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叔被他问得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安慰道:“只要心意到了便好。”
那天煮好面之后柳钟意没有端走,只是待了一会,问宋叔吃不吃。宋叔一惊,道,“难道不是煮给少庄主的?”
柳钟意只是看着那碗长寿面,垂着眼帘,道,“他大概会倒掉吧。”
宋叔愣了愣,再回神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他看着那碗算不上精致却做的很是用心的长寿面,心想,柳公子这样,怎么可能不喜欢少庄主,莫非是自家主子负了别人。那碗面最后被他寻了个丫鬟送去给了少庄主,并没有交代是谁做的。不过因为并不是用膳时间,少庄主没有吃,最后大约真是倒掉了罢。
五年间柳钟意每年都会来两次,宋叔渐渐连日子都记下了。老庄主过世后,少庄主继承了山庄,而每次庄主生辰的长寿面他都会托人带过去,毕竟是那人从未出口的心意,只是这心意从未被珍惜过,每每因为时辰不对被搁置一边,冷了,糊了,最后只能被倒掉。不过宋叔也明白,让柳钟意午膳或是晚膳来人多的后厨绝无可能,那个人并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宋叔,你在想什么?”
被略微清冷的声音截断了思绪,宋叔回过神,见眼前的那人已经开始烧水了。五年间,原本还有点青涩的少年长成了成熟的青年,身段长高了,脸庞的轮廓也更加棱角分明,原本带点脆弱模样的秀气变作了清逸,情绪也越发内敛,只这生辰煮长寿面的习惯一直留着。
宋叔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在想晚上该准备的膳食罢了。”
柳钟意手下的动作没停,道:“这五年,多谢你。宋叔,这次过后,我不会再来了。”
“怎么?”
“我过段时间就要走了。”柳钟意动作微顿,似乎笑了一下,“该恭喜你们庄主,终于解脱了。”
宋叔吃了一惊,“可是你跟庄主……”
柳钟意唇角微抿,“我只是个外人。这庄里,也没什么相熟的人,要走的时候好像也只想得起来跟你说一声,宋叔一直待我很好,”他顿一顿,弯了唇真正笑了一下:“还会记得留糕点给我。若是以后听到什么消息……不必担心。”
宋叔没再说什么,在一边整理着食材,直到柳钟意把长寿面煮好装进碗里,他才拿出了一个食盒,那食盒看着十分精致,共有三层,宋叔将那碗面放进去,小心盖好,然后交到他手上,道:“下面两层放的是刚做好的梅花糕,我知道你喜欢,就当是我送你的生辰薄礼。”
柳钟意接过,“多谢。”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垂纱斗笠,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宋叔,我煮的面好吃么?”
宋叔怔愣一下,才想起来柳钟意并不知道庄主生辰的那些长寿面被他悄悄托人送了过去,还一直以为是自己吃了,不由为他觉得心酸不已,口中却道:“好吃,你可算没辜负我这个师父。”
柳钟意闻言笑了笑,并不在意他这样认徒弟,微微点头道了别,便拿着食盒离开了。
宋叔叹了口气,转过身,果然见灶台上那人不知何时留下的银两。每次都是这样,其实那些东西,那里值这么多银钱。他正想着,却听身后传来叩门声,还以为是那人去而复返,一回身,却见个白衣人立在门边。虽然他一般只在后厨,但这个人岂能不认识,连忙躬身行礼。
“庄主。”
温衍眉头微皱,环顾这后厨片刻,方道:“刚刚他来这做什么?”
宋叔怔了怔,道:“柳公子说他回得迟了,未曾用午膳,请属下帮忙煮碗面。”
温衍看着他,似要看透这人一般,凝视许久:“当真?”
宋叔只觉背后微有冷汗,面上表情却未动:“属下怎敢欺瞒庄主。”
温衍只是打量着他,并不说话,直到他觉得身体几乎完全僵硬了,才听那人道:“如此便好。”
宋叔心底微微松了口气,直起身时,温衍已然拂袖而去,不见踪影。
☆第2章 心悦君兮知不知
“小意,过来吃长寿面。”
少年乖乖的任由蓝衫青年拉到桌前,看着那一碗面条疑惑道:“长寿面?”
“嗯,生辰吃一碗长寿面就可以健健康康,长命百岁,”蓝衫青年笑道:“这碗面可是你温大哥做的。”
“温大哥,”少年眼眸一亮,看向坐在一旁的白衣人,道:“为什么不做两碗?”
