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理解与体贴,他明白就好,不必说什么,更不必言谢。
朝华璀璨,风动荷露。一抹笑容的韵致,却是将满园盛放的春梅都比下去。
花满楼是个很爱笑的人。
但这个笑容,却,有些不同。
叶孤城动动手指,想要做些什么。——不用很特别,只要稍微做什么就好。
当叶孤城想做些什么的时候,他也确实会去做什么,只可惜,这次却什么也没做成。
因为一个匆匆走来的花府里的丫鬟,把方才那气氛完全打破。
“七公子,”丫鬟面色焦虑,“阿梨姑娘不见了。”
九、知否,知否
南郭梨是在花家一处假山后面被找到的。
这里靠着一曲游廊,山背临水,很是僻静。
几枝粉宫梅斜斜地横在水面上,清影碧波。
南郭梨静静地靠着山石坐在花丛间,发带末端的银铃在阳光下泛出闪闪的微光。
很熟悉的花木与泥土的气息,微风轻抚。
花满楼听见银铃细微的轻响,心中有些失笑。
忽然想到,小时候的自己,也喜欢一个人偷偷待在里。
“先生?”南郭梨被花满楼拨开花丛的响动惊醒,抬起头来,声音有些闷闷的,“……你终于过来找我了。”
花满楼听到声音,心中蓦地一软,走过去揉揉她头发,柔声道:“怎么了?”
南郭梨忽然愣愣落下泪来,“我又不听话一个人跑出来,以为一再不会来找我。”
花满楼心中暗叹,拿出手帕替她拭泪。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么?”南郭梨忽然捉住花满楼的手,定定地看着他。
花满楼微笑着点头,“问。”
“,……”南郭梨支吾半日,才低下头,微微抖着手揪着旁边的花叶,几不可闻地道:“喜欢我么……”
花满楼一愣。
阿梨问这样的话,是因为喜欢他么?
而样的话,问的是魏巫阳?还是他花满楼?
阿梨无疑是把他当做魏巫阳的,刚才的那些话,也是对魏巫阳的,但他心里却明白,有时候又不完全如此……
心中转几个来回,说不上什么滋味。花满楼斟酌一阵,刚要开口,“阿梨……”
“算了!”南郭梨忽然打断他,慌乱道,“什么都不用说了,就当……我没问。”
花满楼沉默一瞬,轻轻点头。
南郭梨别过脸,有些不安地继续揪扯花叶,不一会儿便将一株墨兰揪断一半,等意识到自己摧残花木的行为时,顿时住手,大大后悔。
“哎呀糟了,不小心把这株兰草给弄坏了。”
花满楼闻言好笑,知道她是故意转移话题,顺势安慰几句。南郭梨倒似是真的跟那棵兰草对上,非要亲手挖回去自己栽种不可。花满楼由着她胡闹,还替她找个花盆和把铲子。
花满楼见她这副心思全放在那株兰草上的模样,轻笑着在她头上敲一记,“呀,还真是个小孩子。”
难得南郭梨这次没有反驳,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着头道:“是啊是啊,早就知道。都已经很多遍啦。”
南郭梨拍拍花盆里埋好的土,“弄好了,也不知回去能不能养得活。我去给它浇水。”说着便站起身来抱着花盆跑远了。
阳光斑斑洒在身上,鸟鸣啾啾,花满楼微微出神。
微微的风,很静。
“在想那个小丫头么。”叶孤城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语调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花满楼笑笑,并没有意外。
“用不了多久,就会好起来的。”花满楼忽然道,“她虽然爱哭,却不是个软弱的人。”
关于南郭梨是什么性格的人,叶孤城从来不会去考虑,如果不是因为叶孤鸿和花满楼,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南郭梨个人。
不过,南郭梨如果能好起来倒是个好消息。方才他就觉得,她在花满楼身边,待得够久了。
“昨日,孤鸿的事可曾向她提过?”叶孤城眼角瞥他一眼,状似不在意地道。
花满楼点头,“略提一下。”只是还没说完,阿梨便开始闹别扭。
说起来,莫非阿梨昨日赌气是因为……
“如何?”
