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叶孤城明白,花满楼的眼睛根本看不见……
“叶城主?”花满楼疑惑道。
叶孤城收回目光。他一时倒是忘了,眼前这个人虽然看不见,却对外界非常敏感。
见花满楼询问,叶孤城待说些什么,却不由哑然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原来,对于眼前之人,他了解得如此之少——尽管,在自己心中,他早已把他当做知己。
不,应该说他叶孤城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过任何人,除了足够入他眼的对手和自己属下的能力。
“你,”叶孤城道:“擅长闻声辩位和流云飞袖。”
在以往的经验里,了解一个人首先要了解他的武功。对手和朋友虽然不同,但……也相差不远,吧?
“是的。”花满楼不明白叶孤城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叶孤城道:“比之陆小凤如何?”
花满楼道:“我从未与他真正比试过。”
花满楼的身手,叶孤城也见过,就是在他们第一次见面舟中遇袭的那次,不过他敢说,彼时的花满楼绝对未尽全力。
能和陆小凤成为至交好友,并经常被陆小凤拉去帮忙的人,功夫绝对不会差。
叶孤城的手指习惯性地在剑柄上轻轻摩挲,花满楼却微微一僵,斟酌着道:“经过紫禁之巅一战,想必城主的剑更是精进不少,普天之下,再无人能接城主一剑。”
半晌静默。
叶孤城道:“我并非要与你比剑。”
不是比剑就好。即使是福大命大运气超好的陆小凤,此刻如果听到叶孤城想和他比剑的话,估计也只有一个字的反应——逃!更何况是他幸运值远不敢跟陆小凤比的花满楼。
花满楼道:“是我想得太多了。”
接着,依旧静默。
好在静默终究有到头的时候,花满楼忽然顿住了脚步,凝神细听道:“那个方向,有些不同。”
叶孤城瞥一眼不远处,道:“太安静了。”
花满楼点头。不止太安静了,而且那里的气息、味道都不同。
叶孤城当先向那处行去,花满楼紧跟上。二人行不多远,前面忽然站出四个彪悍的大汉来,看打扮,当是青楼里的龟奴。
龟奴见二人气度不凡,倒也客气:“两位公子,落梨院不接客人,公子到别处去吧。”
花满楼微笑道:“这是为何?”
一龟奴道:“有一位贵客已经把梨落姑娘包下来了,不见其他客人。”
花满楼道:“不知这位贵客是谁?”
一龟奴冷笑道:“公子还是莫要知道太多的好,好奇心重的人常常短命。”
叶孤城忽然冷了脸色,哼道:“学艺不精,口出狂言之人,命更短。”
花满楼见叶孤城如此,知道他只要一招,这四人都要命丧当场,忙拉住叶孤城衣袖,道:“城主。”
叶孤城微微一顿,缓缓看向他拉着袖角的手指。
玉白修长的手指在朦胧夜色中更显白皙剔透,指节分明的指缝间,轻轻扯住洁白衣袖一角,在云袖雪锦上留下浅浅的褶痕。
花满楼感觉到他停在自己手指上的目光,忙丢开手,道:“失礼了。”
叶孤城看向花满楼,沉默片刻,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不再理会那四人一眼,转身向来路走去。花满楼阻止他动手,固然是不想见到人损命,同时也是不欲打草惊蛇。
花满楼松了口气,跟在叶孤城身后。两人刚行没多久,听得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声女子惊呼,摔倒的声音,和东西落地的声音。
花满楼忙赶了过去,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旁边散着跌落的食盒。
“姑娘,你没事吧?”花满楼柔声道。
小丫鬟不顾身上疼痛,忙爬起来查看食盒,焦急落泪道:“食盒摔坏了。”
花满楼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微笑着安慰道:“食盒坏了再买一个就是了,这个给你。”
小丫鬟抬头看向花满楼,温柔美公子春风般的笑容顿时让人把所有烦恼都忘却了,她不由自主地接了银子,有一点不好意思地道:“多谢公子。”
“不用谢。”花满楼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道:“清清。”
花满楼帮清清将食盒收起,“这些点心,是要送到落梨院的么?”
清清点点头,“嗯。”
花满楼道:“你见过落梨院的那个客人么?”
“没有。”清清又想了想道:“不过我曾听别人叫那客人唐公子。恩,梨落姑娘好像很讨厌他。”
花满楼道:“梨落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清清道:“她是一个月前来这里的红牌,对人可好了,一次我把一个名贵的花瓶打碎 ,如果不是她替我担下来,我一定会被老鸨打死的。就是……恩,有点奇怪。”
花满楼道:“哪里奇怪?”
清清皱着眉毛道:“我也说不上来。她平常很少跟人讲话的,常常自言自语,整天都是绣花,弹琴。”
花满楼闻言若有所思,清清此时已收好了食盒,微微低着头,抬眼看一眼花满楼道:“公子,那个,我得去送东西了,要不然就晚了。”
花满楼微笑道:“你早点去吧。”
清清点点头,在经过叶孤城时忍不住抬眼偷看,遇到对方冰寒的目光,瑟缩一下,低着头小跑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晨曦说要打酱油,梨花专门给安排了个小丫鬟,结果那孩子觉得这个丫鬟显示不出她滴傲娇萝莉形象,换成了梨花的好朋友,清清。
五、绣帕
花满楼道:“你觉得那个唐公子会不会是唐九卿?”
