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现在有人轻轻推她一下,想来便会如摧垮拉朽般倒下了罢。
然而苏尘儿只是静静地垂着头,神色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那唇色微微泛白,显示出这一切的难捱。
身后是一顶精致软轿,里面躺着依旧昏迷不醒的阮君炎。
轿旁站着四个阮家堡子弟,正担忧地望着自家少爷新过门娘子,眼底均有着动容与不忍。
天色渐渐暗下来。日头像不堪重负,突然便从天边坠了下去。
秋日的风也有些微凉。静静地拂过。
安静的空气里只有衣衫簌簌作响的声音。
苏尘儿的眼帘依旧垂着,眼观鼻鼻观心,沉静得仿佛一尊雕像。
月光渐渐为其镀上了一层银辉。那天青色的轮廓,便渐渐起了朦胧的烟雾。
其中一个阮家堡子弟抬头望了望月亮,眉头皱了起来。
“看这天,怕是明日要落雨。”
语气里,带了些惆怅与愤愤。
其余几个也有些着了急。
苏尘儿仿若未闻。
第二日晨时,果然下了雨。
雨势并不大,淅淅沥沥的,却绵长如丝,一时竟望不见尽头。
苏尘儿的头上、身上,便渐渐沾了雨,这个人愈发朦胧如雾。
“少爷夫人,下雨了,躲躲先罢。”轿旁的人看不下去了,出口唤道。
“无碍。”苏尘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落在雨里,愈发显得清冷。
阿成在四人中年纪最幼,也最先耐不住,脸上显了怒气,忍不住出口抱怨道:“这般跪了这么久,连鬼医的衣角都没有见到一分!少爷他……”提到阮君炎,脸色不禁沉下来,忧色更重。
“少说些,小心被听到,少爷夫人的努力可白费了。”身旁的人撞了撞他的手肘,压低声音劝道。
“若是听得见便好了!”阿成呸地在地上啐了一口,怒道,“若是能骂出来,我拼了这条命,也可以不要啊!”
话方落,阿成忽然目眦欲裂,嘴巴还未来得及合上,便有一股细细的黑血顺着唇角流下来。
“阿成!不要吓我,你怎么了?”方才劝话的男子见阿成不对劲,下意识地伸手去推。
阿成却忽然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所有人都被突发的情况惊呆了。
“嘭。”
阿成倒地,惊起了淡淡的尘埃。
脖颈暴露在众人面前。那喉结之处赫然插着一根乌针。
看到的人脸色皆变了变,望向射出针来的鬼医窟门口。
“嘿,这下你们可满意?主人虽没出来,阿奴可将就着出来了。”
嬉笑的声音浮现在空气里。黑暗的洞口,渐渐走出了一个粉衣少女。
众人不禁怒目而视。
娇俏少女走出石洞,也不理会几人,望了望洞口悬挂的尸体,啧啧了两声,叹道:“好端端的来闯什么呢,还要麻烦阿奴帮你挂尸收尸。”
语气甚是幽怨。
边说着,指尖银光一闪,那尸体脖子上的绳子已断,啪地跌在地上,软倒在地。
尚自睁着的眼睛,望向无边无际的天空,死气沉沉。
“你!”其中一个男子气愤不过,身子气得颤得发抖,欲上前为阿成报仇。
“站住!”
一个声音却忽然斩钉截铁地响起。带着疲累,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男子果然顿住了脚,表情有些挣扎地望向开口的女子。
苏尘儿的目光静静地望着男子。
“退下。”
唇轻启,冷静的话语吐露。
男子脸上神色变了好几变。然后,浮现出痛苦,往后退了几步,脚一屈,便跪在了躺在地上的阿成身旁。
悲痛的气氛在空气里弥漫。
苏尘儿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却只是回过头,望向正笑着看着这一幕的粉衣服少女。
微微沉吟了下,苏尘儿才开了口。
“阿奴……姑娘?”
阿奴的视线落在苏尘儿脸上。
她终于如愿看到了传说中的江湖第一美女。
雨仍在下。丝丝缕缕。
那笼罩在薄薄雨雾之中的女子,一抹天青色仿佛融成了鲜明的背景,那如黑曜石般的眸子,却穿透层层雨丝,撞过来。
清寒。彻骨。
比这秋雨还要凉上几分。
阿奴的神智有一瞬间的飘忽。
回过神来时,便见到眼前几步开外的女子,平静如水的表情缓缓泛起了涟漪。
那眉,微微皱了皱。望向自己的眼底,带了丝疑惑。
“啊,你方才……说什么?”阿奴发现自己没有听到对方的话,出口问的时候,脸上不免有些泛热。
真是难为情啊。在这样的美人面前失神。
苏尘儿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阿奴姑娘,可以带我去见你主人吗?”
阿奴扶着苏尘儿走进鬼医窟时,心跳不禁有些加快。
不是因为与江湖第一美人近距离接触,而是因为……她怕了。
她几乎懊恼地想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省得万一等会见到主人,估计便是将自己的头给拧下来了。
果然,美色是祸水。古人诚不我欺也。
阿奴心里一声哀叹。自己怎么会一时迷惑,答应了呢?
