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倒在地的烂泥巴怒瞪著一双杏眼,这回她并未立即爬起,只是维持著绊倒时的姿势动也没动,像被点了穴似的,两只笨拙的脚丫子横在门的里面,上半身则被绊倒在门外。那原本强忍住不流出来的泪水,因为第二次的跌倒也跟著被甩出眼眶,乍然间竟像天上倒下来的水滔滔不绝,饱含委屈的无声低啜慢慢地蓄势而发,演变为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
烂泥巴感觉到发麻的身体开始疼痛起来,尤其是她的胸部更是痛不可抑,那日渐肿起的部分结结实实地仆撞上硬邦邦的石板路面,教她痛彻心肺,就算她想再逞强独力爬起,也没半丝力气了。
江蜜衣一反先前的态度,冷著张棱线分明的酷脸走到她的面前,“需不需要帮忙啊?”
他心里暗自嘀咕,你再倔嘛,女人就是女人,连路都走不好,怎能不找个像大树一样的男人做依靠呢?
烂泥巴瞪著眼前江蜜衣一双洁净透白的布鞋,发起狠来一阵穷捶猛打,像击鼓似的咚咚锵锵,还骂起连串的粗话以泄心头之气。
江蜜衣可不想让门外的路人欣赏烂泥巴泼妇骂街的绝妙演技,他叹了口气,迳自将她从腰肢拢了起来,再扛上肩膀。他认为对付这种不可理喻的女人,与其动口不如动手,和她争吵也只是浪费时间。
他就像扛只野猪般地将烂泥巴扛往厅堂里,一边嘱咐仆人将大门关上,一边用手捂住烂泥巴口不择言的粗话,他不想破坏家中其余男人对女人温柔婉约的幻想。
一直躲在厅门后观看的宋玉环早就看出大儿子对烂泥巴不寻常的举动了,凭她丰富的人生阅历,她有把握自己这回终于将老大江蜜衣拍卖出去了。她躲在门后开心得露齿偷笑,像个奸计得逞的坏巫婆一般。
直到见著江蜜衣扛人进门,她立刻收起笑容,转为一张严厉愠怒的晚娘面孔。“蜜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惹哭桃花苑的蓝泥香主,限你尽速和她重修旧好,并教导她如何做个”正常的女人“,否则娘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然后气冲冲地掉头走开。她得回房去写封信给苑主,请人来江家庄接回香主,以便多争取一些时日让他们两人化干戈为玉帛。
她得意的笑声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第六章
“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宁儿?”江蜜衣瞅著烂泥巴细长浓密的睫毛发问。
烂泥巴别过脸去,以右边的耳朵对著他,表示她的火气还没消,而害她生气出糗的人正是他。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烂泥巴火气冲天。
江蜜衣挪动颀长的身躯,站立在烂泥巴的正前面,冷冷的说:“因为我现在奉命要教你如何做个”正常的女人“。”
烂泥巴不再移开视线,她屏气凝神地望进他深不可测的眼瞳中,那双闪闪跳动似有波光万千的眸子,看似真心诚意的求和,可是一转眼工夫又变得凶恶霸道,连说话口气都带著命令,教人听了直想把耳朵捂住。
“你少费心了,我只会做男人,不知道怎么做正常的女人。”她最后那几个字还故意提高嗓门,带著瞧不起的意味。
江蜜衣被她讪讪的言话略微激怒,“宁儿是女人,你不能喜欢她。”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让烂泥巴明白她是个女人的事实,是不是要把她抓到铜镜前,剥光她所有的衣物,让他看清楚自己的身体呢?
“胡说!正因为她是女人,我才喜欢她。癞痢头曾说女人的身子婀娜玲珑、丰满而多肉,和我们男人是完全不同的。”她学起癞痢头说到女人时那种眼放色光的样子。
江蜜衣闻言不敢置信,少林寺居然有这种色胆包天的出家人,一定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看来那个住持大师也非什么善类,否则怎会教出这样的徒弟来?
“你和宁儿同为女人,她身上婀娜玲珑的地方你也有。”那一句丰满多肉的低俗形容词,他简直说不出口。“而我是男人,身上有的东西是你们女人所没有的。”这样讲够清楚了吧!他觉得自己像在对一个三岁的小女生谈男女有别的问题。
烂泥巴闪烁不定的眸子在江蜜衣颀长的身躯上下游走,实在看不出他们两人有何不同,除了他饭吃得多、长得比较高以外,他的脸蛋五官是长得不错,还算英俊帅挺、人模人样的,但是她也不差呀!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我没有的?”烂泥巴索性动手掀开他的衣服,寻找不同的部位在哪里。
“住手!”江蜜衣冷不防一喝,吓得烂泥巴浑身颤抖了两下。
“小家子气,连看看都不行。上次在山林里,我不是很大方的给你看我的胸部吗?现在才碰了你一下,就鸡猫于乱叫,都不知道谁才是小里小气的娘儿们。”烂泥巴故意用话激他。
江蜜衣到现在才肯定烂泥巴几乎像个在深山密林里长大的野人,因为与正常的人类社会隔绝,所以才养成她完全悖离传统礼教的思想观念。
“总而言之,你不能喜欢宁儿,你应该喜欢我才对!”江蜜衣被烂泥巴一逼急,竟讲出了教自己也吓一跳的话来,难道那是隐藏在内心深处不被人发现的声音?
