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完了邢夫人,贾母抬头看见王夫人进来,又对王夫人说:“你们这些做媳妇的,整日里嘴上说的好听,暗地里定是嫌我这老家伙碍着你们的眼了,一个个巴不得把我早早气死了,你们好当家作主了是不是?”
王夫人刚一进屋就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顿,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吭,李纨原本想着劝着老太太消消气不要气坏了身子,可现在见贾母连王夫人都怪上了,她是王夫人的儿媳妇,有话也不敢说了。
贾政见屋子里气氛都僵了,忙赔笑对贾母说道:“母亲因何发了这么大的火气,儿子听了都糊涂了。”
贾政如今是长进了,平日里品行又最得贾母的心,此时作为男人他开口插嘴这件事有些不妥,但迎春好歹也是他的侄女,叔叔问侄女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贾母刚刚把王夫人也怪上了多少有些迁怒的意思,骂完之后也觉得气氛尴尬得正想寻个台阶下,贾政这一开口倒也合了他的心意,此时也就缓和了脸色。
“你们都去吧,我今儿也乏了,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吧,司棋,你站起来吧,好好伺候着你家姑娘,迎丫头也不要委屈了,日后再有什么事儿,有我给你做主,看哪个还敢这么着!”
贾政他们回了荣禧堂,邢夫人也灰头土脸的回了大房,王夫人叫来了老太太房里的一个丫鬟,问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小丫头原是负责侍弄花草的,今日正巧在门外听见了这件事的经过,今日头一次被王夫人叫去问话,磕磕巴巴了半天,这才把事情说清楚。
原来,迎春被接到元春府上,姐妹两个下了盘棋又说了些家常,之后元春事多,迎春便告辞回了贾府来,刚进门就被邢夫人的丫鬟请到了邢夫人那里去,谁知道邢夫人说话不中听,竟把迎春给气得只掉眼泪。
邢夫人见迎春哭了,讪讪的,便让她离开了,原本迎春也就是回房哭上一回也就罢了,可这迎春身边一个名叫司棋的丫鬟,虽刚跟了迎春四个多月,对这位二小姐的脾气也看在了眼里,刚刚陪着去了元春那里,看着如今大姑娘在那府上的气派和行事,心里也为自家姑娘在邢夫人这边受的闲气不满呢,此时听见邢夫人说什么“让大姑娘照看着些”、“日后也好找个好人家”这类的话,心里登时就燃起了火气。
回房见迎春哭的伤心,这司棋劝了几句没有用处,正在这时,迎春也到了时候去给贾母请安,便擦干了泪痕到了老太太屋里,贾母见迎春面色有异,忙问刚刚在元春那里难道受了委屈不成。
迎春却说,是因着她想念大姐姐,今日见着了之后更觉得心里面难过姐妹分离,因此才如此。
这司棋听了心里面不满,脸上也带了出来,贾母如何看不出来,觉得这事儿有蹊跷,便开口问了司棋。
这司棋一听贾母问她话,嘴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就把邢夫人说的话一字不漏的学了出来,贾母听了气得浑身直哆嗦,命人去找了邢夫人过来。
王夫人听罢之后赏了这小丫头一吊钱,让她下去了,待房里只剩下贾政后,王夫人面色苍白,眼里也含了泪水,说道:“自从我嫁了进来,老太太便让我帮衬着管家,到如今让我成了这边的管家太太,平日里虽看着威风,可这些婆子丫头们,哪个不在背后嚼舌头说我的不是,我原想着别人不知道我,老太太总归是知道我的,可如今看来,连老太太都疑心着我,我也想好了,珠儿媳妇看着是个好的,过几年琏儿媳妇也进门了,这家还是交由她们来管,我自去吃斋念佛罢了!”
正说着呢,门外面响起了丫鬟的声音:“太太,门房上来人说,姨太太那边派人来,送了好些东西。”
王夫人听了忙用帕子擦了擦脸,说道:“带着人去堂屋那边,我一会儿便过去。”
贾政此时听了王夫人刚才那通话正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此时见来了客人,便借着这个当口,也说有事,便离开了。
王夫人略坐了坐,招呼自己的丫鬟进来洗了脸又上了妆,一切都收拾妥当了,这才出去。
此时贾政回了书房,这代目正在那儿候着呢,贾政带他进了书房,自己看了一会儿书,见这代目蔫蔫的站着,不觉开口问道:“你可识字?”
