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铭其实有很多疑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通通不想问了,那种没有来由的信任和默契充盈着他的身体。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听陈嘉的。
“听着,从今天起,莫铭已经死了,你要用另一个身份活着,好好活着。这世上多的是有人要夺你性命,唯有此,才能应验星象。”陈嘉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像是极不情愿通知这个消息似的。
莫铭点点头,表明自己知道了。
“好了,我们去置办衣裳。瞧你,坐的一身灰。”陈嘉的声音柔和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宠溺,让人辨不出真假,如果不是莫铭知道有这么个计划,就真要以为自己是他的情人了。这要是搁现代,奥斯卡小金人,还不唾手可得?
莫铭看了看自己,摊了摊手。果然,智商什么的,强求不来。
看那样子,陈嘉应是这家店的老主顾了,他进店后,话都未说,那掌柜的便迎上来,向他介绍着新进的布料,新出的样式,据莫铭目测,那些颜色、样式都是陈嘉平日里偏好的,掌柜的做到这种地步,也算是尽职尽责了。莫铭想起被自己不知抛到哪儿去的客栈,老脸一红。
“怎么样?看着可还喜欢?”陈嘉拉过莫铭,在他耳边呢喃,莫铭脸红得更厉害了,他支支吾吾地说:“好好……好看。”
“那我照找你往日的喜好制了?”虽然说的是个设问句,但是陈嘉没给莫铭回答的机会,他亲了亲莫铭的鬓角,给了他些碎银子,说道:“知你又馋了,拿去吧,那栗子简直要把你的魂都勾走了。”
莫铭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路过的时候多瞧了几眼,便被陈嘉记住了,高高兴兴地接了钱,朝他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陈嘉收了笑容,对着掌柜的正色道:“这些衣裳叫他们都用上次我带来特制的染料重新浆一遍,莫让人看出了端倪。”
“好。”那老叟恭敬地应着,没有了先前修远还在时的随意。
“情况如何?”陈嘉坐下来,店小二眼尖,赶忙给上了茶。
老叟想了想,应道:“料想应是不会错的,武林大会在即,各路人士蠢蠢欲动,此番更有朝廷势力介入,恐怕……”
“怎么?堂主害怕了?”陈嘉笑道,眼中却丝毫不带笑意。
只见那老叟一改先前的唯唯诺诺,眼中精光闪过,说:“我是看着教主一点一点长大的,除非我死,如若不然,无一人能动教主性命。”
“有您这一番话,陈某算是安心了。”陈嘉抿了口茶。
那老叟低着头不应话,陈嘉亦然,想必二人都是想到了刚刚莫铭的模样。
“只是,将他带在身边,会不会引人耳目?”老叟的顾虑不是没有原因的,陈子善这个名声太过响亮,所谓的“树大招风”不过如此。
“堂主过虑了,往后……他还指不定能不能跟在我身边呢。再者,这空出来的位置,总会有人想尽办法填上去的,莫急。”
“他进店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此般狠厉的招数……”老叟顿住了,突然厉声说,“究竟是谁?!”
“我原先以为,他只是忘了,既然连堂主都这么说,估摸着,是真的了。”陈嘉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亦枫和我说过,我不信,后来又试过,才不得不勉强接受。”
“待我把那人寻出来,一定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老叟身上的杀气有些外泄,陈嘉皱着眉咳上了两声,那人立马收敛了。
“子善未曾想过,去好好看看吗?你师父……”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能不明白?只道拗不过莫铭,这不,时日未到就将老顽童请出山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老叟听言,表情算是柔和了一些。
修远那身衣服是陈嘉的,若竹色,清清淡淡的,如陈嘉其人,他穿着倒也合身,只是端的破坏了那股子仙气。他蹦跶着去那糖炒栗子店,十足一个未见过世面的孩童。其实也是,他上街的机会不多,原先有个客栈,后来又隐居竹林,今天算是头一回自己上街,自然会兴奋一点。
慕容竹和他擦身而过时,他是没有在意的,毕竟只是店里的客人,没有什么交情,再者现在的他一心惦记着那零嘴,谁还管经过自己身边的是哪些人?
慕容竹在和他错身的刹那,握着剑的手一紧,待得再回头去瞧,看神态样貌又觉不是,无奈地摇头笑笑,复而继续朝前走。
这街上行人那么多,有着一两个相似的背影,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加之最近确实没有见到莫铭的人,看走眼也是情理之中。
萧景绮因为有商隐缠着,自身难保,狗儿的情绪额愈见低迷,独剩他一个人有事没事练练剑,喝喝茶,听听曲儿,赏赏口技,日子太过悠闲,悠闲到不得不上街走走解解闷了。
慕容竹一路慢慢地走着,见着路遥喜爱的物什便停下来看看,若是价钱公道,便买下了。就这么一路逛回到了客栈。
他进门时第一个扫到的地方自然是说书人的前桌,与往日不同,这一次,那里坐了一个人。慕容竹见坐在说书人案前的背影一愣,不自觉地就喊出了声:“路遥?”
