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煦惨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胸口处仿佛有刀尖在搅动,又好像心尖上一块肉已被人摘走了一样,口中已感到丝丝腥甜。
外面早有宫人寻声点亮了蜡烛。
裴煦额上冷汗如雨,哑声道:“朕要漱口。”
立时有宫人掀起帷幕,捧上香茗。裴煦含了一口,漱了漱口,将茶吐在痰盂之中,只觉口中香气弥漫,复又躺下,道:“去吧。”
宫人捧了痰盂茶盏下去,待到光亮处,无意一瞥,惊叫了一声。
“回来。”裴煦又坐了起来。
两名宫人又战战兢兢捧着东西转了回来。
裴煦往痰盂里一看,面无异色,靠在床头,盯着二人问道:“你们今夜看见什么了?”
那两人扑通下跪,连声哀求道:“奴婢什么也没看见,求陛下饶命。”
裴煦觉得倦怠无比,挥挥手,道:“下去吧,好自为知。”
作者有话要说:《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徐孺子年九岁,尝月下戏,人语之曰:「若令月中无物,当极明邪?」徐
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无此必不明。」
这个典故我以前用过吧~~~~~~~~~~~~~~~~~~~~
第四十章
裴煦在披香殿中批改奏章,忽听太监禀报刑部尚书张烟求见,便命人进来。
张烟入了殿,道:“臣有本启奏陛下。“
裴煦停了手中的朱笔,抬头看向张烟,笑道:“烟儿刚才在朝会上怎的不说?”见张烟从袖中拿出一本黑色的密折高举过头顶,脸上便有些微微变色,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宫监去取。又对众人道:“你们都退下。”
裴煦看了密折,原来是谋刺之人昨夜在大理寺狱中暴卒,以及先前长乐侯带人进入狱中探看一事。张烟所述甚为详细,裴煦看了脸色阴晴不定,捏着奏章,问他:“依你所见,罪犯是被何人所害?”
张烟抬头,目光湛湛,道:“昨日接触过罪犯的不过两个人,犯人是中毒而亡,牢中尚有狱监所送的剩饭,臣查过了,并无毒药。”
换言之,最大疑犯就是长乐侯了。
裴煦看了奏章之中白晴川镣铐腐蚀断裂的描述,不由苦笑,心道真是长本事了。他怎会不知道白晴川在此事中是最倒霉无辜之人,只是恼他半生痴情不知悔改,故意惩罚一下而已。他知裴青和白晴川要好,那道不许别人探看的旨意,就是为了裴青而下的,本意就是不想裴青来淌这趟浑水。
他囚住流水,也不是为了折磨他,原是想问出孟晚楼老巢所在。蜀中之乱早已平定,匪首却一直逍遥法外,总不能算是尘埃落定。又想看看淦京之中是不是还有其他同党,或许会铤而走险来救他,到时便可一网打尽,于是就将人给了张烟。他后来也听说此人吃了不少苦头,正想赏他一死算了,哪知裴青恰好这时搅了进来。
这折子若是换了寻常的颜色,在朝堂之上交了出来,只怕立时就会有人跳出来,要请皇帝抓裴青去大理寺审问了。裴煦便道:“烟儿做得好,对外就说暴毙吧。”他知张烟行事素来妥帖,又知大理寺中俱是张烟的心腹,想来压制此事也不会十分为难。
张烟跪在地上,眼角余光扫见裴煦并没有把那密折放入往常的楠木盒中上锁,而是揉皱了塞进袖中,心里便有些吃惊,知道皇帝是在袒护长乐侯,便轻声说道:“皇上,臣有下情禀告。”
“什么?”
“长乐侯与犯人交谈之时,大理寺卿周正在场。”
人证亦有。
裴煦脸上立时铁青,半晌闷声道:“他们谈什么?”
“臣听周大人说侯爷与犯人似是有旧。皇上可询问周大人,周大人的奏本想来也快到了。”
裴煦脸上活像被人抽了一鞭子,扭曲起来。他忽然想到那时他去追裴青,裴青说想回晋陵回柳山庄去,那不是往江南的方向,却分明是往蜀中去的官道。又想起裴青在他面前请求留孟晚楼全尸的样子,那么隐忍又哀伤,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以手附额,道:“你去吧,要看到周正,就说此事到此为止。”
张烟便安静地退了出来。走出宫殿,远远回望飞檐走壁,依稀看到几年前一个小小的少年,一身青衣,立在殿下,望着森森的楼宇,满脸都是不安惶恐的神色。彼时他满心畏惧,他一无所畏。他不知道他,他却知道他。即使得到那人全心全意的疼爱依然怯弱无助,令他不能不从心底鄙视。
“长乐侯就是那人眼中的瞳仁。”
张烟无声而笑。
他自八岁时为裴煦所救,除了晋城的三年,余下的十年都在那人身边,怎会不明白那人心中所想。什么瞳仁?裴青不过是那人身上的一个恶疮,肉中的一根利刺,只要不除去,便是心中永远的阴影,时刻提醒他的原罪而已。
那人若是怕痛,就由他亲手来除好了。
“张大人若想学尊师,还要能容人才行。”
傅言卿呕心沥血半生,痴情不悔半生,到头来不过是在太祖陵里得了三尺容身之地。他要得可不是这个。
大理寺卿周正见张烟迎面走来,一张脸奕奕闪光,嘴角边挂着浅笑,灿若春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逝川在府中算账,忽听小仆来禀,道有人来探侯爷,得知侯爷不在家,便指名要见他。逝川听了便往门前来了,见门前停着一辆寻常马车,车前站着一个宫监摸样的人,定睛一看,竟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福海,眼神一晃,又见那赶车的是宫内侍卫统领沈锐,便知车里坐的是何人,正要下跪,忽听车中人咳嗽一声,道:“你家侯爷到哪里去了?”
