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民延边海盗一同被扫荡一清。文书里足够谦牧的语气让拈须而笑的康熙皇帝立刻想到他骄傲爽朗的十四子如何被年岁同样不大的兄长压制,一笔一划撑着额头在这些所谓“子臣不敢居功,全赖天恩浩荡,地方配合”的折子上署名,于是心情大悦的进行表彰并传阅百官,甚至雍亲王还因为举荐有功而得了些锦缎文房,当然,为了以儆效尤,对于这两个胆大妄为人士之前那么久不通音信蒙蔽中央的罪名也并没有轻易放过,仍是当今万岁的老手段,一面赞扬一面警告,大棒甜枣,如是而已。
随着公文往还的还有一封私信,夹在为雍王淘换的宋版书里一同抵达王府。
“兄王见字如面,弟二人皆安泰无虞,兄亦康泰否?前者阻隔讯息交通,乃为大局虑,劳兄长担忧操劳,实吾等之过也,吾罪大矣,回京必负荆请罪,任兄责罚,万勿因气伤身。在闽事务皆遂,惟一事不决,请教兄前,所擒海盗之中,并非皆是汉民,弟着人仔细排查,竟有泰半倭人,裹挟于乱民之中,且勾连山贼匪首,所涉颇深,似有所谋,因涉及彼国,目下虽得皇父全权相授,弟有所想,然忖度再三,终不敢轻决,竟劳兄王之神,不胜惶恐……”
胤祥不过随意一问,确实有些为难而已,不想他这四哥本就是一腔热血的人,眼下读罢信立刻想到上辈子看到的种种山河破碎,流离失所的罪魁祸首,那八年甚至更多的时间,岛国割他土地,躏他子民,无数的死亡、哭泣、耻辱,无数血与火被引向了千年后土,是他经历再多世纪都无法忘却无法平复的,眼下再见这个,管他是海盗还是良民,还不一股股血往上涌,当场面红耳赤捶桌子扥地,吓得外面苏培盛心肝儿乱颤。
援笔,饱蘸浓墨,一章笺纸上只有汁水淋淋三个大字,起京观。
放下一头,又是另一头,这些人一个个就不能让他安安生生过几天日子。
胤禛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跟在看似神采奕奕的老爷子身后,心里对这些个父子兄弟咬牙切齿。
这才二月天里,水边寒气重,怎么就非得要亲自挨个巡查河务?!还步行二里许?!陛下现在身子什么状况,站久了都打晃写字手都颤的皓首老人,内里虚的跟纸一样,有点儿刺激就能出大事儿的时候,这些太医怎么都不拦着?!他们平日里不是整日自诩武死战文死谏?!现在紧要关头都干什么去啦,看着皇上脸色就一个个萎了!
看着老爷子像个孩子一样不听人劝的非要亲手设置仪器,定方向,鼎椿木,以记丈量之处,人前威风赫赫的雍王爷就觉得腮帮子疼,那是上火烧的!弘晖你还在旁边跟着学,有日子没吃戒尺了吧?!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一群老子儿子,对了,还有个更不让人省心的弟弟!
皇父你说你精通医理,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身体状况,在这儿人前逞强到底有什么意思,还不是我们做儿子的跟着担惊受怕?爱新觉罗的男人犟起来怎么都不讲理啊,从老祖宗辈儿开始,汗玛法,汗阿玛,到那个混蛋小子,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当然,他无论如何不会承认他们身上的毛病自己身上一个不少。
胤禛一边收到随行医官冷风里满头热汗的焦急眼色,想方设法“花言巧语”劝老爷子停步返宫,一边又在心里一条条整理近日手头的差事,他本是忙的打滚的人,这几个月朝堂繁忙,加上胤祥胤禵不在,只好将全部精力放在宫里府里,皇父是最最能用人的,索性见为难差事就摊派给他,更是连呼吸都带着差事,日子过得跟比平日糙了几倍。!
