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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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记-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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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嗓音低沉,不怒自威,语调却甚为平和,让人心生好感。
  裴青站起来,近前几步,却听见烈帝让他抬起头来,就慢慢仰首去瞧皇帝。
  烈帝一双瞳仁如紫电青峰,看清裴青面容的刹那禁不住微微收缩。他瞧了裴青一会儿,似是找不到什么问话,就随口问:“你哥哥平日如何称呼你?”
  “哥哥唤我阿柳。”裴青只觉得这样的目光难以抵挡,忙低下头。
  烈帝扶着书案的一只手也轻轻颤抖起来。
  他身旁那人看到此种情景,道:“皇上如今可是放下心了。”他声音柔和,咬字清晰,如飞珠溅玉般好听。裴青忍不住抬头去看他,见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紫色常服,腰配金鱼袋,头戴黑纱幞头,越发显得面如冠玉,一双眼睛闪着温润的水光。
  烈帝看见裴青好奇的神气,指着那人笑道:“这位是观文殿大学士,参知政事,傅言卿,如今正教太子读书,你也跟着叫声先生吧。”
  裴青连忙下拜,恭恭敬敬叫了声“傅先生”。傅言卿笑道:“皇上一直念叨着你呢,七公子一路北来,见风景如何?”裴青在同辈皇家子弟中排行第七,按着宫中规矩小名就是“七郎”,傅言卿却不便叫,又因着他年幼,未有封号,便称呼他“七公子”。
  裴青就将一路见闻捡了些说与二人听。他并不直白称颂,说那些大而空的话,却是捡些细节的市井趣事来说,总不过那些百姓乐业,官员奉法,盗贼日稀,说来说去还是一派盛世景象。这番话自他一个少年的嘴里毫无心机地说出,烈帝听了竟是十分舒服,比那些大臣们在朝堂上高呼“皇恩浩荡”还要受用些。
  一旁的傅言卿仔细听着少年稚嫩的话语,但笑不言。皇帝瞧着,问:“傅卿,你看朕这位侄儿如何?”
  傅言卿恭敬地说:“七公子天性自然,龙章凤姿,观察细致入微,慧眼独具,前途不可限量。”
  裴青脸微红。烈帝听了哈哈大笑,便朝他招手,示意裴青到身边来。裴青走上来,见书案上一幅字,写的是一首古诗:“单于犯蓟壖,虏骑略萧边。南山木叶飞下地,北海蓬根乱上天。科斗连营太原道,鱼丽合阵武威川。三军遥倚伏,万里相驰逐。旌旆悠悠静潮源,鼙鼓喧喧动卢谷。穷徼出幽陵,吁嗟倦寝兴。马蹄冻溜石,胡毳暖生冰。云沙泱漭天光闭,河塞阴沉海色凝。崆峒北国谁能托,萧索边心常不乐。近见行人畏白龙,遥闻公主愁黄鹤。阳春半,岐路间;瑶台苑,玉门关。百花芳树红将歇,二月兰皋绿未还。阵云不散鱼龙水,雨雪犹飞鸿鹄山。山嶂绵连那可极,路远辛勤梦颜色。北堂萱草不寄来,东园桃李长相忆。汉将纷纭攻战盈,胡寇萧条幽朔清。韩昌拜节偏知送,郑吉驱旌坐见迎。火绝烟沉左西极,谷静山空右北平。但得将军能百胜,不须天子筑长城。”
  烈帝道:“阿柳看看如何?”
  裴青细看了看,奇道:“这诗是极好的诗,字也是极好的字,只是不搭调,不知是何人所作。”
  烈帝道:“如何不搭调?”
  裴青还在低头研究那书法:“这字技巧精熟,平和消散,文质彬彬,有唐贤之风。这诗却是金戈铁马,豪气干云,用魏碑来配,岂不爽快?”
  烈帝终于大笑出声,傅言卿也含笑道:“陛下风度气魄,微臣愚钝,笔力不及,难以领会摹写。”
  裴青这才知道这作诗的正是当今圣上,写字的却是这位文坛领袖、观文殿大学士傅言卿。
  烈帝感叹道:“朕作这诗已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却好像昨日一般”。他这样说着又看了看裴青,“裴青今年正好十三吧。也是有缘人,这幅字就送给你作见面礼吧。傅卿,你有没有异议啊?”
  傅言卿躬身道:“臣荣幸之致。”
  烈帝笑看裴青:“你可要好好谢谢傅先生,傅先生的字可是轻易求不到的。”
  
  裴青坐在马车里,缓缓出了皇城。秋凉如水,车里早早铺上了软软的棉褥子,他便靠在上面,手里拿着那卷纸,只是发呆。“字是极好的字”,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说的,现在却羞得脸发烫。
  傅言卿不过二十五岁,继大儒王荣之后俨然是文坛的一代霸主。除了文章诗词作得好,更是写得一手好字,当之无愧的书坛盟主。他的字由唐入晋,守儒家精神,加之精熟的技巧,恰好是时代的正脉,显出温而历,威而不猛,恭而安的一种中和美。裴青的字走得也是这条复古的路线,傅言卿却比他纯属老道得多,且内含刚柔,正如君子藏器。坊间传言,傅言卿十七岁赴科考,烈帝亲点状元,指着答卷问:“朕书与卿书比,谁为第一?”傅言卿答:“臣书人臣中第一,陛下书帝中第一。”现在想来,多半是有人嫉妒他布衣一跃而为朝廷新贵,有意诋毁造谣。不管他人品真正如何,这字却是无二话可说的。
  裴青看那诗里最后一句“但得将军能百胜,不须天子筑长城”,又冷笑不止。十三年前,他父亲晋王爷平了蜀川解了兵权,改封晋陵留守,北燕来犯,朝内竟无将可用,烈帝的诗就是在那种情形下所作的吧。烈帝猜忌成性,气量狭小,亲兄弟尚不能容。又志大才疏,嫉贤妒能,担心边将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只有将大好形势拱手让人,与北燕议和,自此转为守势。
  如今送这诗给他,是什么意思?
  裴青笑了笑,将手中的字扔到一边。他来之前,他哥哥裴煦曾叮嘱他,政治不过人情,所谓“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而人情,最可贵之处就在于“自然”。一切顺着天性,就如现在,想不出来就不去想了。
  
