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兴冲冲地冲进了院子迎客,却被来者吓得踉踉跄跄后退三步,险些摔倒。
来人竟是公孙函和韩菲菲!
韩菲菲的身孕已经接近九个月,肚子鼓胀无比,必须靠着公孙函的搀扶才能行走,任是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她竟还会远行至此。可是此时此刻,她却的的确确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我忍不住呵斥公孙函道:“你怎么能让自己的妻子怀孕赶路?!”
可公孙函却道:“谁能拦得住一个死了父亲的女儿?!”
一瞬间,我哑口无言。
果然,当韩菲菲抬眼看着我们三人,张口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发出的全部都是颤音:
“我爹死了……是不是……”
我们三人都沉默着。
两行热泪顷刻便涌出了韩菲菲的眼眶。她一下子便靠进了公孙函的怀中,先是抽噎,而后越哭越凶,那张原本精致秀美的脸庞不多时便满是泪痕。
公孙函先是不停地安慰着韩菲菲,而后抬起眼来瞟了冷溶一眼。
冷溶依旧隐忍,而我却再也忍不住地冲公孙函发了火:“怎么?你们夫妻两个难道还想把韩英天的命算在我们头上不成?!好啊,要是你们两个是来找我们算账的话,那这笔账我们是该好好地算一算!江流、佩文风、殷红,这几人的命你们要先替韩英天给我们还回来!”
公孙函沉默不语,而韩菲菲却在他怀中哭诉道:“没错……爹爹执掌江湖、杀人无数,更是害死了你们的同伴……他满手鲜血、满腹野心,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可是,可是他却是我的爹爹,唯一的爹爹啊!”
听着韩菲菲喑哑的哭诉,我的心头像是突然被人用刀捅了一下。
她说:“爹爹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从小对我百依百顺,事事以我为中心,总是为我着想。我说我想习武、扬名江湖,他便耗费大半的精力在我身上,耐心教导我、为我倾尽所有;我说我想出去闯荡,他便时时刻刻带我在身边,游历各地见识各种大场面,认识各路英豪;我说我要让别人都瞧得起我,他便把最忠实的手下给我,任我四处作威作福;我说我爱上了函儿,他便不顾惜自己身份地位地去拉拢公孙隆,定下了这门亲事……
“他总是对我说:‘爹爹虽然不能陪你一辈子,但却会倾尽所有,让你即使没有了爹爹,也能安享一生’。于是他毫不留情地扼杀了天地派中对我有异议的下属,只为我将来继承掌门之位以后能够后顾无忧;于是他毫不留情地挤压其他门派,只为巩固天地派至尊之位,让我的将来能够俯视众人,笑傲江湖……他要让江湖上所有人都敬畏我、捧着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啊!”
说完这些话,韩菲菲埋首于公孙函的怀中,再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起来。
此时此刻,我的心中尽是说不出倒不出的滋味——韩英天对韩菲菲的爱是令人震撼的,但是,这爱同样是变态的、扭曲的,因为他为了自己的女儿一人而残害了无数其他人的生命、为自己女儿一人的幸福而断送了其他无数人的幸福。人无高低贵贱之分,每个人的生命都应是平等的。一个普通弟子的生命不见得比他这个掌门卑贱,同样,他自己的孩子也不见得就比别人的孩子更高贵。可是,韩英天完全不具备这种思想,他的女儿更只是个任性妄为的长不大的孩子。
我想张口向韩菲菲讲明这个道理,可有人抢在了我的前面——看着越哭越凶的韩菲菲,冷溶却突然低声问道:“你觉得这真的是为你好吗?”
听闻此言,韩菲菲的身体不由得一震,凄厉的哭声变成了不住的抽噎。
只听得冷溶继续说道:“师兄还活着的时候,总是乐于打点我的一切,以至于我长到这个年纪却仍然不能自立。直到失去他之后,我才懂得了自己肩负的责任,开始渐渐成长。师兄无疑是爱我的,可他也是个糊涂人……韩菲菲,我们两人的境遇如此相似,苦痛也如此相似啊!你爹杀了我的爱人,我又杀了你爹,我们两个都失去了支撑我们走完前半生的拐棍,如此,便算是扯平了吧……我已经不想再徒增恩怨了。你我前嫌就此化解,各自靠自己走今后的路吧!”
听完冷溶的一番话,我心中真是说不出的震撼。一直低头不语的公孙函也终于再次抬起头来看这冷溶,眼神中再不见了憎恨、厌恶,反而是无尽的欣赏和敬佩。
只可惜,韩菲菲毕竟只是个女子,没有这般思悟,没有这般气度,仍旧抽噎不止,甚至气息更加急促、面色焦黄。
就在这时,柳泉荷突然大叫了一声:“不好!血……血!”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去,顿时大惊失色。韩菲菲的衣裙竟被大片大片的鲜红浸透了,而且□还在不停地向外流血!
终于反应过来的公孙函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颤声道:“糟糕!菲菲情绪太过激动,外加旅途颠簸,动了胎气!不管你们与菲菲的父亲有什么恩怨,但孩子是无辜的!我求你们,帮帮我们、帮帮我们吧!”
