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云有变,故急急赶来。”谭言、汪步云闻听,惊诧不已。谭言惊疑道:“梁汉卿被杀了?怎生可能?汪兄可曾看得仔细?”汪步青一本正经道:“人命关天之事,焉可胡言?你等快且去看,其尸首尚在庄西头,地保已遣人报官去了。”谭言惊恐万分。
汪步云急忙唤出袁方升、杜成二人。二人闻听,亦惊恐不已。五人遂出了桃林,急急往庄西头而去,远远见得官道上围聚数十人,果然出事了!谭言、汪步云、袁方升、杜成胆战心惊,奔将过去。
围观乡人议论纷纷,谭言等四书生拨开人群,却见道旁置放着一具尸首,满身污血,满面惊恐之情,赫然便是梁汉卿!杜成双股战战,惊恐道:“果然是梁……梁兄……”谭言见好友惨死,顿生伤悲之情,不由泪下。汪步云面如死灰,口中念念有词,却不知言语甚么。忽见人群闪出一条道来,六七人哭哭啼啼、跌跌撞撞近得尸首旁。谭言看得清楚,原来是梁汉卿家眷,急忙挤将过去,扶住梁母。梁汉卿长兄俯身尸首旁,手捧梁汉卿头颅,认出弟弟,嚎啕大哭。梁家人顿时哭作一团,好不凄惨。江南村镇,百姓善良,民风淳朴,见此命案,无不同情,皆纷纷谴责凶手恶毒。地保上前劝慰梁家人,只道已遣人快马报官去了,待官府前来查案缉凶。
但闻得有人高声道:“诸位乡亲,且退闪一旁。”众人寻声望去,却见一个男子正挥手示意,面相陌生,有人喝道:“你是甚人?在此聒噪叫嚷!”那男子道:“我乃是湖州府衙公差赵虎。”众人皆疑。那男子见乡人不信,遂摸出腰牌。众人看那腰牌,果是衙门公人。赵虎高声道:“诸位乡亲,且各自后退十丈之外,不可毁却凶犯疑迹。”众乡人甚是疑惑,又不敢多言,纷纷后退,唯有梁家人抚尸哭泣。
赵虎亦后退数丈,低头见满地足迹,杂乱不堪,哪里辨认得出。地保急忙过来,道:“端公大人,但有吩咐,只管使唤小人便是。”赵虎道:“你便是地保?”那地保道:“小人正是李家巷地保李善。”赵虎道:“那死者何人?”地保李善道:“乃是庄中书生梁汉卿。”赵虎手指前方众人,道:“他等可是死者家眷?”地保李善然之。赵虎道:“何人先发现尸首?”地保李善道:“乃是庄中拾粪的罗三。那时刻,天色尚早,他迷糊间见得一团物什,只道是过路人遗失的包袱,喜出望外,奔将过去,不想是一具尸首,唬得半死。”赵虎心中暗笑,道:“且唤那罗三来。”地保李善遂高声叫唤罗三,叫了五六七八声,方见罗三怯怯过来。那罗三约莫五旬,衣袄破烂,蓬头垢面,满面惊恐,近得前来,哆哆嗦嗦。地保李善恼道:“你这厮,我这般唤你,你怎不吱声?”罗三正欲言语,地保李善又道:“府衙端公大人有话问你,你且好生回答。”那罗三甚是惶恐,如鸡啄米般点头不已。
赵虎道:“你唤作罗三?”罗三点头哈腰道:“小人罗三。”赵虎道:“罗三,且将前后细细道来。”那罗三见赵虎言语随和,少了几分畏惧,道:“小人今日早起,取过粪箕便出家门拾粪,那时刻天尚未亮。”赵虎淡然一笑,道:“天既未亮,你怎生分辨得粪堆出?”那地保李善笑道:“他拾粪二十余年,练就一番绝技,只将那鼻子嗅一嗅,便在粪之所在。”赵虎笑道:“如此言来,亦是奇人。罗三,且往下言。”罗三道:“小人一路前行,也拾得四五堆人畜粪。近得此来,忽闻得一股异味,隐约间见得路坡下一团物什。小人心中一喜,只当是过路的人遗失了物什,急忙下路去拾,觉得怪异,细一看,唬了一跳,妈呀却原来是个人!小人只当他是活人,大声唤他,唤了十来声,不见他动弹。小人心中疑惑,心想:莫不是死人不成?那时刻天色渐亮,小人看见了血迹,惊恐不已,便奔走高呼,唤来了乡众。”
赵虎指着那尸首,疑道:“那时刻,尸首不是在此处?”罗三点头道:“尸首本在道路下侧。”赵虎令罗三引路,原来乡众发现尸首后,便将尸首移到了道上方。罗三指点尸首所在,果见路坡下侧枯叶嫩草间有一滩鲜血。赵虎张望四下,并无血迹,心中思忖。
赵虎近得尸首旁,忽见梁氏家眷中一人神情怪异,心中一动,唤过地保李善,低声询问:“那面白身胖者可是死者家眷?”地保李善望了一眼,道:“那厮唤作汪步云,乃是梁汉卿的同窗好友。”赵虎遂令地保李善唤汪步云前来,那汪步云近得前来,胆战心惊,手足哆哆嗦嗦。
