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回过神来,连忙道:“药铺出门右拐第二家就是当铺。”
我点点头,寻了块布头把匕首包好,义无反顾地往外头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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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当铺的时候,有个人正嚷嚷着要当一只碗。
我想我应当先瞧瞧别人是怎么当东西的,熟悉熟悉里头的规矩,否则似乎不太好。
于是我默不作声地站在了一旁。
柜台后的伙计只看了一眼那只碗,脸色全变了,道:“我这就去寻掌柜。”
我伸头看了看,瞧成色应当是汝窑的,碗的边沿上磕破了好几个口,品相差得很。
掌柜很快就出来,我抬头一瞧,立马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掌柜,就是那天到药铺里来聒噪太傅风流艳事的什么金掌柜。
如若不是他,我怎么会冒着大雨去银风馆?那个男人又怎么会来寻我?又怎么会受伤?我又怎么会今日要冒着泄露身份的危险当了匕首?
阴谋!肯定是金掌柜图我这把匕首的阴谋!
我忿忿不平地想。
金掌柜却似乎很高兴,堆起了笑容对那人道:“公子,敢问这碗打哪儿来?”
那人道:“金掌柜,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难道还看不出这碗的出处麽?”
金掌柜笑容更深,道:“我当然知道这是绝顶好物。只是这种东西似乎不应当流传出来,我们做生意的,自然也要讲究一个身家清白,来路正经。否则官府追究起来,我们也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那人回道:“你仔细看看这只碗烧制的年份。”
金掌柜翻过碗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愣道:“前朝慕容氏的?”
那人接着道:“我也不瞒你说,这只碗是前朝慕容皇族最后一个皇帝慕容静霆专门用来吃饭的。当时咱们的先皇打下江山的时候,慕容静霆携皇族仓皇出逃,随身就带着这只碗。最后慕容静霆在京郊被太傅大人携兵围剿,这只碗在乱兵之中就遗落了下来,这不,过了十二年才重见天日。”
旁边有个小伙计感叹道:“当年太傅大人可真是狠啊。围剿慕容皇族,一个活口都不准留。我听说当年最后围剿的地方,血流成河,直到今天土里的颜色还是红的。”
金掌柜回头打了他一下,骂道:“妄议太傅大人,小子你不想活了么?”
那当东西的人也摆手道:“金掌柜,你开个价吧?”
金掌柜想了半天,道:“六十两。”
那人摇了摇头,道:“一百两。”
金掌柜咬咬牙,又道:“八十两。再多我只能不买了。”
那人歪了头琢磨着。
我揉了揉额头,走上前去道:“八十两一个破碗?隔壁药铺连铺子带掌柜老头都没有八十两。”
这两人都被我吓了一大跳的样子。
“小子你懂什么?”金掌柜瞪我一眼,“这是前朝皇帝用过的东西!”
我觉得他完全没有关注到重点,连忙指着碗上的缺口道:“你看看,这上头都缺了好几个口,如若用来吃饭肯定会磕唇的。”
旁边那人哑然失笑道:“这碗是宝贝。谁还敢糟蹋着用来吃饭?”
我朝他白了一眼,道:“碗不就是用来吃饭的吗?不能吃饭的碗,和垃圾有什么分别?”
金掌柜朝我挥挥手:“只要是皇帝用过的东西,都是宝贝!”
我闻言一愣,随即大喜。
“只要是皇帝用过的东西,就算是垃圾,也是宝贝?”我追问他。
他不耐烦地朝我点了点头。
我转身就往回跑。
☆、第 16 章
第十六章:
我兴冲冲地跑回药铺房间的时候,花白胡子的老头正在床头和那个男人说话。
“穆公子,恕我讲句不吉利的话,您趁着现在还清醒些,有什么该交代的还是交代一下比较好。”
那个男人很吃力地摇了摇头。
老头叹气道:“你好歹交代一□家姓名,何必让我在药铺里又多供一个无名的牌位呢?”
我在门口停住,没有进去。
过了好半天,我听到那男人轻声道:“我姓穆。”
“哪个穆呢?草木的木?还是,肃穆的穆?”
又过了好半天,那男人虚无缥缈的声音缓缓飘荡了出来:“慕容的慕。”
“啪嗒”一声,我低头,发现自己没有拿捏住匕首,不小心将它掉落在了地上。
老头转身,看着我。
那个男人也抬头,看着我。
我挠了挠头,把匕首重新拾起来,对他道:“我发现了一个生财之道,一定能凑足银两给你买药。”
然后我将桌上的两只茶杯翻了过来,各自倒了一杯茶,统统喝完。
“不要当掉匕首。”那个男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对我道。
“你放心。”我朝他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匕首我还要留着防乱臣贼子呢!”
