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也插不上,只好讪笑着紧紧跟着,完全摸不清这少年王爷的脾性。
刚刚坐定,便有仆从端来茶水。清香扑鼻的茶,盛在精致光滑的瓷器之中,玉洁冰清,相得益彰。
冷心岩轻啜了一口茶,目光流转,染着几分疑惑:“好茶,只是这茶味甚是特别,似乎,有酒意?”
“这……”东陵陌面露迟疑。“是掺了些许酒。”
“哦?”
这时东陵宇终于有机会插入话题了,见东陵陌支支吾吾,便自顾接了话头:“王爷有所不知,这茶中,掺了些许的牡丹酿。”
“这?”冷心岩又品了一口茶,风味独特,确乎带着几分牡丹的气息,“倒是闻所未闻。”
“牡丹是洛阳一绝,取开在月圆之夜的牡丹,配合酒曲以及这地底温泉水,便可做成最上品的牡丹酿。牡丹酿酒味清淡甘甜,掺入这云南来的极品普洱,确实是别有一番风味呢。”东陵宇略带得意地解释道,“这是犬子想出的法子,这牡丹酿还是他亲手所酿呢。”
冷心岩把目光转向东陵陌,东陵陌即刻躲开了他的视线。
东陵宇觉察出冷心岩的不解,急忙解释道:“哦哦,王爷误会了,并非是陌儿,是在下的幼子。”
“玉无瑕尘不染,知逸无踪东陵晚。”冷心岩低声念道,“如此人物,侯爷何不让二公子出来一见?”
东陵陌听得此言,脸色微微一变,即刻开口道:“王爷,舍弟体弱多病,不敢惊扰王爷,还是……”
“哎,要见的,要见的。”东陵宇打断了长子的劝阻,笑眯眯得对冷心岩说道,“王爷稍等,我即刻派人去找晚儿。”
“爹!”东陵陌眼中一寒,似有杀意在一瞬弥漫。
冷心岩看在眼中,忍不住问道:“陌兄似乎不愿本王见到令弟?”
东陵陌见事已至此,倒也不再坚持,微微一笑,黑眸更是深如幽泉:“王爷莫要误会,终是会见到的,只是怕舍弟拂了王爷的兴致。”
“怎会?”
话音刚落,便有一袭白衣,出现在冷心岩视线所及。
飘然若雪,淡如云烟,风华无双,美玉无瑕。
“东陵晚见过王爷。”声如碎玉,白衣翩翩,抬眸。
一眼,忘弃尘寰。
冷心岩在一刹那停滞了思维,一瞬不瞬地对视着那双望过来的眼瞳。红尘茫茫,天地广大,而他的心却在这一刻超脱一切之外,只向着这唯一一处。浮华俗世,皆是幻影,软红十丈,都比不过这一眼情衷,金风玉露,相逢此间。
“咳咳。”东陵陌在一旁轻咳,这才唤回了冷心岩的神智。
“哦,呃……”冷心岩本想同对东陵陌一般,称呼一声晚兄,可见东陵晚不过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又不知怎么开口,“二公子似乎……”
东陵晚的瞳色不似其兄那么深,浅浅的如琉璃般清澈分明,定定地望过来,森森秋水,恍然动人:“王爷不必疑惑,晚是提前了成人礼,是以已有取字。”
一下子便看穿了冷心岩的心思,冷心岩脸上微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态:“原来如此,那么,本王便唤一声雪落,雪落年纪几何?”
东陵晚停顿片刻,又望向他的兄长。东陵陌神色一黯,道:“舍弟年方十六。”
“原来竟比本王还小一岁。”冷心岩笑着说道,几次对上东陵晚那平静纯粹的眼瞳,却不知为何,落荒而逃。
东陵陌见此情形,不动声色地上前,掩在了东陵晚身前,向着冷心岩微微一笑:“王爷,舍弟身体羸弱,不常出府,恐怕冲撞王爷,请王爷恕罪,让他先行告退,由在下为王爷作陪。”
冷心岩心中疑窦丛生,却又找不到症结所在,只好讪笑道:“既然雪落身体不适,还是快去歇着吧,不必在意本王。”
东陵陌回头向东陵晚点了点头,又回转过来:“那就由在下为王爷引路,先在府中下榻,也正好由在下为王爷讲一讲这案子最近的进展。”
冷心岩神色一肃:“如此正好。”
东陵陌便引着冷心岩向后邸走去,东陵晚站在原地,定定得望着两人,忽然双眉微蹙,几分难抑的痛苦,化入那一双美眸之中。
“大哥。”
声音微颤,东陵晚哀然而立,单薄的身影似随时会消散风中。
东陵陌即刻转身,关切地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瞳眸相对,两人之间微妙的情愫,落入冷心岩的眼中。
东陵晚微微动容,略显苍白的面庞,点染那一汪秋水似的眸,半晌,却终究只是哀然一笑:“无事,请大哥和王爷多加小心。”
只是这一笑,却成了冷心岩从此魂梦牵萦了一生的魔障。
☆、二
走进真正的洛阳侯府之中,才能真正感受到这府邸的建筑精妙。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构思精巧,匠心独运,又兼点缀的奇花异草争相斗艳,假山翠水缭绕依偎,俨然人间胜景。
冷心岩下榻之处,便在府中西苑,正对着东陵陌的翠微院,离东陵晚的照水居却稍有些远。他心中隐隐有些失望,只是主人安排,即便他是王爷,也不好多说什么。