赵虎上下打量汪步云,一番鹰扬虎视,暗道:“这厮怎生如此惊恐?莫不是杀人凶手?”不由厉声呵道:“你是甚人?与死者是何干系?”汪步云惊道:“小……小的汪……汪步云,乃……乃是梁……梁汉卿……好友……”赵虎冷笑一声,道:“梁汉卿何故遇害?”汪步云颤栗道:“小……小的不知……”赵虎喝道:“大胆汪步云!你可知罪?”汪步云惊恐不已,急忙辩解,罗罗嗦嗦。汪步云的兄长汪步青见状,急忙上前,笑道:“端公大人,我家小弟素来胆小怕事,断然不会欺蒙大人。昨夜他与杜成、袁方升等书生同在好友谭言家中。”谭言、杜成等人连忙附和。赵虎淡然道:“死者梁汉卿昨夜可与你等同在?”汪步云慌忙答道:“同在。”谭言斜眼瞪汪步云,怪他多言,忙道:“初始,梁……梁汉卿确在小人家中,不过早早便离去了。”赵虎疑道:“何故离去?”谭言无奈,只得将夜间争吵之事全盘道出。赵虎听得分明:原来叶、梁二书生因闲语口角,那叶书生骂梁书生“满脸阴气,必不得好死”!果如其言,当夜梁书生竟死了。赵虎暗自冷笑:若非巧合,那叶正之难脱干系。
众人闻听,你一言我一语,早已认定凶身是叶正之。梁家兄弟岂肯善罢甘休,与众乡人一窝蜂涌向叶家,赵虎唯恐事大,与地保李善追将而去。那叶家在庄头,不过一里远近,远远见得院门闭合。众人皆疑心:想必那叶正之早已逃之夭夭了。
近得前来,却见那大门是虚掩的。梁家兄弟早上前一脚踹开了大门,厉声喝道:“叶正之!你这直娘贼,滚将出来!”高呼数声,未见回音。梁家兄弟冲进房中,却见满地鲜血,地上躺着一人,双眼圆睁,正是叶正之。梁家兄弟惊诧万分,皆不敢上前,怯怯叫道:“叶正之,叶正之!”那叶正之毫无动静,原来早已死去多时了。梁家兄弟惊恐而出,众人闻听叶正之亦丧命,个个惊诧,有人暗忖:却不知是叶正之杀了梁汉卿,还是梁汉卿杀了叶正之?赵虎惊讶不已,不敢怠慢,急忙唤地保将众人赶出院去,封了叶宅。
自上任湖州,苏轼大兴便民之举,兴修水利,又亲历亲为,多有善绩,深得民心。这一日暮色时分,苏公回得府衙,尚未落座,夫人王氏呈过一封书信,苏公拆封取出尺牍,细细阅看,看罢,拈须思忖,半晌未语。夫人细声询问,苏公长叹一声,道:“临川先生走矣。”夫人道:“果如老爷所言,新法非长久之策。”苏公忧道:“荆公离开京城,现闲居江宁府,大权旁落,朝廷必有岸谷之变。”夫人道:“却不知何人得势何人失?”苏公苦笑道:“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京城之事,何人又能预料?”夫人点头道:“老爷自在地方为官,难得一份清静。”苏公默然,良久,幽然叹道:“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随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今之圣上,重任吕惠卿、李定之流,可谓耳塞目蒙。”
苏公夫妇又何曾料到,即便他等远离京城,亦难逃一劫。
正言语间,苏仁来报,只道是后衙门外有人求见。苏公询问何人,跟随家丁道:“回老爷话,来人有两位,一老一少,老者蓝袍青巾,少年白袍素巾,手中提着一个青布包袱。小的问那老者名姓,他道是林三……吉……”家丁几将忘记来访者姓名。苏仁疑道:“林三吉是何人?”苏公甚是疑惑,手拈长须,喃喃道:“我却记不得有唤作林三吉者。”转念思忖,不免一愣,道:“莫不是林三琪?”家丁不免满脸通红,垂首道:“似是如此……”
苏公奇道:“难道是正之先生到了湖州。”急忙令家丁引路,亲往迎接。苏仁跟随在后,嘀咕道:“这正之先生又是何人?”苏公急急奔至后院,但见门口两人,老者正四下张望,见着苏公,快步过来,两人四手紧握。苏公惊喜道:“果然是正之先生!怎不先使人告知,好令子瞻在十里亭外相迎。”那老者见着苏公,甚是激动,道:“子瞻兄休怪。”原来此人是御史林栋,字正之,号乌石,又号三琪,与苏公颇有交情,只因苏公常年外任,少有见面,但不时有书信往来。苏公问道:“正之兄怎的来湖州?”林栋叹道:“正之已告老还乡,此番顺道来湖州看望子瞻。”苏公心中甚是激动,问道:“正之兄家眷何在?”林栋道:“在城南刘家庄。”苏公不解,林栋道:“刘家庄庄主刘子直,乃是林某故交。”苏公奇道:“却不知这刘子直是何许人?”林栋笑道:“便是十年前离京辞任的前御史刘悫刘大人。”
苏公惊诧不已,道:“刘悫大人怎在湖州?我竟丝毫不知。熙宁二年,我与子由进京,刘大人正是此年离去,我早闻父亲言及刘大人之名,可惜不曾见过。”林栋叹道:“刘悫为人正直,深谙官场之道。十年前,他离京时便劝我归隐,可惜林某迟钝,未从他言。十年后,方才幡然省悟。”苏公闻听,默然无语。
苏公见他似有隐言,急忙搀扶入室。二人坐定,那少年侍立其后。苏公好奇,正待询问。林栋召唤少年上见拜见苏公,却原来是林栋第三子林涧。苏公拈须思忖,感叹道:“我之记忆,那年先生于府中设宴,我曾见过他,遮莫七八岁光景。”林栋怅然叹道:“光阴恍惚,不觉竟有十年了。”苏公笑道:“我还记得,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