然而现在。
阿奴眼角余光悄悄落到苏尘儿精致的侧脸上。
似乎是注意道阿奴的视线,苏尘儿微微偏过头来,朝她感激地笑了笑。
笑意清浅,却温柔至极。
阿奴只好回了个笑,然后僵硬着转回了头。
这个情况,如何好意思反悔啊。
苏尘儿的腿因为走动,疼得额际冒了冷汗。与雨水混在一起。
一路醒来,她终于知晓为何那些擅闯鬼门窟的人没有一个幸存了。
身旁的人扶着自己,左绕右弯,落脚之处皆是暗合各种奇门八卦。并不长的一条通道里,有不少机关之术。看似平静的路上,若是不知情地闯进来,纵是功力高深,也会必中了陷阱罢。
苏尘儿心思通透,暗暗地记下每一步。
盏茶时间后。两人走到了尽头。
“稍等。”阿奴放开了苏尘儿的手道。
只见她上前一步,在身旁的石壁旁摸索了片刻,然后蹲□来,寻到开关按了进去。
眼前的石壁忽然裂了开来。
两人眼前豁然一亮。
苏尘儿神色里闪过一丝惊讶。
眼前显然是类似于大堂模样的地方。石壁上不要钱似的镶嵌着大颗大颗的夜明珠,照得整个石室散发出柔和暖意的光芒。这与方才一路走来,只有几盏灯台完全不同。
而石地上,竟铺满了柔软的白虎皮。不留一丝缝隙。
“那个……主人不喜脏乱,到了这,需要脱鞋。”
阿奴边解释,边顾自将鞋子脱了下来,放至一边。又将白袜搭在靴筒上。
苏尘儿眼底有一瞬的犹豫。然而还是微笑着点点头,顺从地跟着照做了。
□的脚底接触到柔软温暖的虎皮时,还是有些不自在。
“主人应该在自己的房间……苏姑娘顺着这条路到尽头便是了。”阿奴的手指向石室左侧那条通道。
好吧。她承认自己不敢亲自将人带过去了。
苏尘儿似是没料到对方突然止步,然而望见阿奴闪烁的眼神,心里便明白过来。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好。”顿了顿,又道,“这一路,多谢阿奴姑娘了。”
“不客气不客气。”阿奴心虚地摆摆手。见苏尘儿抬脚欲走,还是忍不住出声道,“苏姑娘!主人……脾气古怪,然而若是能逗得她欢喜,求医之事,还是极有可能的。”
苏尘儿沉默了会,抬头望向阿奴:“嗯。谢阿奴姑娘的提点。”
“那……你便过去罢。”阿奴踟蹰道。
“好。”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鬼医出现了……但是两人还没见面…=…。我努力了!我写啊写写了3600两人还没见面!……
☆、以身相许(四)
石壁通道比苏尘儿想得还要奢华。
约莫两人高的石壁,及目所见处都铺满了厚厚的白虎皮,仿佛整个森林的老虎都被收罗在此处,然后匍匐在脚底。裸足微微陷入,不像踏在地面,倒似走在云里一般。
洁白。柔软。倒也使得苏尘儿的行走没那般艰难。
双腿酸麻,膝盖针刺般地疼,苏尘儿只能扶着墙壁,缓慢地往前挪动。每一次的落脚,便如踏在刀刃上,搅得整个筋脉骨都缠在一处,轻轻一扯便连着血肉般的疼。
苏尘儿轻轻叹了口气,额际的汗水濡湿了睫毛。那漆黑如墨的眼底却平静得没有波澜。
索性通道并不长。
当苏尘儿转过一个弯看到眼前出现的另一个石室时,眼底难得泄露出一丝放松的情绪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松开了扶着墙壁的手,压制腿上泛上来的不适,挺直了背脊,往前缓步迈去。
石室如灯火辉煌。
那拱顶中央,竟镶嵌了一枚如拳头大的夜明珠。然后便是一圈又一圈鹅蛋般的夜明珠围着这颗价值连城的主珠散开来,布满了整个宏顶。
入目皆是雪白。
苏尘儿的视线,在踏入石室的一刹那,便落在了石室里的那张巨大的白玉塌上。
那微微散发着柔光的玉塌上,铺上了同样巨大的白狐皮。边缘处,则有薄薄的白色帷帐垂下来,遮掩住了玉塌上的景致。
苏尘儿眼中神色微动。
这番一路行来,不难看出其主人在住处千金一掷的豪气。何况,很多纵是有钱也无法得。
比如那些遍地的白虎皮。比如满室不要钱般的夜明珠。
以及眼前的巨大白玉榻,还有这更为罕见的、不知缝制了多少张珍贵白狐皮毛的铺榻。
白帐里的人影在此时微微晃了晃。
似乎是悠悠转醒。原先斜躺在玉塌上的身影缓缓起了来。
苏尘儿略一踟蹰,便轻轻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石室里响起。
“鬼医姑娘。”
温润。清凉。带着如玉般的质感。
对方偏头望过来。
苏尘儿微微低着头,并不直视玉塌上的人,却也感觉到有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安静重新缓缓流淌在石室内。
片刻。
一个轻柔短暂的笑声响起。白帐里的人终于出了声。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传说中江湖第一美人是何模样。”
苏尘儿依言抬起了头,望向玉塌。
帐中人似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美若天仙。难怪阿奴竟将你带了进来。”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丝抱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