逝川心惊不已,只得道:“属下不知,侯爷一早就出门了,不让下人跟着。”
那人便有些薄怒,道:“你怎么当差的,主子到哪里都不知道?”
逝川苦笑:“属下也曾派人跟过,侯爷耳目好,从来没有成功过。侯爷说要是再跟,属下打哪来回哪去。”
那马车之中一时无语。
逝川试探着说:“属下大胆猜测,侯爷这会儿大概是在清商馆,和韩馆主调弦赏乐。”
裴青确实在清商馆,不过不是和韩清商在一起。韩清商几日前就离了淦京。裴青心烦,想起他那水阁是个好地方,便去那略坐坐,哪知碰上了故人。
来人正是那日在酒店之中请他吃了一顿的王敞,身后一堆人,锦衣华服,高冠博带,手中或持羽扇,或持拂尘,俱是世家公子打扮。裴青见了心道此人只怕出身四大家族之一。
王敞见了他也惊奇不已,原以为他已出了淦京,再难相见,这会儿在清商馆看了他,不由细细打量。见他一身淡青色的衣衫,衣服虽然平常,束腰的丝绦却是夹杂着金银丝,绣着暗纹,宛然就是宫中的式样。少了初见时的疲倦狼狈,看起来便如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春风拂柳,望之令人心醉,众人当然不愿放过这等人物。
裴青本不愿掺和进来,奈何王敞从袖中拿出一把扇子,刷一下在裴青眼前打开,洒金的扇面上写满了药方,众人大奇,纷纷问道这是什么。
裴青黑线,暗道你竟然随身携带,果然变态。
他们一行人俱是淦京的名门之后,其中不乏王谢崔曹的子弟,都是玩乐的能手,聚在一块,便是花样百出,胡天胡地起来。裴青被拉着亦是灌了不少酒,等醒悟过来,已是天昏地暗,头疼欲裂,伏在栏杆边,醺然欲睡。
却有一人,不知好歹,摸到他身旁,见他双颊薄红,羽睫轻垂,甚是可怜可爱的样子,色心大起,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就要往他衣襟里面摸去。
裴青正寻思是废他左手还是右手,忽听有人道:“崔九,不可。”
却是王敞拉住了那人的手腕。那名唤崔九的笑道:“有何不可,他跟了我崔九自是一生荣华取之不尽。”
王敞皱眉道:“你看他的衣带,那是宫里的。”
崔九看了看,笑得轻浮:“那又怎样,这样的带子我家有成百上千根。你且看他的手。”
王敞闻言转眼去看裴青垂在栏杆外面的双手,那双手极为粗糙,骨节突出,如柳树皮一样起着皱褶,惨不忍睹。
“宫里的贵人养尊处优,哪会有这样一双手。我看啊,”崔九不怀好意地用力在裴青腰上捏了捏,“他倒像哪家王侯府里新收的宠儿,主人喜欢才赐了宫里的腰带。可惜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偷着空儿出来了。”
你才是白眼狼。裴青在心里骂道。
王敞知他是博陵崔家最小的儿子,家里素来宠爱,无法无天惯了的,便拉了他的手道:“你不是嚷着说听文君姑娘操琴吗,来来来,我陪你过去。”
崔九推开他,整个人扑到裴青身上嘻嘻笑道:“我要操这具琴。”
裴青王敞闻言脸上双双变色。裴青手指微动,王敞已勃然大怒指着他鼻子骂道:“姓崔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崔九被他一骂,怔了一下,旋即冷笑道:“你自己心里就没打过他主意吗,你敢说你就干净吗?”
王敞被他气得倒仰,正要去驳他,忽听水阁外有人道:“各位公子,好大的雅兴。”
那声音浑厚绵延,似是以内力传来,震得水面瞬间翻滚动荡,阁中乐器丝弦崩断,众人如醍醐灌顶,甘露洒心一般,酒醉已减去六七分。
众人一齐望去,见岸边一个人正大步朝水阁走来。有眼尖的已叫出来:“那不是沈大统领吗?”
来人正是沈锐,入了阁中 ,朝四面抱拳行礼过后,就将目光落在裴青身上。
崔九一个激灵,忙将不安分的爪子收回。
沈锐斜睨他一眼,二话没说将裴青扛在肩上,朗声道:“沈某告辞,各位继续。”
来得迅疾,走得神速,阁中众人尚在震惊之中。
沈锐扛了裴青出了清商馆大门,听见肩上裴青弱弱道:“放我下来,我想吐。”
裴青刚从他肩上下来,就忍不住蹲在一边狂吐起来。他本来就喝多了,又被沈锐扛着晃了半路,胃里早就是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