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是故意想要瞒着你,也不是故意想装作不认得你,只是在这次离开汴京之前,我虽见过你几次,但总共也不过只说过两句话,哪怕这次保护的是失忆前的你,于我来说,我们也是和初识无差。”
仇思思这次听明白了,他是在跟她解释。
弯了弯嘴角,却是苦笑。
她知道,在陆雁铭跟她说出这些话之前,她确实一直在等有人来给她个解释,但现在真听到了,她才发现,她执着的根本并不是解释本身。
兴许,她只是迫切想听到些木儿的过去。
但其实她又害怕的。
她害怕自己真知道后会越来越没信心占着这个身体继续走下去,她害怕会不会总有一天,当所有人发觉她是个冒牌货时,他们会怪她欺骗了他们,尤其是那人,他大概会恨她的吧。
原来真正跟自己过不去的一直是她自己。
仇思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咯咯”笑出声来,明明她现在心里是比吃了黄连还苦的。
“抱歉。”一如以往冷淡的声音,然而若听得仔细,便可以感觉到说话之人的歉意是真挚的。
笑意在嘴角凝住。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你自己也说了,你并不是有心的,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等仇思思意识到时,她已经冷着脸拒绝了陆雁铭的道歉。
这次,四周的空气终于下降了几度。
“我既然已经道歉,你愿听就听,不愿听也罢,没有怨怪我最好。打扰了。”
陆雁铭拂袖要离开时,仇思思想到的是另一个问题。
凭什么每次都是她在原地望着他离开?
“我说秋香姑娘~”仇思思急急叫唤越走越远的那人,“过会你走远了我可以折这梅花了吧?反正你也看不到,就当不知道这事就行。”
“可以。”回答她的是一声冷笑,“只是你以后晚上睡觉时最好关紧门窗,说不定我哪天想念这梅花了,会半夜去你房间看它。”
他竟然威胁她?
仇思思本来还因为自己刚才没给他好脸色犹带着一丝抱歉,现在却是后悔在他走人前应该再在他脚背上补一脚,“你敢?”
“你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
“你不怕我会跟赵德芳告状?”
“无所谓,反正他也打不过我。”
“你个登徒子。”
“木儿姑娘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我说过我是去看那花,又不是去看你,不过还是多谢姑娘的称赞。”
“……”
仇思思终于语塞,直到陆家二公子修长挺拔的背影渐渐淡出视线之外,受到刺激的某人都张着嘴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谁曾经说过来着,有些人平时不犯贱,一旦犯贱起来便不是人。
在今天之前,她大概打死也不会相信平时看着闷骚到极致的陆雁铭不但会威胁人,说话毒舌起来还是不留余地的那种。
姐姐的。
她一个活了二十年的现代人居然还说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古代小子。
仇思思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忍不住回身踢一脚那罪魁祸首的梅花树,想想不解气,于是又踢了一脚。
“好你个陆雁铭,你给我等着,别哪一天栽到姐姐我手里,不然……”
“不然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横插进来。
仇思思吓一跳,忽然又悲哀地发现,这个声音她也是认得的。
确切说,能说个话温柔亲切到令人觉得油腻的,整个陆府,她认得的也就那么一个。
仇思思僵直着背脊转过身子,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极讨喜的笑脸。
“呵呵,真巧啊,大公子难道也是来赏花的?”
看到她一脸心虚的笑,陆雁冰嘴边的笑意又浓了些,“我本是想找雁铭说些事的,不过他现在似乎心情不怎么好,我便没叫住他,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
仇思思只得继续干笑,然而心里又有些愤愤。要心情不好也该是她不好,她只不过是没给他好脸色浪费了他难得放下脸面的道歉而已,他离开时威胁她还不是语气拽得二五八万,就算是她真得罪在先,现在两人也扯平了,何况她可是个女的,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还跟她较真。
仇思思在心里将陆雁铭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话说仇思思在问候陆雁铭时,陆雁冰一直在旁安静看着,直到看见仇思思大大舒了口气,视线重新聚焦到自己这边,才噙着笑开口,“其实我原本也是要找木儿的。”
“找我?”仇思思有些诧异。
她平时大小事情几乎都是秋月和秋兰在负责,若是真正的木儿倒也算了,如今她对他们是完全没记忆的,就更别提熟络了,她实在想不出陆雁冰能找她什么事,“大公子找木儿是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不是什么正事,”陆雁冰收了笑,脸上难得有些无奈,“琴儿前几天回娘家去小住,后天就回来了,你失忆前你们两人一直很谈得来,如今你失忆了,自然连琴儿的性子也忘了一干二净。我找你其实只是想先替琴儿给你陪个不是,琴儿有时候有些自说自话,说话也直,若她无意说了做了让你生气的话和事,还望木儿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她计较,她本性并不坏。对了,琴儿是贱内。”
“……”
仇思思听着陆雁冰将这一段话不带喘一口气说完,除了最后那句有听明白,其他都听得云里雾里。这叫琴儿的既然跟木儿关系不错,为什么还要做让木儿生气的事,若真是本性使然,这女子本性是不是也太恐怖了点?
