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坐在椅上,静静望著床榻的方向。那人自一醒来便不断地往嘴里塞花瓣,头上身上皆缠著厚厚的药布,他却丝毫不受影响,神态慵懒,动作自然,完全不似重伤方醒的人。
完全把他当空气了。
少年望著妖娆右手上的花,那花有三朵,状似喇叭,撕下几片花瓣後诡异地转变成卵圆形的花蕾,片刻即又花开,花形丰富,复瓣至重瓣,呈深紫或浅之粉紫。
这诡秘的一幕,原是常人无法理解的。少年却只是看著,眸光澄澈宁静,未带惊异,只略有些疑惑。当然了,他疑惑的不是为何一个正常人的手会无缘无故长出花来,而是──“那花真能治伤?”
妖娆继续撕扯花瓣,好一会才开口,语调低哑,慵懒中透著若有似无的敌意,“你如何知晓这花能治伤?”
“你身上的伤口正在快速愈合,在你吃下那些花瓣之後。”少年望著他,平静道:“我能听见花开的声音。”同样的,也能听见伤口愈合的声音。
妖娆动作一顿,略偏过头,如秋水般潋滟的眸子微微眯起,“你接近他有何目的?”
犹宣无辜地眨了眨眼,“没有目的,我只是单纯地想与他一起。”
妖娆面色立时沈了下来,お/稥“与他一起?你还没那个资格!”
犹宣也不恼,只淡淡与他对视,“难道你就有资格了?你可知他为了做了多少事,担了多少心?若非他於我有恩,那日在城外我便可取他性命,你知道的,要对付一个空有招式却毫无内力的人简直易如反掌。至於他为何内力全失,我想,你或许会更清楚一些吧?而且,他会留我下来也是为了……”
“够了!”妖娆猛然挥出一掌,穠丽的面容微微扭曲著。
犹宣轻巧避开那无甚劲力的掌风,冷冷笑著,“怎麽?你也有觉得受不起的一天?”
後脑伤处一抽一抽地疼,妖娆双臂撑在床沿,压抑著吐出一字:“滚!”
犹宣侧耳一听外头动静,旋即一笑,返身坐回椅上。便在这时,听得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谭容弦端著药跨进门来。
143 木有标题
见妖娆撑著双臂,胸口剧烈起伏著,面色极是难看,谭容弦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坐在椅上的人,走到床沿坐下,示意他,“把药喝了。”
妖娆怒气未消,狠狠瞪他一眼,扭过头去。
谭容弦叹了口气,偏头朝犹宣道:“你先出去吧。”
犹宣起身,看了妖娆一眼,唇角轻勾,故意将声音放得很软,暧昧不明,“我回房等你。”
话落,掌风袭来。
犹宣避了开去,兜帽下的脸隐带笑意,“看这气势,药是不用喝了。”
“滚!”
妖娆再度抬手,却在半途被拦住。谭容弦皱眉看了犹宣一眼,示意他别再添乱。
犹宣这才收了笑,转身出门。
“生气了?”
妖娆阴郁地看他一眼,翻身躺下。
谭容弦搁下药碗,帮他拉好被子,轻轻抚摸他散在枕上的发,“他还是个孩子,并无恶意。”
妖娆转过身来,静静看他,半晌突道:“难受吗?”
“什麽?”谭容弦微微挑眉,猜不准他的话。
妖娆坐起身,将脸埋入膝盖间,声音闷闷的,听著有些难受,“内力全失,犹如废人,那种感觉不好受吧?”
谭容弦面色微微一变,皱起眉,“怎麽突然说这个?”
妖娆未答,削瘦的肩膀轻微颤动。
“素素?”谭容弦一惊,忙将人揽到怀里,抬手拨开覆在脸上的发丝,见他咬著下唇,面上泪痕犹在,果真是哭了。谭容弦低头吻去妖娆脸上的泪水,一手轻轻拍打他的背,“别这样素素,我会心疼。”
他这话不说还好,话音一落,原本咬著唇无声落泪的人突然间嘶声大哭起来,泪如决堤,阵势惊人。
谭容弦霎时乱了方寸,从未见他伤心至此。印象中这人待他总是冷冷淡淡的,最初的时候便连最经常挂在脸上的慵懒笑意都不曾给予。他看过他或微笑或忧伤或生气的样子,却从来不是在他面前。
一开始,谭容弦真的以为那人是讨厌自己的……
如今,那人终於肯在他面前展露最真实的一面,终是在他怀里无所顾忌地哭了一场。
终於,不再对他设防。
“素素。”谭容弦捧住妖娆的脸,似对待易碎的珍宝一般轻柔落下一吻。
哭声渐止,妖娆低下头去,吸了吸鼻子,随即将脸埋在他胸前拱了拱。
谭容弦真是爱极了他这摸样,浓浓喜意从心尖直漫到嘴角,抬手摸了摸怀中那人柔顺的发,“你把眼泪都擦在我衣服上,可有打算帮我洗?”