烂泥巴并没有大大的反应,只是一边玩著连袖的丝襟口,一边闲散地说:“谁要喜欢你,瞧你的五官像结了冰似的,面无表情,活像是人家欠了你几百两银子。”然后她突然停下手边的玩弄动作,正色地看著江蜜衣,“你到底会不会笑啊?笑一个我瞧瞧吧!”
逗了他一会儿,江蜜衣仍是一脸带霜的表情,烂泥巴才识趣地说:“算了,算了,上回在树林里看过一次了,你连笑起来都带著凶劲,像恶霸似的,还是别笑了,免得吓著了我,晚上作恶梦。”说著,连拍了自己的胸口几下,像在压惊似的。
是吗?他的笑容真的如此可怕?江蜜衣陷入一阵沉思。他知道自己很少笑,甚至是从来没有开心地笑过,因为世上没有一个人或一件事可以令他真正开怀大笑。
他和雀衣、蝶衣不同,他们年纪虽小但心胸开阔,而他的心却像被挂在死胡同里,绕来转去就是离不开危墙高瓦,让他的世界越来越狭窄,哪里还笑得出来?
“喂,”江密医“,你发什么呆?别难过,笑容难看没关系,对著镜子笑它个几回,多练习会有改善的。”她以为刚才的话伤了他的心。
江蜜衣瞧了一下周围,确定四下无人,一把抓握住烂泥巴的两边细肩,四眼相对,用一种石破天惊的认真态度,两片坚毅的薄历紧抿了几下,犹豫著该如何开口。
烂泥巴盯著他具压迫性的锐眼,浓密的眉毛快纠成死结了,那两片有点好看的嘴唇就只是抖了抖,却吐不出半句话来。她屏息以待,气提得高高的不敢呼出,就怕打扰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江密医“,你再不快点说,我就要窒息而亡了。”真难过,听他说个话居然弄得要死不活的。看来他不但要练习微笑,说话更要加强,否则这样下去,他话还没说出口,听的人都死一大半了。
江蜜衣被她这一逗,更加无所适从,因为他从没对女人讲过这样的话,可是方才烂泥巴那句“谁要喜欢你”委实令他难受。
“难道……我身上……没有一点……吸引……你的……地方?”费尽全力总算说出口了。
烂泥巴也跟著松了一口气,带著明显失望的语气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地大的事情呢。”她想挪开身子,肩膀却被江蜜衣的手掌掐得死紧,就像被两道铜墙铁壁夹住似的。
“当然是没有!万一有的话还得了,会被师父逐出少林寺的。”烂泥巴明快果断地回答。
江蜜衣不相信曾教梧桐镇的媒婆踏破绣花鞋,天天登门求亲的他,会对烂泥巴产生不了一丝作用。
“好了,好了,你别再这样看我了,免得人家看到了会以为我们不正常。癞痢头曾说过,两个男人是不能相爱的,他说那叫”斗剑“,是违反自然法则的。”烂泥巴很认真地对他提出忠告。
江蜜衣摇头叹气,她还是以为自己是男人。究竟要如何让她相信她是女人?他感到无力地垂头丧气。
突然,烂泥巴的肚子里传来一阵阵咕噜咕噜的叫声。她惊叫一声:“哎呀,我今天到现在还没吃半粒饭呢,你们这是什么待客之道,想饿死人啊!”
江蜜衣禁不住再叹口气,看来要教会她做女人,真是比登天还难。
江家壁饰繁复、木质讲究的饭厅里,宋玉环、江蜜衣、江雀衣及江蝶衣等全围著一张精心雕琢、经过仔细裁切而成的大理石圆桌,一家四口正安静的准备用餐。
或许是太沉静了,宋玉环觉得有些不对劲,好似少了点什么……什么吵杂的声音。她一阵东张西望,环顾四周,“咦,蓝泥香主呢?”她突然叫了起来,发现贵客居然不在场。
宋玉环询问的眼光投向坐在她右手边的江蜜衣。
江蜜衣一想到烂泥巴头就疼,那个小野人简直是他的恶梦,刚才还听她大喊肚子饿扁了,真到了吃饭时间反而不见她的人影。他依照惯例转头看著坐在他旁边的江雀衣。
江雀衣收到讯息后,抓起苏州云坊针织的餐桌巾看了一眼又盖下,再低头到饭桌下探巡一番,抬起头来耸耸肩,表示没找到人,然后再将眼神抛向隔壁的江蝶衣。
江蝶衣正襟危坐地看著手中的(左氏春秋),无视于他人的存在。直到江雀衣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他才略有所悟地发觉气氛不对,可是他仍满头雾水,不知大家都在练什么功。嗯,问娘一定知道!他再把眼神丢回给宋玉环。
坐在椅子上气得全身发抖的宋玉环终于明白,她脸上原本白皙纤细的肌肤不是岁月催人老,而是被她三个儿子气老的。
“你们不要再给我装蒜了,快去把蓝泥香主找出来!”她握紧拳头往大理石桌上一拍,桌上的五菜一汤全惊吓得跳了起来。
有母如此泼辣,莫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梧桐三侠”回到家怎能不变成“江家三虫”。
正当三人欲起身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