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岩岩笔直的站立着,浑身在颤抖。她是第一次看到杀人,没有看清楚,可是她知道,那两个人,是真的再也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人的生命原来是这样可笑的,渺小到可笑,相互残杀到可笑,可是岩岩笑不出来。她此时的思维很乱,从所未有的乱。除了乱,也有说不出的恐惧,真正深入到心,深入进骨髓的恐惧。但是她并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只是害怕,很纯粹的害怕。
高强看着她,整张脸在街灯下,极为苍白,很薄的唇紧抿着,几乎和脸上的苍白没有区别。岩岩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几个蒙面人离去的远方,没有注意到高强正看着自己。
“岩岩。”高强声音极轻,似乎怕不小心会惊吓到岩岩,他问,“岩岩你在想什么呢?”
岩岩目光还是望着前面,没有回头,没有看高强,嘴里喃喃的回答:“我在想……我在想,我是不是该报警呢?我算不算是目击证人……”她说到这,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寒意,不由得再次冷冷的颤抖起来,怎么也止不住。
高强一笑,笑容有点苦涩,他把岩岩的害怕尽收眼底,却无能为力,事情已经发生,不可能改变,他也很想把岩岩隔在事情之外,但事实却是岩岩偏偏要一次被一次的牵扯进来。高强道:“那么,我是不是该杀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索性再吓她一吓。
但岩岩却无语。低垂下头。
“岩岩,你又在想什么呢?”高强有点担心。
“嗯?”岩岩终于回过头来,愣愣的看向高强,愣愣地道,“我……我突然想,是不是我真的有那么重要?”
“什么?”高强问。他是真没听明白。
“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重要,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杀我而后快,难道我的存在,真的妨碍了谁?这四个人,你认识么?是不是也来自于电火堂?”
“不认识。但可以肯定不会是来自电火堂。”高强笑道,“而非常不幸的是:他们也不认识我,否则的话,也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选择了。”
岩岩再次一愣,她看着高强,呆呆的看着高强,想到就在几分钟前,他用那么怪异的手法,让两个生命在霎间消失,这个人,说起来,是非常可怕的。但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从他最初的开始,直到现在,似乎一直都是如此。她应该心怀感激吗?岩岩想着,眼光之处,看到高强肩膀上的血正往外渗漏,她不由担忧地问:“高强,你的伤……”
“死不了。不用理他!”高强急声打断她,看着岩岩,突然间又一笑,道,“你是关心我,我知道。不过,这种小伤不算什么。你不用担心。”
“你明明可以不受伤的……你明明看到刀子向你砍过来,你为什么没有避开?你可以避开的,不是吗?”岩岩问,“为什么要让自己受不必要的伤?”
“为了让一个人对我心存歉意。”高强淡淡道,“既然你叫我不要出手伤人,那么我只有让他们伤我。岩岩你记住,这是你欠我的。你可以不必偿还,但是你欠我,不偿还就永远欠着我。”
岩岩一怔,半晌后,黯然道:“可是最后,你终究是杀了人了……”
“我是个杀手,我生来就是为了杀人而存在。”高强再次打断岩岩的话,淡淡道,“再说,如果我不杀他们,就只能等着被他们杀掉。”
“可是原本谁也没有权利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利……”
“可是谁也有选择活下来的权利,我给了他们选择,是他们自己不珍惜。”高强看了岩岩一眼,道,“再说,你的命是我的,不论是谁,也不能抢在我前面,把你给杀了。如果有这种不知死活的人,那么他们都得先行为你铺路。”
“你的意思,还是要杀我?”岩岩不相信的看着高强,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她不由大声质问,“你到底是不是用脑袋想问题啊?!我真的很奇怪!”要一个人死难道非要这么复杂吗?
高强浅浅一笑,他侧过身,不再看岩岩,突然道:“岩岩,你不是要离开么,那么你走吧。”
岩岩看着他的侧面,街灯下,高强侧面的表情,似乎被凝固。想到他受的伤,岩岩的心情突然间变得复杂起来。
“我不走。”岩岩道,“我先陪你去医院。”
“你现在不走,等会想走,就不会有机会了。你自己想清楚了没有?”高强淡淡问,“你不要做自己后悔的事就好。”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我只知道我想陪你去医院!不要整天把要杀我挂在嘴上,我看你少救我一次,我也早就没命了,高强,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是我不管你是要真的杀我,还是假的杀我,你现在受伤了,我只想你现在能去医院。”
“你是关心我么?你为什么要关心我。”高强声音很淡,他又微微的侧回过身,明亮的眼睛看着岩岩,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似乎充满期待,就像一个小孩子,正渴望的望着大人手里举着的一颗糖,他问,“你给我一个理由,也许我会考虑去医院,有理由么?”