然而此刻陆雁冰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甭管那琴儿到底是何方神圣,她自然都得卖他这份薄面,况且前有陆雁铭和秋月,后有楚唯,别说只是个琴儿,再来个筝儿鼓儿她也已经无所谓了。
想通这些,仇思思便朝楚唯微笑,“大公子放心,夫人既然以前与木儿处的来,如今就算木儿失了忆,总也不至于喜好变太多,木儿对和夫人的相处有信心的。”
听她这么说,陆雁冰似乎松了口气,俊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还夹杂了一些怜惜,“木儿你总是那般通情达理到让别人自惭形愧。”
仇思思知道,陆雁冰这算是在夸她。仇思思也知道,他其实夸的是那个真正的木儿。陆雁冰现在是透过她看到了曾经的木儿,那个得到一国皇子深爱却还是选择了自杀的少女。
那个“木儿”到底是怎样的女子?
她曾经问过赵德芳,赵德芳说,“忘了就忘了吧。”
她曾经问过秋月,秋月选择了沉默。
她想过问陆雁铭,陆二公子刚才刚告诉了她,他和她不熟。
她试探着去问了秋兰,秋兰说,“木儿性子还是和以前一样。”
对于木儿,她早已经不单是好奇了。
“大公子,我以前……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仇思思到底还是没忍住又问了陆雁冰。
陆家大公子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不过倒是唯一一个认真对待她这个问题的人,“你容我想想,以前的木儿是怎样的人呢……”
仇思思看着陆雁冰在那边摸着下巴沉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竟越等越紧张起来。
好一会儿,才终于听到一声轻笑,似是忍了很久。
仇思思莫名,“怎么了?”
“木儿你刚刚不是问我你以前是怎样的性子嘛?你以前就是这般,动不动就容易紧张。”
“是嘛?”仇思思嘴角抽了抽。他该不是故意耍她的吧?
“我并不是想故意开你玩笑,只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也是这般紧张兮兮。”好似猜中了她的想法,陆雁冰噙着笑跟她解释。
仇思思嘴角又抽了抽。对于陆雁冰这话,她是抱着五分怀疑的,关键是这陆家大少爷平常给人的印象实在算不得很正经。
兴许是仇思思脸上的怀疑太明显,陆雁冰终于咳嗽一声,收了笑,看起来正经了些。
陆大公子斟酌片刻,终于陷入回忆,望着那一片寒梅缓缓道来,“我刚认识你时,你也是和现在这样一副对谁都小心翼翼防备着的模样,明明不过个十多岁的丫头,却总是心事重重一般,每说句话,做件事,似乎都紧张兮兮生怕自己会犯错,搞得我们谁都不敢开你的玩笑。”
大概又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陆大公子的嘴角不自觉又翘了起来,“你知道嘛,当初从认识到第一次见到你笑,我们可是等了约莫两个月的时间,两个多月啊,都快枯等成灰了。即使后来在这和大家熟了些,除了四爷和秋兰,你真正会开玩笑的,倒也只有琴儿了。”
停顿稍许,又听他说,“即便如此,大家还是相信木儿是喜欢这里的。”
陆雁冰说到这便完全停了下来,视线从梅花转向仇思思,莞尔看着她不说话。
仇思思被他看得奇怪,等了又等,见他始终只维持着微笑望着自己,只得顺着他的话追问,“为什么?”
陆大公子嘴角的弧度终于扩大,笑容温柔得令人发腻,“因为木儿对这里每个人的关心是不曾掺过半分假的,即使你兴许并不认为我们是值得你相信的家人。”
陆雁冰这话几分是夸赞,几分是揶揄,仇思思实在分不清,她也没听明白木儿喜不喜欢这里,和她对陆家人是否真心,以及她信不信任他们,这三者之间到底哪里有必然联系。只是身为主人的陆大公子现在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只好勉为其难这么听着。
仇思思晓得她此刻笑容一定是僵硬的,因为她都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不要继续笑下去。
大概是仇思思的心思全摆在了脸上,陆雁冰噙着那腻死人的笑很快又补上了一句,“我这么说并没怪责木儿之意。”
仇思思愣了愣,只得干笑两声作为回应。
她到底不是真正的木儿,对于木儿曾经的心思,她并没有发言权。
气氛终究变得尴尬起来。
还是陆雁冰先打破了沉默,“现在毕竟不是赏花的好时节,这梅花看两眼就够了,你身子骨毕竟不比秋月她们,在这呆久了若惹了风寒就得不偿失了,我送你回去吧。”
这下,仇思思终于没法再用干笑作答。
仇思思看一眼陆雁冰那让人摸不着头绪的笑,很干脆很委婉地选择了拒绝,“我想再在外面呆一会,大公子若有事先去忙吧,不碍事的,我自己心里有分寸,再呆一会我就回去了。”
陆雁冰若有所思看了她一会,倒也干脆点了头,“好吧,你自己注意点,我先去忙了。”
仇思思自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