花满楼微微皱眉,道:“看阿梨还是小孩子心性,不如等上一等再提不迟。”
叶孤城见他如此,不知为何生出丝担心来。虽然明知花满楼对南郭梨无意,但……他对她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
他当然明白花满楼对阿梨的不同,更类似于亲情友情甚至兄妹之情,可是,这些感情并非不可超越,不可改变。
此刻的他急需要确认些什么,或者认定些什么……
“七童。”
忽如其来如同喃呢般的低语让花满楼一愣。
——叶孤城第一次唤他个名字。
这是他的乳名,除他的家人,也只有有若干年交情的陆小凤偶尔会喊。
在意识到什么之前,一阵有些熟悉的檀香的气息已经袭来。
温软的感觉在唇角一触。
一触,即离。
蜻蜓点水般不着痕迹,柳絮拂面般游丝若云。
隔着临水梅枝,山石间的两道颀长身影,白衣肃冷,青衣温雅。一交即离,却又相邻比肩而立。
一阵风吹过,簌簌的粉宫梅飘落。
瓣瓣落梅触水,泛起层层涟漪。
落梅随着流水静静飘远。
回过神时,那人已退开得不留痕迹,仿佛方才只是自己失神的幻觉。
不过他立刻便又肯定不是幻觉,因为叶孤城在他耳边低喃一句,低柔的语调却又不容置疑,“以后,便唤七童。”
花满楼还不及做出任何表示,叶孤城便已若无其事地道:“昨日你曾答应过要带我去百花楼的,现在天色不早,我们早点过去吧。”
花满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海外飞仙岛白云城主,高华绝代的剑客叶孤城,竟然会做出如此——无赖的事情。
唇角那温热的触感还不曾消退,如春风杨花沾过,微痒。
叶孤城不等花满楼答话,已拉着温雅公子的手腕,出假山了。
远处阁楼上,紫檀木菱花轩窗。
一道人影站在窗前,脸色早已铁青。——花如令,花家家主,现年六十二岁,却绝对的目光如炬!绝对没有老眼昏花!!
“好个叶、孤、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发黄的书卷在花如令手中被捏得变形,“老夫以礼相待,竟然敢……莫非当我们江南花家的人都死绝了么!”
十、花家慈父
花如令连灌三盏茶水,才将心头火气堪堪压住。
“来人!”花如令匆匆叫个守门的小厮,“快去把花祝给叫来!”
小厮见自家老爷忽然发火,不敢怠慢,一溜烟地去。花如令在屋中踱了数个来回,等花祝过来时,心中稍定,已有计较。——此事还是莫要声张迂回解决好,否则最后尴尬为难的,还是他的小儿子。
“老爷,您找我?”花祝注意到花如令脸色,垂手等他吩咐。
花祝是花家的老人,在花如令身边待了数个年头。花如令年轻时也有过气盛的时候,不过随着年岁的增长,脾气也越来越圆融平和,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花如这样发火。
花如令此时的脸色已经比方才好许多,吐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手指扣着桌面,半日,才缓声道:“去准备些表礼,丰厚些,亲自到万梅山庄去一趟。有封信要送给西门庄主,越快越好!”
“是。”花祝又道,“那,白云城的诸项事宜……”
“随便丢给管事就行!”花如令没好气地打断。其实他此刻最想做的是直接将白云城的人扫地出门,尤其是那个叶孤城!
花祝忙应声是,心中惊疑。此次白云城主来访,自家老爷很是费心的,白云城那些随从的食宿安排全部都让他个老臣亲力亲为,生怕有一丝不妥,现在怎么……而且还让他送信给西门吹雪,难道白云城主其实是狼子野心,对他们江南花家有所觊觎?然后被他们家老爷给识破?
“唉,罢。”花如令冷哼一声接着道,“吩咐他们一切照旧,万不可怠慢‘贵客’。”
‘贵客’二字听得花祝心里一阵发寒,忙低头应,心里怀疑那句‘不可怠慢’是真的不可怠慢呢?还是有着特殊含义的不可怠慢。
“去吧。”花如令摆摆手,又嘱咐道:“此事不可让他人知道。”
此刻花祝更加肯定心中的想法,当下不敢大意,忙领命准备去了。
花如令人在房中又叹息一回,觉得自己为这个小儿子真是操碎了心,却偏偏遇上这种事!他当然不认为是自家儿子的错,一看就知道是那个叶孤城不安好心!自家儿子孝敬长辈知书达理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相貌又好,性格又好,文采又好,武功又好,叶孤城会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他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叶孤城要做人婿倒是合适人选,想做他家儿媳,哼!门儿都没有!!
只是几年来上门提亲的人,他总是嫌张家小姐不好,李家小姐不配,加上七童对件事也不肯上心,才把亲事直耽搁下。原本以为今年他终于可以看见自家小儿子成亲,谁知又出来个叶孤城来这里搅混水。这一次,他坚决不能放任不管!
花如令打定主意,又叫来门外小厮,“七少爷呢?”
“七少爷陪叶城主出门去了,”小厮揣度着花如令脸色道,“可要让人找他们回来?”
花如令脸色又青了一青,最终道:“不必,等他回来,让他过来见我。”叹一口气,声音软下来,“看看阿梨丫头在做什么,没事的话叫过来,就说是老夫想喝她泡的茶。”
小厮才踹踹地退出去,跑去找南郭梨。话说,他们家老爷今儿个是怎么呀,可别是出什么事吧。
黛瓦白墙,青石铺就的小巷。
相携的两只手。
确切地,是一只手扣在另只手的脉门上,不紧不松,不会难受也不会有威胁,只是如果想挣开的话,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当然,如果花满楼真的要挣开,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只是,没必要为这种事拼个两败俱伤。而且,那只手握在手腕上的感觉,很舒适。
对于叶孤城的做法,花满楼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不必,且,也无用。
如果叶孤城肯放弃,那么早在他第一次表明态度的时候就放弃了,既然那次没有放弃,以后便不会。除非哪天,叶孤城对他失去兴趣。
花满楼虽然有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