28、第二十八章
“慕容少庄主,您回来啦?”狗儿从柜台里走了出来,停在了那人的身边,笑着说道,“我们掌柜的也刚回,喏,听书呢。”
坐在案前的人此刻也回过了头,他看着慕容竹,脸上的表情不似初见时的那种痞气,带着一抹深思。只见他嘴唇轻启,说:“慕容竹?”
虽说那张脸分毫不差的就是莫铭,但是这也就是个脸面的事儿,多的是可以易容的人。慕容竹止步不前,只是略带客气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个人身上带着股常人不该有的气势,却又不是杀气,如果非要找一个合适的词,那边是戾气。这个人身上,戾气很重,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人。
“慕容竹你回了?我正找你。”两人对视间,萧景绮从楼上下来,他隔得远远的,也不动了就站在楼梯拐角哪儿扯着嗓子喊,和案前的“莫铭”视线对了个正着,萧景绮一愣,看了看慕容竹,又改了口,“我在房里等你,有事就待会儿再来。”
慕容竹看了一眼萧景绮,对着“莫铭”抱拳行了个礼,便头也不会地朝萧景绮走去。萧景绮在慕容竹离自己还有两三级台阶的时候,便伸出手托着他的手肘,带着他往上走。
“莫铭”唇角一勾,问道:“这两个……感情挺好?”
“不觉得,刚来时还互看不顺眼来着。”狗儿应着,神情没有什么不对。
“莫铭”的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桌,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只狡猾的狐狸,狗儿知道这是“莫铭”有事儿要吩咐了,于是俯□,附耳倾听。
“这武林大会眼瞧着就近了,你收拾收拾,随我去吧。”
狗儿没有想到“莫铭”说的是这么一回事,他支支吾吾地说:“可是……这客栈……”
“我派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他不是善茬,既然他想带着他退隐江湖,我便先随了他。”那人瞧了眼茶壶,狗儿会意,忙上了茶。
“我就这么走了?”狗儿那神情分明是不愿的。
“莫铭”抿了口茶,说道:“先想想,自己究竟是站在哪边的,莫以为离了这么些年,真的就能有个干净身世。”
“属下逾越了。”
有家客栈里,仍是人来人往,即便是近夜,往来的人也不见少。狗儿面无表情地站在这店掌柜身边,无人敢上前搭话,柜台那头已经有人接手做着狗儿原先记着的账。
“莫铭”见狗儿如此,心中竟有些不忍,于是开口宽慰道:“要以大局为重,眼下,步步都得慎重。你须知,一步错步步错,我没有第二次机会。”
“属下明白。”狗儿又应。
“你这么说话的时候,便是生了我的气。”说话的人面上浅浅地挂了个笑,笑意不及眼底,让人猜不透。
“属下不敢。”
“罢了罢了,你这心里头,没有我。”杯中茶已凉,有茶末浮在面上,“莫铭”吹开了,细细地抿着,又说了一遍,“没有我。”
“怎么了?”慕容竹紧锁眉头,看模样,似乎有些不悦。
萧景绮这个时候哪儿还有闲工夫管这慕容竹心里头舒不舒服,将密报往他手中一放,从桌上拿起个水果,张口就吃了起来。
慕容竹没有展开密报,只是问:“谁说可以用‘它’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许是想邀功,你自己看着吧。”口齿因为咀嚼有些不清,慕容竹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密报上只用蝇头小楷书着八个字:若竹衣衫,名唤修远。
慕容竹就着烛火将密报点燃了,他的眉眼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阴森,萧景绮倒是不甚在意,现下他最好奇的是“它”冒着会被他人识破身份的危险将这么一份看似毫无价值的情报送出来,培养了那么久,就是为了今天看着“它”送死的吗?这么个错误,着实不该犯。越是到关键时刻,越是添乱,这一个二个的,都是想干什么?
“怎么样?又没有头绪?”萧景绮看了看慕容竹的神情,又瞧了瞧已烧成灰烬的纸张,问道。
“修远,修远?”慕容竹像是没有听到萧景绮的问题,一个人喃喃地念着密报中出现的名字。
“这名字也有蹊跷?”萧景绮生平最受不了他人咬文嚼字。
慕容竹不理会萧景绮,仍是自顾自地念着:“修远,修远……路漫漫其修远兮?路漫漫,路,漫,漫……路遥!”
萧景绮和慕容竹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不可置信的。
“都说‘神机妙算’陈子善,他不会傻到把路遥带在身边吧?这目标也太明显了。”要说现在陈嘉身边的就是他们寻了多年的路遥——路大盟主,萧景绮是第一个不信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慕容竹试图反驳,这话当年还是路遥教与他的,眼下竟是要用回他身上。
萧景绮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