白衣人眉眼柔和的答道:“煮好之后钟情才告诉我你们生辰是同一天。”
蓝衫青年微微挑了眉:“我们都是楼主收养的孤儿,哪还记得什么生辰,只是楼主将遇见那日做了我们的生辰罢了。”
少年拉着他的手笑道:“没关系,我有哥哥就行了。”
蓝衫青年不由得揽住他,叹了口气。
少年安抚的在他怀里蹭了蹭,一边对着旁边的白衣人叮嘱道:“温大哥明年要记得煮两碗。”
“好,小意放心。”
不知什么时候温暖的怀抱变成用力的禁锢,无论他怎么挣扎也挣不脱,有人在他耳边温柔又偏执的唤道:“钟情……钟情……”
好疼。
“不……”
柳钟意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窗前落着皎洁的月色,显然已经入了夜。身体因为伏在桌上的动作而有些僵硬,他微微皱眉,点亮了灯烛。空荡荡的桌上摆着已经空了的碗,一旁的食盒里梅花糕散逸着微微的甜香。
平复一下紊乱的呼吸,柳钟意看了一眼更漏,已经快到约定时间了。大概是刚刚从庄外回来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竟然睡了这么久。
略微收拾一下东西,又检查了身上的武器,柳钟意出了门。
清冷的小别院里没有人,只有微凉的月光散落在院中开花的月季上,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柳钟意走出几步,忽而停了下来,院中静悄悄的,时间仿佛凝固。他眉头一皱,却没有回头,直接翻过院墙离开了。
摘星楼并不是如何风雅之地,反倒是这城中最为出名的烟花之地,里边男女皆有,是个寻欢作乐的好去处。
柳钟意没有进楼,直接寻了僻静之处翻上飞檐,自一角倒过身子,轻敲了一下一个房间紧闭的雕花木窗。
房间里传出的是令人脸红耳热的细软吟叫,甚至还有碰撞声跟床榻的吱呀声,柳钟意不动声色,静静在檐上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声音止住,片刻,窗户便被推了开来。
柳钟意略等了等,才翻身进了屋子,只见一个男子披着松散的绣衣华服坐在桌前懒洋洋的斟茶,未合拢的衣襟露出白皙的胸膛,上面还有不少青青红红的痕迹。男子的眉眼魅惑艳丽,此时脸上更是带着情事后的慵懒,颇有几分勾人的意味。
柳钟意皱了眉,道:“夜离,我说过不喜欢在这个地方见面。”
华服男子勾着唇角漫不经意的道:“是啊,你还说过不准用小蓝传信。”
他指的自然是那只蓝色的鸟儿,柳钟意有几分无奈:“你接生意赚的钱都够你把这楼买下了,何必……”
夜离哼笑一声,“连嫖客都是我挑的,你怎么知道是别人嫖我,我倒觉得是我嫖别人,人家还倒贴钱。”
柳钟意知道辩不过他,便没有回答,夜离看了他一眼,道:“我在这不比你在百草庄舒服?”
柳钟意神色不变,目光扫向床榻,“那个人睡了?”
“放心,我下了药,睡得跟死猪似的。”夜离不屑的哼了一声。
柳钟意颔首,“寻我来何事?”
夜离慢腾腾的喝了口茶,道:“你记不记得几月前有人到鬼楼出钱买问剑门前任门主性命?”
“嗯。”
鬼楼是江湖中一个神出鬼没杀手组织的称谓,因其据点据传是荒郊野外的一处破败楼阁,但里面根本一个人都没有,而有鬼楼之名。去那里买命的人只要在楼阁里挂着的竹木牌刻上要取得的人的姓名和价码,鬼楼自会派中间人去秘密联系。但鬼楼也有“三不杀”的原则,即年过花甲者不杀,未及弱冠者不杀,未有恶行者不杀。
“问剑门前门主易天行一生惩恶扬善,美名远播,从未有过恶行,我们没接那个生意,不过……”夜离微微一顿,眼眸眯起,“他死了。”
柳钟意皱了眉,道:“既然与我们无关,何必去管。”
“我倒不是怕那些名门正派把罪名栽倒我们头上,只不过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夜离忽而起身,走到靠窗的镂空熏香笼前,从抽屉里看似随意的取了一支香点燃放入其中,袅袅轻烟从镂空的缝隙中缓缓散逸开来,夜离轻轻吹了一口气,道:“喝茶。”
柳钟意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道:“不必担心。”
“你知道有人跟踪,还毫不避讳?”夜离转过身,挑了眉看他。
柳钟意放下茶盏,波澜不惊:“你那迷烟对付不了他。”
“哦?”
“对方好歹是百草庄的庄主,被你一点迷烟迷倒了,怎么担得起这名头。”柳钟意不在意的看了一眼雕花木窗。
“原来如此,”夜离一笑,忽而回过身轻巧的走过来往他身上一靠,“我倒不知道你夫君有喜欢听房的癖好。”
柳钟意垂了眼帘,微微让了开去。
夜离撇撇嘴:“你就这么不喜欢旁人近身?”
柳钟意没回答,淡淡道:“说正事。”
夜离将一方布帛递给他,道:“自己看罢。”
柳钟意接过展开,只见那方白布上以墨笔勾勒着一个奇异的图案,似是数条毒蛇缠绕一处,形成了某个标志,“这是……”
“是不是很像你一直在找的那个图案?”夜离沉吟道:“这是有人在易天行被杀的房间墙壁上用血画的。”
柳钟意收起布帛,“你怎么知道的?”
“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我消息灵通些,”夜离道:“而且这次的事,远没有结束,你听过尸体会站起来杀人么?易天行的尸体停放在灵堂的时候就出了这种事,问剑庄死伤不少,受伤的还中了奇怪的毒。”
“我会自己过去看看的,”柳钟意微微颔首,“多谢。”
夜离知道拦不住他,道:“你要小心,楼中有事我会给你传信。”
“嗯。”
柳钟意推开进来时掩上的木窗,往外望了一眼,飞快的翻身而出,勾住飞檐一施巧劲上了房顶,转至僻静处才落了地。沿着小巷子一路缓行,至分岔路口时身形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过了不多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