于是,我们手忙脚乱地将韩菲菲抬进了房中的床上。可奈何我们这几个大男人对生育之事毫无头绪,耽误了良久才委托这家的女主人请来了接生婆。
可是,当接生婆赶到的时候,韩菲菲已然奄奄一息。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看着自己的爱妻渐进将死,公孙函跪在地上扒着床铺,哭得一塌糊涂……
屋门外,我、柳泉荷和冷溶,默契地沉默着,内心翻波涌浪,万般滋味。
谁能道清其中恩怨?谁能说尽这一切是是非非?又有谁能理得开这万般纠结!
此时此刻,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背负了太多的沉重与苦痛,每个人都敏感得可怕。
终于,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寂静。我一时冲动不管不顾地推开了门,却见公孙函含泪怀抱着初生的婴孩,而韩菲菲则盖着一张被鲜血和羊水浸透的被单,躺在床上,再无生气,只有那尚未完全合上的双眼还在含泪打转,颤动的睫毛犹如坠落的蝴蝶,在绝望中进行最后的振翅……
韩菲菲生的是个男孩。抱着全身依旧青紫的婴儿,公孙函坐在床头看着韩菲菲的眼睛,轻轻地唱起了民间的歌谣:
江雨霏霏小舟荡,谁伴姑娘小舟上?芦花菲菲暗生香,芦花丛中将汝傍……
怀中的刚刚降生的小家伙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似乎一种与生俱来的联系正在告诉它,它的母亲正在渐渐离去……可怜的小家伙,在降生伊始,便要失去自己的至亲!
公孙函的歌声越来越小,最后渐渐消失。
一滴清泪滑过了韩菲菲的脸颊,在那双美目永远的合上之后,又一个鲜活的生命伴着歌声,永远地逝去了……
【六十五】浴火重生
我从来没有想到,在这短短的数月内,竟能亲眼见证这么多的死亡。基本上这一路都在不停地给人挖掘坟墓、不停地将原本鲜活的生命埋葬。
这一切究竟何时才到头啊!
韩菲菲最终被葬在了离小镇不远的山坡上,那里松柏苍翠,泥土芬芳。公孙函抱着刚出生的婴儿静默在坟前,看着泥土一点一点地将昨日的佳人埋葬,看着她那已经白如宣纸的脸渐渐隐没在了墓穴里。
偷偷瞥着如同失了魂魄一般的公孙函,柳泉荷轻声安慰道:“不要难过,在我的家乡,人人都知道,死于生产的女人,来生会过得很幸福,平安一生,所以做丈夫的不必太过愧疚。”
公孙函却道:“我只是心痛,而并不愧疚……扪心自问,与她结合之后,我对她一心一意付出,掏空心思对她好,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所以这一生,我不欠她。至今让我感到愧疚的人,只有你,泉荷……如今菲菲已去,我也少了顾忌,若来日有机会,只要你用得上我公孙函,我一定会倾尽全力补偿你……”
不待他话音落下,我便上前一步挡在了柳泉荷的面前,冷冷地对公孙函说道:“我劝你还是最好不要再打他什么注意了,补偿两个字可不是随便能说的,你还想把泉荷给过你的还给他不成?”
公孙函没有辩驳,只是淡淡道:“你不要误会。”随后,他又转向了柳泉荷说道:“泉荷,你放心,如今天地派已然在我的掌控之中,他们再不会找你的麻烦了。之前岳父带来的弟子们正等候在小镇外,听说你们还有同伴落在他们手中生死不明,不如你现在随我一道去问问他们,如何?”
一听到这个消息,柳泉荷情绪颇为激动,心中燃起了几丝希望,拉住我与冷溶的手便随公孙函一道去了小镇之外。
果然,昔日追杀我们的天地派众弟子一个不差地都在那里候着。面对这些昨日的仇敌,冷溶紧紧咬着后牙槽,双手握得吱吱响,却极力忍耐着不再多生事端。
公孙函大声问道:“日前被你们抓住的佩文风和殷红现在何处?”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人在何处,是死是活!你们一个个闷着头做什么?都给我说话!”
即便公孙函这样喊,还是每一个人吭声。让我感到以意外的是,这些弟子们个个面露惊惧与为难之色,仿佛一说出来就要把命丢了一般。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们如此害怕?韩英天和韩菲菲都已经死了,公孙函便是他们的当家,可是他们却连公孙函的命令都不听,难道此时天地派中还有地位更高过公孙函的人?!
“你、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公孙函气急,指着十二门主之一的程玄喝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因为……”
程玄支支吾吾。
我的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这预感极为强烈,以至于我的心都在打颤,下意识地攥住了柳泉荷的手。
果然……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在众弟子身后不远处阴冷地响了起来:
“函儿,你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竟然帮助我们天地派的敌人?!”
话音落下,众弟子纷纷退居两旁,让出了一条笔直地过道,纷纷低头行礼。然后,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渐渐走近了。
公孙函倒吸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