叶孤城道:“一看便知。”
幽深的夜色中,两道浅色身影闪过,花满楼和叶孤城已悄无声息地绕过守卫,轻而易举进了落梨院。
落梨院的院落甚大,中有山石掩映,繁密的花木在黑夜中盘错如鬼魅。一阵幽幽的琴音从亮着灯火的阁楼里隐约传来。
花满楼侧耳倾听片刻,道:“抚琴的女子,不是青楼女子。”
叶孤城看向花满楼,花满楼解释道:“此琴音纯、清、雅、正,颇有灵气,风尘女子中虽有妙手,却绝抚不出这样的清灵脱俗的琴音,只是……”花满楼微微皱眉,“困顿怅惘,尾音晦涩,有忧惶被困之意。”
叶孤城可以以剑识人,花满楼自然也能够以琴音辨人。
二人闻着琴音寻至一处房门前,叶孤城听得房中并无他人,直接推门而入,花满楼微抬了一下手,却也没有阻止。毕竟此刻他们也算是夜探,顾不得许多礼节。
房中陈设秀雅,飘着极淡雅的香气,一挂相思豆穿成的珠帘,将房间隔做里外两间,一身浅碧的女子手抚瑶琴背门而坐,罗襦湘裙,看打扮,倒更似养在深闺不知世间疾苦的大家小姐。
女子听见开门声,手指微顿一下,头也不回,继续抚琴。
花满楼温声笑道:“深夜来访,不请自来,打扰姑娘雅兴。”
女子闻言一顿,霍然起身回头,见到二人,神色似惊似喜,却又眼含戒备之色,顿足犹豫不前。
“你们是……谁?”女子十五六岁年纪,皮肤白皙,面容有些憔悴,一双眼眸黑白分明,纯澈如山间清泉,然而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神色复杂,就像一头遇到不明危险的机警小鹿。
花满楼微笑道:“你就是梨落姑娘?”
女子闻言,脸上现出一丝失望之色,咬着唇,小心地轻点了一下头,嗯一声,目光却落在叶孤城身上细细打量。
叶孤城见她目光大胆,瞥她一眼,却不想对方非但没有避开他目光,反而与他对视几眼,细白的手指紧紧抓住袖口。
叶孤城天生一股凛然不可犯的贵气,加上gong力精湛,目光中更是气魄逼人,普通的人很少敢和他对视。这个女子看似单纯,倒也有几分胆魄。
花满楼道:“你认不认识唐九卿?”
梨落脸上忽然显出厌恶之色,“你们是来找他的?他不在这里,两位请回吧。”她说的话甚是不客气,声音却是清澈干脆,竟有几分可爱的味道。
花满楼柔声关切道:“姑娘可是被困在此处?”
梨落脸色变了变,沉默片刻,道:“不关你的事。”
花满楼道:“或许,我可以帮忙。”
叶孤城飞快地看了花满楼一眼,不语。
梨落浑身一震,握紧了拳,黑水晶一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花满楼,像是要看穿他说的话是真是假。花满楼面容温柔坚定。
梨落欲言又止,挣扎犹豫,却终究垂下眼睑:“我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花满楼道:“如此,是我冒昧了。”
梨落却忽然扯出一个笑容,两颊上露出一对浅浅梨涡:“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像你这样好心的温柔美公子,实在是不多啦。”手指略犹豫一下,从袖中拿出一方绣帕,大大方方地递给花满楼,“这个送给你,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
花满楼心中诧异,却依旧微笑着伸手去接绣帕,对于女孩子,他总是温柔的,更何况,对方又是一个声音很清澈可爱的女孩子。
叶孤城却注意到了方才梨落拿出帕子时的犹豫,伸手拦住花满楼,看向梨落,眼神审慎锐利。
梨落在这般冰寒的彷佛将人生生剖开的目光下微微抖了抖,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无辜地道:“那个,青楼里赠人帕子不是很正常的么……”
叶孤城接过帕子,见上面并无毒药迷药之类,只绣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梨花,和……几个与锦帕同色的簪花小字。
待看到那几个小字时,叶孤城眼角一挑,微微一顿,神色冷峻无波,缓缓将绣帕放到花满楼手中。
“梨落姑娘。”院子里忽然响起了女子的喊声,听声音是刘三娘子。
梨落有些惊慌地看了叶孤城和花满楼一眼,忙走到门前,假作从容地出门道:“什么事?”
一身紫衣的刘三娘子脚步盈盈,走过来道:“今天唐公子不来了,你不用等了。”
梨落道:“恩,知道了。”
刘三娘子一笑,眼睛看向门内,“外面风大,姑娘怎么出来了?”
梨落道:“屋子里闷久了,出来透透气也是好的。”
刘三娘子绕开梨落,向屋内走去。
梨落心中一惊,却又怕拦着她做得太明显,回头见房中已没有人影,才暗自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