虽说编《康熙字典》的文雅活儿没有落在他身上,可年前皇父为登基驭顶五十载,天下承平,令自五十年始,普免天下钱粮,三年而遍。直隶、奉天、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四川、云南、贵州九省地丁钱粮,察明全免,这统计筹划的差事事无巨细工程浩繁害得他连剃头的时间都快没了。
更何况,朝中……
前日再次有大臣因“为太子结党会饮”落罪,被皇父严加斥责。
虽然他早知道几年后的结局,但眼下皇上对经历一次废立的储君明显的不加掩饰,甚至可以说是刻意的嫌恶厌弃,都足以让有心之人再次蠢蠢欲动,朝野之间风雨飘摇。
老爷子的手段,真是永远高深莫测,出其不意啊。
胤禛回府,难得闲下来把自己收拾整齐,很有兴致地把儿子们挨个点评教训了一通才罢休,往小书房去。
廊子里侧头看一看风景,不想才停了片刻,脚下竟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
低头,竟是一只巴掌大小的虎皮猫。
圆溜溜的黑眼睛,薄薄的细细的绒毛贴在身上,缎子一样油光发亮,再配上肉嘟嘟的小爪子,十分可爱。
胤禛看着它立刻想起来当年跟他们厮混了多年的西瓜,不对,改了叫做袖箭的。那只贪凉、怕热、好吃、懒做,大冬天能中暑的笨猫,见了十三弟就往他身上蹭,扒都扒不下来,两个小东西傻笑着滚成一团,惹得他常常吃味,也不知是为了哪个,对了,它还记仇,自从老五家的那只抢了它名字的鹦鹉入住,它俩就像不共戴天似的,为了一块牛肉干一口牛奶咬得满嘴毛,真是鸡飞狗跳全府都不得安生,他雍王爷的威严就算镇得住宫里府里,可唯独这两个,不不不,加上胤祥胤禵这四个,永远不服管教到让人头疼。
那是他养了多年的猫,他的西瓜,贪凉、怕热、好吃、懒做的西瓜,可现在,它不在了。
哪里都不在了。
他情不自禁地蹲下,伸出手,小猫立刻凑过来,在他掌心蹭了蹭。
胤禛突然觉得那眯着眼在他身上蹭的神色有些眼熟,又揉了揉那身软毛,突然想起来久前的一场迷梦,梦里十三弟竟然变成了一只猫,还非要端着架势装威严,有趣得紧,眼下这猫崽子细细打量还真有几分那个意思。
伸手挠挠它下巴,虎皮小猫舒服的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竟然打了个哆嗦,彻底靠着他手掌躺倒在地上了。
……没他那么装正经就是了……
胤禛手掌一滑,翻手把小猫托进了掌心,小虎皮动弹了两下,就不做无谓挣扎了,安安分分躺在胤禛手心里,还伸出两只肉爪子捧住他一只手指,使劲蹭了蹭。
胤禛看得大喜,另一只手点了点它鼻尖,小东西不满地瞪他一眼,然后摇着脑袋打了个喷嚏。
胤禛突然想起来儿时带着西瓜逗弄胤祥的日子来。
心里软的都要化了。
也不知是谁养的猫,怎么放出来乱跑,胤禛摇着头站起身,将猫袖了,想到自己养在后头那几只洋狗,万一被叼走可不好了,还是爷亲自收着吧……
胤祥啊胤祥你要是再不滚回来四哥就给它起名叫十三郎了。
122、恶名
胤祥拆开京中回信手就是一抖,迅速从头扫了一遍,又从第一页认真看了两遍。
脸色渐渐凝重下来。
自然不是为了里面啰啰嗦嗦的叮嘱身体、上下仔细、对之前瞒报事件怒不可遏的喷薄训斥,尖锐指责,自然不是。
“傅鼐!”
房门立刻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人影快步从侧面滑了进来。
“长途跋涉辛苦了,不过一封信,王爷竟让你千里迢迢赶过来,也忒不心疼你们,回头再去我那领一份赏,算犒劳你舟马劳顿……”胤祥收了面上沉重颜色,仍摆出平日笑吟吟的样子打趣。
“十三爷言中了,奴才本就是您二位爷帐下犬马,指哪走哪,况且您走了这么久,奴才们都想得紧,王爷那是心疼奴才,才交派了这么个好差事,能亲眼悄悄您,奴才高兴都来不及,哪还敢要您的赏?”傅鼐也笑着应的随意,他本是胤禛手下最得力的,脾性自然得投他主子心意,忠诚又识趣得紧,“王爷说一来事关重大,亲自写了回信亲手封了蜡叫奴才送来,二来嘛更重要,也不怕跟您招了,主子叮嘱了奴才要仔仔细细把您瞧上三圈,看看可少了一根头发?”
听话听音,胤祥自然明白了傅鼐话中之意,此事四哥之意确凿无疑,且所持甚重,虽不知有何重要缘故,却一定不可耽搁更易的。明了的点点头,又跟着开了几句玩笑,“好你个傅鼐,叫你看就看吧,十三爷我筋骨可好,颜色可好,人还算体面?”
“奴才亲眼所见,回京就回复王爷,十三爷身体康健,精神甚佳,面色红润,英武非凡……”
“行了行了啊,真是什么主子什么奴才,竟跟着我家哥子学了些不着调的话,”胤祥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话一出口便知确实熟稔非常,转头像模像样叮嘱道,“好好歇着吧,解解乏,过几天事情完了,四下转转,好东西没有,土特产倒是可以带点回去给家里老小的,不用奔命一样赶着上路。”
“别介,十三爷您快饶了我吧,我们王爷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吗,我要是敢这么耽搁差事,他老人家还不拆了我熬汤喝!”
“一把老骨头,熬汤有什么滋味……”
傅鼐紧跟着打趣了几句,胤祥便让他辞了,重新一个人坐着。
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眯起眼睛,似乎闪过与他兄王相似的刚毅和果决。
第二天胤祥去看了看羁押的倭人,他们仍带着一身海腥味,有些惶恐,却并不非常惊慌,大概也知道中国的古话,法不责众,笃定这么许多人,总不能真全杀了的,况且他们听说了隔离关押的大多数流民经过简单的询问已经开释了。
胤祥皱紧眉头用帕子捂着鼻子匆匆而去匆匆而回,他金枝玉叶饮食衣物无不精中求精,连书房用香都挑剔分辨的清楚,自然受不了地牢里混杂的说不出腌臜气味。
可立在门口,回头望上一望,里面充斥着哭声、喊声、咆哮声、嬉笑声,用他听得懂的,听不懂的语言。
那些都是,生动的,嘈杂的,活生生的喜怒哀乐。
伫立良久,胤祥瞳孔颜色愈发深邃,再回头看了一眼,骤然甩开袖子,大步流星去了。
再一日,胤祥打发走了胤禵,让他出去巡查几日地方,招来了督抚巡抚司官主簿,话刚开口便是一片哗然。
“回十三爷,您这主意也太……”立刻有官员面如土色,“咱们大清国以仁政治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