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凭什么信你?”
康熙的声音含糊不清,透着狠厉,却又像是一句平常的父子交谈,他咽下了唇边的药。
胤祥抽出帕子替他擦了留下来的黑色汁液,又舀了半勺,“……我们没有必要做这件事,不是吗?”
“四哥远在西北,五哥从不管事,胤祥还年轻,根基尚浅……”
“八哥已经被您踩进泥里,陷害他,没有任何必要,反而白沾一身骚……”
“四哥不是二哥,他耐心很好……”
“您知道的,四哥待您,是何等的情分,您待我,又是何等的情分……”
康熙费力的咽下最后一口药,闭上了眼,胤祥驯顺的告退,最后替他掖了掖被角。
在即将出门前,再次听到那个含糊的陌生的声音,生硬、冷酷、不带有半分情感,却令人觉得斩钉截铁的不可违逆。
“既然如此……那就记住……这件事永远跟你们无关,永远。”
胤祥最后躬了躬身子,转身离去。
胤禛三天的路程用一天时间快马加鞭就赶了回来,唯一能与之相比的大概也就是十岁那年从蒙古回京时的狼狈了。
滚鞍下马一身泥汗顾不上洗,就像泥人一样冲进了紫禁城。
他知道,他的父亲,一生镇定,若非己力不能维持之大事,断然不会叫外头的人火速回京。
可见,出事了。
当胤禛风尘仆仆跪在暖阁里时,眼里只有安静躺在榻上的父亲了。
安静的,沉默的,死气沉沉,简直像是了无声息。
惊恐划过心脏,带起尖锐的疼痛。
这许多年来,他有很多报复、很多理想,但睿智而顽固的父亲都挡在前头,他珍惜这段父子情缘,但不得不承认,偶尔潜意识中也会期盼前头的那个人倒下,让出那个地方,毕竟,时间如此紧迫,他不知道再一次四十五岁登基,还能不能做完他想做的事。是的,极偶尔的,真实的,盼望过,他的离开。
但现在,此时此刻,那个人,那个他称作父亲的男人,一动不动的无助的躺在那,孤独瘦弱的像是被压垮,仿佛整个天地间一切沉重的事物全部朝他压迫下来,将他完全地笼罩住,笼罩在阴影下,喘息不得,只能承受。
胤禛突然生出山崩之感。
他无比真切的感受到,那是一座山。
或许因为自己的成长与强大,面对父亲,不再有无措的惶恐和扭曲的疏离,反而更真实地看到一代帝王的喜怒哀乐。他似乎有能力在一切困难面前坚毅不屈,在一切混乱面前镇定从容,他带给所有人心安的力量,让一切难题迎刃而解,是臣民心中最坚定的存在,能够带领他们走下去。
即便他不是羸弱婴孩,他是铁血强势的雍正帝,对他来说,皇父也是一座山,一座起码在政事上能够让人放心依赖的山。
如今,这座山倒下了。
胤禛安静地走进去,安静地在他榻前跪下,安静地握住他的手,风尘仆仆,满脸泥污。
“阿玛,儿子回来了。”
康熙翻开眼皮,看他一眼,用半边脸挤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反手握住他的手。
一动不动。
但胤禛明显感觉到,父亲的精神在那一瞬间松弛下来,不复之前紧绷如弦的样子。
父子俩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难以言喻的默契在静谧中流淌。
胤禛跪了足足一个时辰。
他伏在塌边,整顿疲惫混乱的神智。双腿发麻,似乎已经不再属于他。
康熙一直没有再看过他一眼。
突然掌中虚弱的手指动了动,胤禛看向苍老的父亲。
“你,去吧,洗洗干净。”
“是。阿玛保重。”
康熙再次握了握他的手,在那一瞬,胤禛真切的感到一种使命的传承与延续。
仿佛通过这样,父亲就将一些东西交给了自己。
彻底的放下了。
胤禛一出宫门,就见到候在外头的弘晖和胤祥,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样什么也没说。
弘晖急忙上前扶住走路都有些不稳的父亲,胤祥亲自打起轿帘,胤禛弯腰,突然又转过身来,在弘晖肩上按了按,半闭着眼点了点头,似是夸张似是认可,然后方才钻了进去。
那拉氏将府里打理的很好,根本用不着他操心,回府沐浴更衣,便直直倒在榻上,后来福晋替他脱靴盖被,都毫无知觉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正午。
第三天上午,圣旨传诸皇子、诸王大臣、六部主官入宫。
康熙倚于榻上,招手着胤禛出列。
言语虽艰难,却十分清晰,史官在旁记注,关键只此一句,“朕病体不能视事,决议退位,择日传位于雍亲王皇四子胤禛。尔等日后需谨遵教诲,忠君劳事。”
胤禛当即跪下,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胤禛还要请辞,康熙却用力摇了摇头,“自家父子,不必搞那些,三请三辞,的幌子,国不可一日无君,朕决心已定,不必再劝。”
九日,大朝于太和殿。
上乘龙辇入。左右侍从扶掖就皇帝位。
宝座前设拜垫,宝座东侧案上陈放传位诏书和皇帝玉玺,雍亲王西侧立,侍卫近臣分立太和殿内外,大殿前广场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原则,分班肃立。朝鲜、安南、暹罗、缅甸等属国也派使臣前来朝贺,场面极为庄严、壮观。
