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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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夫人-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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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在我手心里写过几个字后,抬头来,神情在月光下有些魑离。我不过发呆瞬间,他已引着我往山门而去。
山门已停了一辆马车,素色纹理车身,刚好可以被夜色掩没。一车一马,一位车夫,静静伫在山庄门口。
马悠闲动了动蹄,不时地下嘶鸣几声,马车夫蹲在车身前,拿竹蔑剔着指尖。见我们过来,车夫跳下车来,似是引缰待发的模样。
“纶公子——一切准备好了。”
我刚开口要问,如此夜深,这是要去什么地方,纶已掀了车帘,伸手引我上车。

三二.沈家荒园(上)

街道已荒寥寥,角楼上几许红色吊尾灯笼,在深夜凉风中发颤。
车马悠悠,车夫哼着小调,有些不成曲的滑稽唱腔,夜色里益发凄婉。我拉开车窗帘子往外看,这街道却比其他街道更为芜落。难以想象这里怎么会有白昼,城中充溢的莫名的死亡气息。
不过探了身子出窗看了稍时,露在外的身体便凉了一大截。拉下帘子,面对坐着的纶公子抚弄手中的一块赤色的小东西。
抬头来,见我在看他,指尖拨开来,将那块玉成色露出来。
迎窗来的月色里,那块玉色泽不知是映了光,月黄色里参杂些许血丝样的红,邈远的凄怨,却是十分好看的。
只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块玉。
【救之之时,她身上遗漏的。】纶在我手心里小心的写。
我接过那块玉,玉一面光洁,另一面是凹凸的细纹。拿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看,明暗交汇,依稀可辨得是莲的模样。
莲,却又是莲。如今提到“莲”这个字,我心中便一紧。
“是觉得有些可疑,所以才将之之带在身边?”
他点头。
“灼城……和之之有什么关系?”
他摇头。【莲有神谕,普通人家带这种玉,是为图吉意。】
他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写着,低下头来,十分专注,生怕我遗漏了一个字。
【这块玉成色,不普通。南阳芙蓉玉,天下只有两块,是江南玉石甄家贡给太后的,后来太后赐给最疼爱的长皇子。】
南阳芙蓉玉……我抚着那块玉笑得勉强,即便看不到,也知定会尴尬得难看。这块玉的兄弟也不知沦落在何处,当初有心赐玉的人却已不在。
将玉石翻过,玉石背后稍深的刻字,我拿到光下去仔细分辨。
是个“沈”字。
是沈缘的玉。
南阳芙蓉玉,确确是南阳芙蓉玉没错,举世无双的佩玉,也应该是夜冷轩给沈缘的,可是……玉为何会在曾囚禁过自己,将自己卖给刘绍长兄作禁脔那家人家?
一手持玉,转了头来见纶公子也正看着我,知我不解,他摇摇头,意思是与我一样。
此时车微微晃,稍颠簸片刻便停了下来,车门外车夫哼的小调停下来,喊了声,“纶公子,沈家旧苑到了——”
沈家旧苑?
见我疑惑中带迟疑,微笑着下了马车。我跟在他身后,马车夫将腿盘在马背上悠然的哼起小调来,荒芜过头的街道,更加孤伫的沈家旧苑,半枯朽的柴门,寥落得连照亮门扉的灯都没有一只。
果然是名符其实的“旧”苑,完全是座荒弃的院子了。
纶公子在前,轻轻叩响柴门,许久后,听得一声喑哑的嗓音:“谁——呀——”
纶公子又往门上敲了三声,像是某种暗号。三声旷响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里的老伯,身体似弯弓一般,似废弃干柴。费了很大力气,才将自己的身体直起来,勉强看了我与纶公子一眼。
黯淡眼神中突然有了光彩。
咳嗽一声,老伯喉咙里“呵呵”两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单纯只是咳后的余音,“原来是……是公子啊。”
老伯说这句话有些怪,像是一开始要喊的并非纶公子,而是另外一个名字,话语中途才改了口来的。
“纶公子说今日会来,等了纶公子一日……夜里本以为你今日不会过来了,没想到来得这样晚。纶公子,还有这位公子,请往这边屋里来吧。”
老伯驼背,脚步却苍劲,迈开来丝毫不吃力。打着灯笼走在前面,因为稔了沈园的道途,行路有了方向,晦暗的孤灯下,矫健的行着。
我跟在后面,腿乏得吃紧,险些摔了一跤,手被引住,稳稳一托,抬头来便正对了纶公子的眼睛来。
有那么一瞬,我以为他是能说话的。
老伯的那间屋子还算得整洁,除此之外的其他屋子便有些不可看了。取了火将烛点上,四五盏酥油灯,屋子影影绰绰,两个人脸上神情都有些凉。
老伯又咳了几声,“纶公子今日带的这位公子来……想问的是沈少爷还是?”
纶公子将一张巴掌宽的染纸递给老伯,老伯接过一看,皱了眉,抬头看了我一眼。几人坐了下来,老伯开口了。
“原来问的还是圣上——”
心中骤然一紧。
“圣上与沈少爷……真是一段孽缘。当年圣上初来沈家时,还没有那个九五尊威。圣上与少爷年纪相当……那时两无猜忌,十四岁,都是再赤诚不过的少年英俊。那时候见到十四岁的圣上,尚且不知详情,我都要以为是天上下来的龙子神人,生来便是享皇恩的圣人。”
“圣上风度俊逸,光华灼灼,不论走到哪里,都给那处映了层光辉……只怪我当时有眼无珠,没有认得这位便是当时的太子爷。”
“太上皇爷在那时,十分喜爱这位长子,而圣上却似乎无心王位。不过十四岁的少年,武艺已宁万千高人汗颜稽首,听说圣上的老师不是宫中太傅,而是另一位高人。那位高人行为古怪,却修得神仙堪比的神功在身。”
“那位高人所居之处,离沈府不远。便因此圣上时常来这里,又因与大少爷年纪相当,两人关系十分要好。大少爷喜欢诗书画,圣上也是样样精懂,同玩乐,也闯过祸,如此要好,连沈府耄耋老人都羡慕不已。”
老伯眼神明灭,皱纹也弯着笑意,“大少爷有疾在身,身子弱,有时服药,还是皇上亲手送的呢。”
那笑却片刻凝固住了,“知道的,大少爷与圣上至交,圣上有次险些遇刺,沈少爷为圣上挡了刀,那刀子深深地扎着,大少爷肚子上一条大口子,血流得像涌泉一样,都以为大少爷这条命搭上了,夫人哭昏过好几次。最后圣上背着大少爷去找了青玉庄上一位顾姓的药师,少爷的命才终于保住了。”
“大少爷与圣上的关系……夫人老爷本是一直揪心的。因为对方是无上尊荣的太子殿下,所以都已狠下心,便是日后大少爷无承嗣,至少沈家香火,还有二少爷。沈家上下都已作好如此打算……世事无常,沈家家破人亡,如此悲绝,真真天灾大难啊。”
握着椅子扶把的手不自主的颤抖,我说,“老伯,你能仔细的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么?”
乱风送了进来,门扉吹开来,凉风瑟瑟,屋里光秃秃的,那几盏可怜的酥油灯晃得越发厉害。
“这一切,得从那个幼童说起。”
“夫人亲姊是宫中淑妃,时常进宫,所以与珏毓公主十分要好。少爷十七岁那年,夫人从京城回来时带回来了一个小孩子。不过七八岁年纪,那小模样,可讨人喜欢了。玻璃水晶一样的小人儿,远远看着心里就乐呵,碰也不敢碰一下,只怕就碎了……那小孩正是珏毓公主生的小王爷,偏生生得娇贵,也不知害了什么怪病,时常吃了东西便呕血,宫中御医治不出方子来,宫里上下也是乱了好些时日……后来听说青玉山庄庄主顾栩药师医术高超,公主便将那幼子交给了夫人,千里带来江南。小王爷不去青玉山庄诊疾的时日里,都呆在沈府里头,其余日子,都是夫人带着。”
“那时那幼子只有乳名‘墨儿’,名字都是大少爷给取的呢——‘即墨’,说是那孩子‘寂’,‘默’,是少爷见他性格乖戾,话又极少,那么水灵漂亮的娃儿,念他能像别家小家伙一样,多闹腾欢喜一些也好。”