东陵陌安顿好冷心岩之后便先行告退,说要着手处理一些事务,两人约定午后再详谈命案之事。东陵宇倒是识趣,只是命人传话说午膳会在牡丹堂设宴,恭请冷心岩前往,自己本身没过来打扰。冷心岩让知玄处理一些琐碎事务,自己便信步出了房门。
西苑的景色在整个洛阳侯府算得上一枝独秀,苑内遍植牡丹,艳丽夺目,相比较东陵陌那边满院翠竹,却是过于富丽了。
冷心岩心之所向,向一个过路的小厮打探一番,便径直向照水居的方向走去。
照水居名为照水,本就是依水而建,波澜轻漪之上,又另外填了一小座湖心亭,一路曲折小径,几分娴雅之态。居后又有一处连廊延伸,和翠微院相通。冷心岩从边侧小门拐入翠微院,没有看见东陵陌的身影,便自顾沿着连廊一路走走停停,毫不在意自己是客人身份。
刚刚走近水傍,冷心岩便隐隐听见一阵琴声传来。
琴声淙淙,幽美婉转,静静照水,恍恍临风。
冷心岩忍不住快速前行,转入照水居正院,眼前豁然开朗,他抬目远望,湖心小亭之中,白衣如羽,一刹胜却人间无数。
东陵晚背对着冷心岩端坐琴案之前,琴声便从他那里流泻。如瀑的黑发散在微风之中,似随着琴声翩然,而那墨缎般的柔顺,竟却越发显得东陵晚身体的孱弱。
他弹的是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曼妙佳音,袅娜氤氲,似乎早已和东陵晚的心意融为一体,有知有觉,将那美妙柔弱的身影笼入淡淡的云烟之中,若隐若现,仿佛云端幻影,可望不可即。
一曲将尽,音律稀疏,及至渐渐低回,然后蓦然一凝,烟收云敛,曲终湮散。
晌午的阳光照彻天地,冷心岩心绪一动,忽然回过神来。刚刚的一切犹如梦幻泡影,而南柯一梦,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望着东陵晚单薄的背影,冷心岩的心底不知为何生出些许怜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淡然哀然的人,又如何不是这曲中求之不得的伊人?
“雪落好琴艺!”扬声笑道,冷心岩击掌赞叹,“余音绕梁,当三日不绝耳。”
东陵晚依旧背向着冷心岩,似乎对那赞赏毫无知觉。
冷心岩微怔,又思及之前正厅中的会面,却又不知自己哪里惹得这妙人儿不快了:“雪落似乎不愿意理睬本王?”
东陵晚仍是没有任何反应,手指有意无意得拨弦,落下几个不成章的颤音,却始终没有回头。
“晚兄?东陵公子?”
冷心岩疾声唤道,却得不到东陵晚任何回应。他自幼被众星捧月般对待,还是第一次这般被人无视,忍不住微微有些恼怒,强自按耐住,一拂袖,便向东陵晚走去,“东陵晚。”
“王爷。”
东陵陌的声音在身后蓦然想起,冷心岩冷冷瞥了一眼远处淡若素莲的背影,略带薄怒地转过身:“陌兄何事?”
东陵陌平静淡漠得望着冷心岩,可是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息,却带着明显的肃杀。他走上前,同样远远望着湖心亭里的人影,目光蓦然变得柔和:“他听不见的。”
“你说什么?”冷心岩一怔,脱口问道。
东陵陌摇了摇头,语音苦涩:“雪落从胎里就落下了病根,身有宿疾,且……且天生失聪。”他说完,有些黯然得垂下眼睑,似乎在努力抑制心中的苦痛。
冷心岩却是呆住。世间千种万种声象,而那宛然如玉的人,却全然无法感知。纵是琴技超凡入圣,纵是声如珠玉乱泻,于他来说,不过都是虚无。“他……失聪?”此时此刻,冷心岩终于明白了东陵晚之前的疏离,正厅一会,他一直凝然相望,不是无惧他王爷的威严,只是,若是不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对,生来,便什么也听不见。”东陵陌的声音冷硬如冰,他向东陵晚走去,轻轻地把手掌覆上弟弟瘦弱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东陵晚急忙起身,回望了冷心岩一眼,满脸的歉疚。然后便跟着东陵陌走来,向着冷心岩微微躬身行礼:“王爷恕罪,晚不知王爷驾临,怠慢了。”
“玉无瑕,尘不染……”冷心岩喃喃而念,眼前的人影美得令他停滞呼吸,可是刚刚得知的事情,却让他震惊得无法思考,“知逸无踪……东陵晚。”
“嗯?”东陵晚仍是睁着那双不染尘垢的美眸,定定得望向冷心岩,“王爷?”
四目相对,冷心岩仍是落荒而逃。“可,可是,”转向东陵陌,冷心岩心中仍存疑惑,“恕本王失礼,据我所知,失聪之人皆是,皆是……”
“又聋又哑么?”接着冷心岩不忍说出口的话语,东陵晚泠泠一笑,如素莲般缓缓绽放于清波之中,却又繁华了冷心岩的整个心田,“大哥?”
东陵陌和东陵晚是同胞兄弟,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