康熙命礼部尚书取诏书,文渊阁大学时李光地宣诏,诏曰:“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敬天法祖之实在柔远能迩、休养苍生,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夙夜孜孜,寤寐不遑,为久远之国计,庶乎近之。今朕年已六旬,在位五十五年年,实赖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凉德之所至也。历观史册,自黄帝甲子迄今四千三百五十余年共三百一帝,如朕在位之久者甚少。朕临御至二十年时,不敢逆料至三十年,三十年时不敢逆料至四十年,今已五十五年矣……凡帝王自有天命,应享寿考者不能使之不享寿考,应享太平者不能使之不享太平,朕自幼读书于古今,道理粗能通晓,又年力盛时,能弯十五力弓,发十三握箭,用兵临戎之事,皆所优为。然平生未尝妄杀一人,平定三藩,扫清汉北,皆出一心运筹。户部帑金,非用师、赈饥未敢妄费,谓皆小民膏脂故也,所有巡狩行宫不施采缋,每处所费不过一二万金,较之河工岁费三百余万尚及百分之一……今身体羸弱,疲病缠身,不能理政,君者,一国之定心也,国不可一日无君,政不可一日无主,朕决议效仿三代,行禅让事。昔梁武帝亦创业英雄,后至耄年,为侯景所逼,遂有台城之祸;隋文帝亦开创之主,不能预知其子炀帝之恶,卒致不克令终,皆由辨之不早也。朕之子孙百有余人,朕年已六十,诸王大臣官员军民与蒙古人等无不爱惜。朕年迈之人,能远离案牍,得享天伦,令国有所掌,朕亦愉悦至矣。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康熙五十五年五月九日卯。”
雍亲王率众臣接诏,受玺,三跪九叩,雍王起,面诸臣,文武百官行礼如仪,山呼万岁,礼成。
诏次年正月,改元雍正,称雍正元年。
雍正帝告庙,祭天地祖先。
礼部鸿胪寺官员诣□城楼,恭宣雍正帝帝钦奉太上皇帝传位诏书,金凤颁诏,宣示天下。
135、改元 。。。
新帝即位,尊康熙帝为太上皇,破例尊佟佳皇后为母后皇太后,尊德妃为圣母皇太后。
太上皇自称朕,下诏约敕。
雍正元年。
皇十四子胤禵率大军扫除最后一股叛乱势力,彻底平定西北、西南蒙藏地区,凯旋而归,六部主官以下奉命迎接,以西征功封太上皇十三子贝子胤祥、太上皇十四子贝子胤禵为郡王,主理户部、兵部事。
命诚亲王主理校勘康熙字典。
命恒亲王主理徙八旗非军户子弟填东北,发放粮种、农具、耕牛,使自给自足。
命怡郡王主理治理永定河等直隶水患,大阿哥胁从。
雍正二年。
命催缴国库欠款,非特殊情况,一律不予宽容。
扩大密折直奏范围。
豁除乐户、细民、佃仆、贱民、海上疍户贱籍,销册为良,与齐民共同编户,工商子弟允许参加科考。
雍正三年。
册封大阿哥弘晖为贝勒。
设立军机处,事无巨细,决断于上,大臣有参议之权,无处置之权。
调原陕西提督潘育龙入军机,总揽汉军八旗整顿事务。
推行摊丁入亩、耗羡归公、高薪养廉,怡王全权掌总。
雍正四年。
命大贝勒弘晖在京畿附近试行农田水利改革。
整顿监察院,设立司法部,主管大清律制定、修改、监督执行。将以上两部官员自吏部剥离,自成体系,直接对皇帝负责。
徇郡王胤禵主掌监察院,川陕总督年羹尧调任兵部尚书。
命鄂尔泰自川贵地区始推行改土归流。
雍正五年。
设立译书局,译介西洋书刊,年希尧入职。
命淳郡王胤祐负责研制火器,加大投入,注意存放与监守。
设立驻藏大臣,推行金瓶掣签制度。
命怡郡王查看盐税、海关情况。
国库充盈,为贺太上皇诞辰,免江南三省赋税。
雍正六年。
改革初见成效,监察院运作有效,庶民家给人足,称“雍正一朝无贪官”。
皇权达到顶峰,全国各级官员令行禁止,如臂使指,莫敢不遵。
推行慈善之业,在北京彰义门外设普济堂,收养孤寡老人、无业病人,每月派大臣视察。扩充广渠门内育婴堂,由顺天府尹负责,除官府拨款外,号召京中贵族、官僚、士人、商贾加以资助,收养弃婴。
上执宰六年,每日赴太上皇处问安,风雨不辍,亲奉汤药,恭敬更甚以往,上皇每见帝与大阿哥辄笑,世人以为纯孝。
年末,太上皇薨。
胤禛在奉安殿内磕下最后一个头,久久不起,目送七十二抬的棺木远去,带着那个瘦小干枯、弱不禁风的躯体,带着整个帝国的灵魂和梦魇渐行渐远,听着大殿阖门的嘲哳之声,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属于他的时代真正来临了。
雍正七年。
晋淳郡王、怡郡王、徇郡王为和硕亲王。
怡亲王任议政大臣,总理朝政,赐交辉园,与上比邻而居,一衣带水。
挪先皇大阿哥、二阿哥出宫,以民王奉养。
以孔尚任女孙,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