“没。”
对方只给他一字,接著背对著他躺下,整个身体裹在被子里,只剩微微泛红的耳尖露在外面。
谭容弦笑了笑,跟著躺下,从身後环住那人,轻吻他的後颈,“素素。”
对方身体僵了一下,没应。
“素素。”谭容弦又唤了声。
“你烦不烦!我困了!”妖娆不耐烦地吼出声来,只觉脸上燥热更甚。
谭容弦收紧双臂,将背对著他的人更紧地拥在怀里,暖热的气息拂在他颈边,“那事,以後莫要再提了,睡吧。”
戌时末,夜色朦胧。一辆式样普通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里头坐著的便是要去“探望”张太医的画尧。
144 确实有了
马车驶出城外,停在一处府邸门前。
那被临时抓来驾车的侍卫下了地,掀开车帘,恭敬道:“大人,到了。”他并不知道车里那人的身份,只知道拿著那枚令牌的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画尧抱著衡雪下了马车,略抬头,见上方匾额横书“张府”。
“嗯,是这儿了。”
想了想,扭头朝那侍卫道:“你且等等。”语罢,举步上前,叩响门环。
不消片刻,门便开了,一青衣小厮探出头来,见门外那人身披黑色斗篷,大半张脸被兜帽遮掩了去,看不清楚面容,不由戒备地盯著对方看了半晌,方道:“你找谁?”
画尧顿了顿,一时不大确定,“请问这可是张肖章张太医的府邸?”
想来又是私下来找公子就诊的,青衣小厮微皱了下眉,“是。”
画尧略略松气,“那便好,你身上有钱吗?”
那小厮瞪了瞪眼,语气不善,“你问这干嘛?”
画尧和煦地笑,“借点用用。”
原来是来讨钱的!小厮冷冷哼了声,“没钱!要讨到别的地方去!”说完,小退半步,用力关上门。
“哎,等等。”画尧下意识伸手去拦,伤势未愈的右手被门板狠狠一夹,一时疼得眼前发黑,“啊!”
那小厮未料他有这招,吓得忙又将门打开,“你、你干嘛?都说了没钱了,你要敢乱来,我可喊人啦。”
画尧扶著渗血的右手,疼得说不出话,缓了一阵方觉得好受些。本就是受不得疼的人,又是被宠惯了的,这样一搅,心下便有些生气了,何况今晚心情本就不是很好。画尧瞪了青衣小厮一眼,猛地掏出怀中的令牌摔到他怀里,喝道:“叫张肖章给本宫滚出来!”
那是一块紫金令牌,上纹五爪金龙,正中刻有四字:如朕亲临。
青衣小厮霎时瞪大双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剧烈颤抖著,面如死灰,竟是连一句求饶的话都吐不出来。
张肖章刚喝完药,在内堂歇息,听到外头动静,便在下人的搀扶下出来一探究竟。一眼望见跪在门後的人,微皱了下眉,视线一移,正对上门外那人犹带怒意的双眼。
这一望可把张太医吓得不轻,顾不得腰脊有伤,拂开下人疾步过去就要跪下,画尧及时出声:“张太医有伤在身,免礼。”
张肖章躬身道:“谢皇後。”
话落,那青衣小厮抖得更加厉害了。
画尧只当没看到,望著张肖章,“让人拿些银两打赏外头的侍卫。”说著,居高临下盯著跪在地上的青衣小厮,继续道:“就当借的,明日本宫定会差人一分不少送至府上。”
画尧缩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捧著重新换药包扎过的右手,问:“张太医的伤势可要紧?”
张肖章闻言受宠若惊,“小伤而已,休养几日便成,有劳皇後挂心了。”
“那便好。”画尧点点头,又道:“张太医想要什麽赏赐?”
张肖章想了想,突然弯身跪了下去。
画尧一惊,“张太医这是何意?”
张肖章低垂著头,盯著地面,“微臣斗胆求皇後饶恕小禾一命。”
“小禾?”画尧微微皱眉,“就那个青衣小厮?”
张肖章紧张地咬了咬牙,“是。”
我本就没打算要他的命啊,只是让他跪一晚而已。画尧轻咳一声,道:“张太医既已开口,本宫便卖你个面子,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吧,太医请起。”
张肖章大喜过望,忙叩头谢恩,“微臣谢过皇後。”
“张太医请坐。”
“谢皇後。”
“不客气,喝茶。”
张肖章端起桌上的茶水,刚喝一口,就听画尧笑眯眯又道:“张太医,那小禾是你情人儿吧?”
“噗──”
画尧淡定一笑,摆摆手,“别紧张,我就问问。”
张肖章慌忙拿过手帕拭擦,面色微红,“微臣失礼了。”
“没事没事。”画尧微微笑著,看他一阵,缓缓又道:“其实,本宫今夜到此,是另有一事想请教张太医。”
“皇後请讲。”
“那次本宫染了风寒,张太医曾当著皇上的面明言诊出的是喜脉,不知此言是否属实?”
“……皇後,您确实是有了。”
145 魍影
啊啊啊!昏君!竟然瞒著他又种了个小家夥!要生不会自己生吗?凭什麽他就要遭这种罪,偏不!
啊──越想越火大!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一回到宫里,画尧怒气冲冲地直奔皇帝寝宫,却在门口被两名带刀侍卫拦下。
“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