代目听见贾政问话忙打起了精神:“字倒认得几个,可是实在是讨厌读书,看着就觉得眼睛睁不开了。”
“既是这样,我看书不用你伺候,你出去玩吧。”贾政记起带这代目进府的时候,他就好奇的东张西望的,进来之后先是去了贾母那儿,而后又一直待在书房,想来也是无趣的很。
代目一听这话,给贾政做了个揖,欢欢喜喜的就走了。
贾政见他此时的模样和刚才困蔫蔫的判若两人,心里感慨真是小孩子心性,见他走了,便自己读了会儿书。
此时已经进了腊月,屋里都用着火炉暖着,窗户紧闭着,贾政觉得有些气闷,便推开了西面的窗子想要透一透风,却见到这窗口正对着堂屋那边,只见几个家人抬着三个大箱子进了堂屋里面去,隐隐约约还传来了王夫人的说话声。
想来,这就是刚才那丫鬟回的姨太太派人送的东西了,只是不知道这姨太太是谁。
贾政想了半天,记忆里,曾经提及到的王夫人的姐妹,只有那薛宝钗的母亲薛姨妈,难道竟是她?只是此时这薛家应该在南边才对。
晚上用晚膳的时候,贾政从王夫人口中得到证实,原来,这薛家是皇商,此时接近年关,宫中也在采买,这薛家便派了得力的人护送东西上京,想到在京城的王夫人,这薛姨妈便修书一封命人一起带了过来,还特意置办了三箱子东西,一起送给王夫人。
王夫人与贾政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分外的得意,贾政见了并不怎么搭话,心里想起王夫人刚才还眼泪汪汪的说什么让媳妇管家,自己吃斋念佛,现在却立刻判若两人了。
正吃着饭呢,却听见门帘子响,一抬头,却是贾珠回来了。
王夫人惊喜万分,嗔怪的说道:“今儿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好派人去接你,这外面天寒地冻的,你就只穿这些,可仔细了不要冻着!”
“刚从老祖宗那边回来,外衣便脱在那儿了。”贾珠解释道。
“你现在回来,是就只待上几天,还是过了年再回去?”王夫人又问。
“过了年再回去。”贾珠笑着说道,然后又解释了句:“年里家里事多,我在学上的功课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便想着多帮衬着太太些。”
王夫人笑着连连点头,贾政却瞅着这小子的眼神总是往他那媳妇的房里方向上瞟,知道这珠儿这小子定是想他媳妇了,又问了几句之后便让他去瞅瞅他媳妇去。
王夫人听了也点头说:“你媳妇现在有了身子,你可仔细了,不要惹她生气。”王夫人暗示道,他房里那两个小妖精她还没撵出去呢。
当天夜里,小两口小别胜新婚,不过李纨现在有着身子,生怕伤到了孩子,只红着脸推着贾珠,让他去别人房里。
贾珠却只抱着李纨,让她好好休息,自己只想和她睡在一张床上,李纨眼圈一红,不做声了,只是双手扣在贾珠手臂上,越发的滚烫了。
没过几日,贾府上也渐渐有了过年的气息,王夫人负责内院的丫鬟婆子们整理院子,收拾屋子,外面那些小子们采买东西的,由贾琏和贾珠负责,只每日把账目明细都报道王夫人这里来,贾珠也因此跟这代目熟稔了起来。
这代目本就是格外机灵的人,弘皙又额外有着吩咐,因此到了贾府,他处处都揣着心眼,没几日就和贾府里上到族里的亲戚,下到府上的小厮,都混得格外熟悉,每日跟着他们嚼舌头说闲话的,把这府上的事听了个十之八九,每个人是怎样的性情也都有了了解。
原本从弘皙那里便听说过贾珠不错,近些天也听着这些下人对主子们的品评,对这贾珠都是没有二话,最过分的也就是嘟囔几句这珠大爷吝啬不比琏二爷出手大方。
因此这代目对贾珠也多了份敬重,在这家里,也只有贾政和贾珠他真心相待罢了,此时贾珠帮衬着王夫人做事,有些事并没有做过有些疏漏,这代目看在眼里也帮衬着,着实让贾珠办了几件漂亮事。
王夫人见贾珠如今读书又长进,办起事来也缜密多了,自然是说不出的欣慰,贾母见了也对这大孙子疼的不得了。
贾琏倒也不吃醋,依旧和贾珠如往日一般。
倒是邢夫人气的跟什么似的,生怕贾珠若是考不上进士回来跟贾琏争家产,再想起自己如今在老太太面前好些日子没有得过好脸色了,更是琢磨着怎么才能讨老太太欢心,这一日,邢夫人忽然想到了一个人,立刻一脸喜色的带了个丫鬟直奔贾母房里。
麒麟送女姨娘诵佛
邢夫人急匆匆的走进贾母房里时,只见贾母和王夫人都坐在炕上,小宝玉也在炕上玩闹,一身猩红色的缎子料小衣服,看上去喜气极了,却并没有见到迎春和探春姐妹两个。
地上还摆放着两只大箱子,王夫人正笑着对贾母道:“这是江南甄家送来的,老祖宗看看有没有中意的便先挑了去。”
贾母却摆摆手:“好生收着,再备下回礼,不要太单薄了。”
王夫人点头应道:“媳妇晓得。”
贾母这才转过脸来看向邢夫人,脸色淡淡的,显然还在气恼前些天邢夫人对待迎春的事儿。
邢夫人陪着笑脸开口道:“老祖宗,前儿东府的太太下葬的时候,老爷也曾去帮衬着珍儿和他媳妇,回来时路过一座庙,那庙宇的主持说与老爷有缘,便赠了一只金麒麟与老爷,说是最是福裕延年不过的了。”
“哦,既这么着,你好生戴着也就是了。”贾母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
“媳妇哪里还配戴这个,不过媳妇却是想着,这金麒麟送一个人却是顶好不过的了,老祖宗,你可还记得史家那位刚出生没多久的姐儿?”
“你是说云儿。”贾母微微变了脸色,她娘家如今的几个侄儿都成了家,其中这史湘云的父母最得她的心意,平日里也是最孝顺不过的了,只可惜,却双双死了,只留下这还在襁褓之中的云儿,贾母每每想到此就觉得分外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