是遍体鳞伤。可是,生活就是把所有的不应该打磨成不得不。
他放下喝了一半的米粥,起身洗了手,穿上外套,交代花左渊道:“叔叔,我有事先走一步,等阿宁醒来让他先去公司,我稍後就到。”
花左渊点点头,送他出门。
李傲然驱车直奔废兰山庄,速度开到了150迈,停下的时候刹车踩得极狠,下了车在门口按半天门铃,没有人来开,不禁心里一沈,忧虑更甚。
反复按门铃也是一样。手掌试图推门,没想到一推就开,完全没有上锁。
他找遍了整间屋子,同样没有人影。停下来站在客厅里,才意识到为什麽顾纯没有上锁 。因为没有必要。
这间屋子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沙发永远蒙著防尘布,床上永远空空荡荡,厨房的锅碗瓢盆干净到让人怀疑根本没有人在用。
他瞬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来。这简直就像一个废弃多年的房屋一样,没有烟火气和人味。顾纯从一开始就是在以一个亡命之徒的心态活著,如果明天要离开,今天就可以动身跑路,如果明天要死,今天就可以束手等待。
李傲然一抬眼,看到了小院里的花花草草。他记得顾纯很喜欢浇灌这些植物,以前以为他很热爱生活,所以自己做饭,自己浇灌花园。
实际上,他的一切都是假的。笑容是假的,其实心底并不快乐,生活态度也是假的,其实心底从没有想过要好好过生活。
那麽,表现出对他的关切,也是假的麽?为了某种想要获得的利益……
怪不得……李傲然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颓然坐在沙发上,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过了很久,没有看表,只是觉得时间流逝的漫长可怕而已。
突然听到门外有两个人争论的声音,没有开门,只是坐著听。
“你什麽时候肯听我的话,受那麽重的伤,不去医院,只睡了一天就要回来,就那麽讨厌跟我在一起?”
“不是讨厌,有很多事要处理……”
“胡扯,接著扯。你家里跟招待所一样,有谁来照顾你,还有组织那一团乱麻,桐黎去处理了。剩下的问题,也非你一朝一夕可以摆平吧。”
“我可以自己……”
“啊呸!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自己能从鬼门关走回来?”
“……靳老板,你太吵了。你我之间,利益交换 ,我没有义务一味承受你的责怪。”
“顾纯。”其中一个男声突然冷肃起来,脚步声停下,道:“我做什麽,才能让你对我有一个笑脸?”
另外一个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沈默许久,道:“我一直在对你笑……”
“那是假的。”靳磊斩钉截铁的打断,道:“我曾经想过,你真心对一个人展颜微笑的时候,是什麽样子,因为没见过,所以想象不出来。”
顾纯又是一阵冷寂,叹气,很明显,淡道:“我一直觉得,被人喜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