我说完,抓过那两只茶杯,又跑了出去。
我跑回了当铺,那个当前朝皇帝碗的人已经走了。金掌柜正在仔细擦拭那只残破不堪的碗。
我将从药铺里拿来的两只茶杯往他面前很有气势地一放。
他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要当这两只茶杯。”
他朝一个伙计挥挥手,眼睛仍旧盯在那只慕容静霆用过的碗上。
“一文钱一只。”那伙计朝我道。
我不理他,把茶杯又往金掌柜眼皮底下推了一推,道:“你仔细瞧瞧这两只杯子。”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我。
我耐心地提点他:“这两只杯子是皇帝用来喝过茶的。”
“哦?”他的神情突然变得很好笑的样子,挑起眉毛问我,“哪个皇帝啊?”
“正嘉皇帝啊。”我很认真地道。
他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又低头看那只破碗,不再理我。
我想了想,觉得他一介庶民,不知道我的年号,也属情有可原,我不应该太计较。
于是我又补充道:“你大概不晓得,正嘉皇帝,就是如今的圣上。”
这一回金掌柜不耐烦地抬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过了半天,他将那两只茶杯往我面前一扫,道:“两文钱,不当拉倒。”
我不干。
慕容静霆一个破碗都要八十两,我这两个茶杯完好无损,凭什么要价这么低。
再说了,慕容静霆,那是亡国之君,荒淫无度。太傅以前给我讲课时说过,慕容静霆此人行事诡异荒诞,甚至还会在赐给臣子的酒里下春药。
我当时很好奇,问太傅:“他会给怎样的臣子下春药?是不是给背脊骨长得很好看的臣子?”
太傅闻言似乎很不高兴,低头重新拿起课本。我以为他要继续讲为君之道,可是他沉默很久,却突然叹了一口气,轻声自道:“他会在他外甥的酒里下春药。”
我想我虽然会调戏调戏状元郎,但是也不至于在他的酒下春药,更不会给自己的亲人下春药。
所以说,比起慕容静霆来,我好歹是个明君。
明君用过的东西当然应该比昏君更值钱。我怎能自降身价?
于是,我怀里攥着那两只茶杯,就这样无情地被金掌柜的伙计撵出了当铺。
旭日当空,已经快二月了,街旁有一株杏花冒了芽头,似乎在遥遥嘲笑着我。
我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我如今需要银子。而且那个男人说得对,我不能当了那把匕首。
诸事不顺,我甚为惆怅。
我回到房间里的时候,那个男人正趴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吐血。
他见我进来,劈头就问了一句:“匕首没有当吧?”
我看着他嘴角的鲜血,摇了摇头。
他松了一口气,继续低头吐血。
我在床边坐下,捏自己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他吐得再也吐不出来了,就侧身气息奄奄地重新躺下。
“你要紧吗?”我问他。
他闭着眼,摇了摇头,只道:“你不要当了匕首。”
我点头。
然后我又觉得他不像是不要紧的样子,所以就又摇了摇头:“你要不要喝点酒?”
他睁眼,很诧异地看着我。
我连忙解释给他听:“我每次心里头很难受的时候,只要一喝酒,就会变得不难受了。你现在身体很难受,我觉得,你若喝酒,一定也会不难受的。”
他闻言,看着我,不知为何,对我勉强笑了笑。
然后他轻轻开口,道:“我发过重誓,此生再不饮酒。”
我愣了一愣,脱口问:“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
太傅曾经反复跟我讲过喝酒的坏处:他说,有些人喝醉之后会乱发脾气,这样的人酒品很差,为士族所不齿。
于是我追问那个男人:“是不是你酒品太差,喝醉之后会乱发脾气?”
他眯起眼来咳两声,神色很痛苦。
我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想起银风馆里被太傅看中的少灵儿,心里头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你此生不再饮酒,是不是和……太傅有关系?”
他依旧在很痛苦地咳嗽。
我颤抖着手抵住他。
“回答我!”我大声道,“你和太傅他,是因为喝了一场酒才交恶的,对不对?”
如若是喝酒交恶,那这里头的原因,总是八九不离十的。
他被我抵住,咳不出声,也动弹不了,神色愈发得痛苦。
我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激了,不由撤手,重新捏住自己的衣角。
他的神色,终于平复了一些。
“你想知道?”他淡淡问我。
我点点头。
“不后悔?”
我再点点头。
他叹了一口气,闭起眼睛。
很久之后,他平缓如水地道:“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林献寒想了不该想的事。”
我听完,就这样捏着衣角坐了很久。
坐到最后,我把衣角撸平整,终是对他开口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他动了动闭上的眼皮。
我吸一口气,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