岩岩突然恨不得踹他两脚才好。
“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那就是因为命是你自己的,你要自己懂得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道理!”岩岩没好气地道,这种人也有,明明是他自己受了伤,好像还要岩岩求他去医院似的。
高强不语,只是改用一种淡淡的眼神安静的瞅着岩岩,又用淡淡的语气道:“你走吧。”
岩岩摇摇头,道:“我不会走。”
“留下来等我杀么?”
“你不会杀我。”岩岩很确定地道,“以前我也以为你会真的杀我,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你不会杀我。”
“做人不要那么确定,过于自信,就是一种任性。”高强冷冷道,“你走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立刻离开。”
“不!就不!”岩岩大声道,“我留下来,你杀我也好,不杀我也好,总之我要留下来,至少,也要看到你去了医院后,没事了,我才会离开!”说到底,他总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怎么可以无情无义,把受了伤的他单独留在这里?
高强看着她,很认真的眼神,很清澈的目光,他在突然间又微笑起来,笑得很柔,让他原本很清澈的目光,往外焕散着零碎的星光,点点滴滴,都炫耀出晶莹剔透的光泽。
“能在我身边留下的,通常只有两种人。”高强淡淡道,“但不知你想做两种人的哪一种。”
岩岩疑惑地看着他。看到他眼睛里的光泽,不由一愣,道:“我不知道哪种人可以让我做,不过,我不管你把我当哪种人,我却是已经把你当成一个朋友……”
“朋友?杀手是没有朋友的,对于杀手来说,永远只有要杀的人。”高强道,“而对于我来说,能够留在我身边的人,要么就是我要杀的人,要么……就是我的女人,你如果两种都不想做,现在就走。”
“但我可以是你的朋友。是人就会有朋友的。”岩岩道。
“我不要朋友,只要一个女人,要不你做我的女人好了。你想跟我到哪就跟到哪,行么?”高强微微笑道,“难不成,你想成为被我杀的那类人?”
岩岩无语,有些生气的瞪着他。
“我应该有我自己的选择……”半晌之后,岩岩气呼呼地道,“我有我自己的思维和想法!”
“所以,我也有我自己的选择。”高强却迅速接过她的话,轻声笑道,“我们都有自己的选择,也有自己的思维和想法,只是选择所带来的结果,未必都会和我们想要的一致。”
岩岩一愣。
“你走吧。我就算再中一刀,还是比十个岩岩厉害。”高强道,“你快走,看到你,我其实挺心烦。女人总让人心烦,笨女人更是如此。”
“走就走!你看着我心烦,我还不乐意在你面前多呆一秒钟哪!”岩岩没好气地道,“真是好心成了驴肝肺!看你还可以啰哩八嗦说个没完没了,死是真死不掉了,反正命是你自己的,要不要去医院把伤口包扎一下,你自己决定。”岩岩说完,果然抬起脚,开始往前走。她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
高强亮闪闪的眼睛看着她走出十来步,脸上不由露出浅浅的笑意。
“喂!”高强突然出声。
岩岩一愣,站住,她疑惑的扭过身,看着冲她笑得欢的高强,奇怪的问:“你是不是后悔了?”他是不是准备接受自己的这份友谊,让自己陪他去医院?但高强并没有立即回答她,岩岩只好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耐着性子等待他的回答。
可是等了半天,只看到高强仍然是一副风清云淡的浅笑,岩岩忍不住催促道:“有话就快说,别像个七八十岁的得了健忘症的老头一样,记得上句忘了下句的。”
高强看着她,终于慢慢开口道:“岩岩,是你忘了一件事。”
“嗯?我忘了一件事?什么啊?”岩岩更不明白了,她会忘掉什么事情?好像没有啊。
“你忘了和我说再见。岩岩,”高强轻声笑道,“和我说再见,岩岩。”
还再见?当然是不要再见的好。岩岩心里想,虽然离他有十来米的距离,但岩岩却能那么清晰的看到他的眼神,看到高强眼中闪烁出的光芒,那种灰暗得让人心慌的光芒,岩岩愣住了,半晌之后,她喃喃开口道:“那么高强,再见。”
高强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诸多不舍,最后却似乎是自嘲的一笑,点头道:“嗯,再见。”
岩岩心里似乎还有什么想说,但又不知说点什么,她欲言又止的看了高强几眼,终于再次转过身,慢慢离去。
岩岩走进了莫顶家的大铁门。
高强在远远的地方看着,突然间松出口气。他的手扶住身边的围墙,身子似乎摇摇欲坠。他转过身,准备离开,却看到一个蒙面人,正笔直的站在他的身后。只留着一双冷清的眼睛,黯淡无光的看着他。
高强扯开嘴角笑了笑,却有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