三三.沈家荒园(下)

“可是那小家伙偏偏谁都不亲,待人都冷着脸,很少搭理人。大少爷待他好,他却最不待见大少爷。大少爷要抱他睡抱他玩,他就扑着身子像是发病吐血的模样,吓得丫鬟小厮都不敢随便亲近他。那小家伙只亲近一个人,像是认得血亲一样,只认得圣上。若是圣上不在,不肯吃药不说,连饭都不肯多吃一口。”
“那几年光景,是沈府上下最快乐的日子。直到有一年,小即墨的病在却终于寻出了病因。”
“是被人下毒,那么幼小的身体,盛了天下间绝无仅有的莲毒,毒性侵体,随着年岁渐长,莲毒也随之生长。而在同时……圣上的性情也变得有些古怪,越来越易怒,甚至演变得有些暴戾。而且只要有小即墨在的时候,圣上就会越阴冷,那种模样,真让人害怕。”
“有一夜,沈府来了位不速之客。年纪与大少爷相当,模样生得极好看,衣服里露出的脖子上有暗红的藤子。这位不速之客,听说是与圣上一同修行的另一位弟子,抢小即墨是因为小即墨身体里的莲毒,可以助他修行。沈府上下,为了保住小即墨,死了不少人……包括夫人和老爷。”
“大少爷抱着小即墨,我抱着二少爷从地窖暗道里逃出去,在泥泽地里躲了四天。四天时间什么都没有吃,圣上发现我们时,大少爷因为疲劳过度,加之饥饿,见到圣上时,便晕了过去。”
“会到沈府之后……见到的那一幕,”老人家鬓角颤动,几乎快要把持不住,“满地都是血……没有一个或者的人,夫人,老爷,都没有了。二少爷只有十一岁大,在我怀里一直哭。”
“那一夜我们住在青玉山庄中,却发生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小墨睡在二少爷旁边,圣上住另一间屋子。夜里我与大少爷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像某种啃食咀嚼的声音,我们都没有从白天的惊蛰中醒过来,我吓得不敢睁眼,大少爷听得声音是从小墨那里传过来,怕出了什么差错,硬着胆子点起了灯……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幅景象:圣上白色衣服上满是鲜血,将小墨抱在怀里轻轻舔舐他的脸,像某种凶猛的野兽享受猎物前的征兆一样,下一刻似乎就该将小墨吃进肚子里。”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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