  
 
作者有话要说:冷~~~~~~~~~~~~~~~~
第108卷030首〖大漠行〗
书名:《全唐诗》 作者:胡皓




第十二章

  裴青住在京城的郡王府里,这是旧日晋王的府邸,如今成了简郡王在京里的落脚处。宅子并不大,十分幽静,茂林修竹,古柏森森,选址也很好,靠近禁中,方便出入宫廷,三年前重新翻修后还没有主人住进来过。裴青刚回府,烈帝的旨意和赏赐就跟着来了,要他进宫陪皇子读书,又赏了一大堆时兴的玩意。
  于是裴青日日就往返于府邸和皇宫之间。
  太子裴潜已经成人,开始学习政务,每日只是象征性地来听听。二皇子裴衡才五六岁,正是贪玩的时候,还有几位公主也是极小,裴青俨然成为了这群孩子里头的大哥哥,每日里就是约束着他们认真读书,不可偷懒耍赖。开始还是感觉新鲜,时间一长便是无聊之极。那些翰林学士们说得那些个文章学问竟是让他无比头疼,不由开始怀念起在回柳山庄和赵琰在一起的日子。
  这日,中午皇子公主们都回各宫用饭,裴青正要回府,太后宫里来人唤他去。原来今天是一位公主的生辰,晚上有家宴,太后要他也参加,便留他中午在宫中用饭。
  赵太后虽出身寒微,不通文墨,但天生厚道,品性端庄,生的两个儿子烈帝和晋王,皆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不能不说是她最大的本事。如今执掌后宫,规矩井然,也够称得上母仪天下,垂范后世了。
  太后宫里,新进贡的锦缎布匹摆了一桌,赵太后和长公主正在为小公主挑寿礼,裴青看她们翻出一匹烟色的细纱,不由“咦”了一声。长公主看他笑道:“小七觉得这匹好?”
  裴青不置可否,心想这不是我家的帐子布吗。旁边太后已经皱眉摇头道:“软烟罗有违物和,还是不要了。”
  长公主见裴青一脸诧异,道:“小七不知道吗,这纱名为软烟罗,别看薄薄一层,裁成衣服却是冬暖夏凉。是用蜀地的一种野蚕丝制成。那蚕儿极其古怪,需得人血喂养才能吐丝,产量又极少,一年也只能制一百匹,贵比黄金。”
  裴青的手本来放在那纱上,触处温良柔韧。听了长公主的话,只觉得手上的血液瞬间凝住了,细纱上的寒气经由手指顺着手臂直往身上扑。
  赵太后看裴青脸色微白,手指直戳长公主的额头:“三娘你吓着小孩子了。”又伸手一拉,把裴青拉到怀里,揉捏一番道:“小七别理你皇姑姑,她逗你玩呢,什么人血喂养,尽瞎掰。不过是那野蚕难养,需得耗费不少银两物力罢了。”
  长公主眼睛一翻,嘻嘻笑道:“那银两不是民脂民膏?不知耗费多少人的心血才得出一匹,不是人血喂养的?我说得难道不对?”她又指着裴青身上说:“小七你身上穿的这件白衣也出自蜀川,用的是同色丝线绣出周身的暗纹,极伤绣工的眼睛。不知多少绣娘为此废了一双明亮的眸子。”
  太后脸上已现愠色,微怒道:“三娘,今日大喜,你说这些话,是故意进宫来气哀家的吗?”
  长公主却是一点也不怕,故意吐吐舌头,她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虽说容颜秀丽,看起来不过二十多,但是这样故作小女儿娇态,还是忍不住让人发笑。
  裴青在太后怀里“扑哧”一声笑了,又赶紧挣扎着站好,恭敬道:“皇姑姑这是教导儿臣要珍惜民力,知民稼穑之艰难,无徇一日之安逸,儿臣省得。”
  赵太后看他一眼,叹气道:“你这孩子,这般懂事……”
  长公主却低下头,眼中神色闪烁不定。
  又说了一番话,就有嫔妃带着皇子公主来到太后宫中请安。傍晚烈帝过来时,已有八分热闹,里间“姐姐”、“妹妹”和气一团,外间皇子公主嬉闹一片,看起来和普通的大户一家一般无二。
  只是裴青细看处,又是说不出的诡异。
  烈帝与太后居上位,小公主环于太后膝前,生母辰妃陪坐在旁。长公主和梅妃,二皇子裴衡坐在一起自顾自地嬉笑。太子裴潜独坐一方,敬过酒后就再没说过话。裴青听闻太子生母静贞皇后过世多年,太子性格多肖其母,人前便是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其余众人或三五一群说话,或恭俭静坐,场面不温不火,竟是控制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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