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楚泽几乎是立刻想起了问柳山庄的布局,他第一天来到晴阁,就曾经登高眺望,发现山庄同样是呈太极八卦状,用曲曲折折的游廊分开。
这样一来,整个八卦林尽数已在周楚泽眼中。
如何变化,也就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生门为生,死门为死。周楚泽心念电转,从一路走在的阵仗推算,很快算出来阵眼的方位。
“震东北,巽西南!在那里,两株柳树,无风自动,就是阵眼。”周楚泽皱了皱眉,口中却没有一丝喜悦:“但是太远了,火雷弹恐怕到不了。”
太远了,那就走近一些。
叶逐尘没说话,控制捆仙绳的手搂紧了周楚泽,足下擦着一块石头借力,同时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了一把匕首,手腕一转,匕首刺入岩壁之中。
火星迸溅!
这把匕首显然不是凡品,负着两人的大半重量,一路向下,划破山壁,简直就像拿菜刀切开豆腐一般容易。
包裹住两人的内力更加深厚,转眼人又已经快要接近山脚,肉眼可见,吞噬一切的沼泽上升起黑雾——剧毒!
叶逐尘面不改色,手腕又是一发力,整把匕首连带着小半握柄没入山壁,终于让两人停止了下坠之势。
与此同时,一块无比巨大的山石正从山壁顶端,向着两人头顶飞速下降!
周楚泽一惊,而叶逐尘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危险,目光如电,已经锁定了远处的柳林阵眼。
“师弟,抱紧我。”
话音刚落,叶逐尘放开搂住周楚泽的手,周楚泽下意识攀着叶逐尘的肩膀。而叶逐尘不过眨眼功夫,手中已经多了两颗硬闯前从周楚泽手中接过的火雷弹!
饶是他这样的深厚内息,这种时候也隐隐已经感到有些透支了,轻轻一吸气,力凝指尖,两个火雷弹分别朝着震、巽两个方位掷去。
山石轰隆隆地响,叶逐尘看都不看柳林一眼,又是一提气,脚踩碎石,带着周楚泽往旁边一闪,重新开始向上掠去。
那块巨大的石头终于还是比两人慢了一步,庞然大物砸进了幽深沼泽,竟然没有溅起一点泥泞。
紧接着下一瞬,火雷弹落地,平地一声雷,火光分别照亮了两处柳林。
阵眼一毁,山顶终于消停了下来,石头雨停止。
周楚泽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才发现自己仍在叶逐尘怀中,一抬眼,就能看见旁边人一瞬苍白下去的脸色和异常鲜艳的唇色。
护体内力收回,叶逐尘也不说废话,轻轻松松,没几下就把人带上了山壁顶端。
山顶可以落脚的地方不多,却在两侧分别挖了两个巨大的洞穴,藏着两辆设计精巧的投石机,而石头,却是通过两根长长的铁丝滑竿从远处另一个小山头中运了过来。
设计堪称巧夺天工。
“唔,好东西,够狠的。”就算是叶逐尘,也不得不承认石头雨给他造成的麻烦,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周楚泽则是愣在当场,死死地盯着投石机,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确认了一遍,素来淡漠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激动:“是叔父……是叔父研究的投石机。”
这样精妙的投石机如果大量投放在战场中,毫无疑问,可以影响整个战局的成败!而周楚泽从小跟着周随云学习,自然清楚眼前的投石机,正是昔日王朝的元帅用了数年去研究的武器!
叶逐尘唔了一声,忽然站直了身体,和周楚泽并肩而立。
果然,一道清朗声音响起,山壁的另一端,有人不紧不慢地从上千阶石梯上走了上来。他行动不见得如何快,然而几丈的距离,在他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来到了两人面前。
“在下宣情,不知有客来访,有失远迎,让八卦林冒犯了两位,实在抱歉。”他相貌自是极好,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不过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歉意。
叶逐尘笑:“少庄主这是哪里的话——明明是我们乱闯啊。”
宣情道:“两位既然已经毫发无伤地来到了这里,错的自然就是我们问柳山庄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叶逐尘微微一挑眉:“少庄主果然名不虚传。”
宣情淡淡一笑:“还不知两位如何称呼?来此做什么?”
按照管家王伯所说的,眼前这两个人却都是来历不明。清丽动人的俊秀少年应当是五皇子带来的,但是五皇子带的究竟是谁,又是一个迷。至于刚才同自己说话这位,更是深不可测,可以毫发无伤闯过乱世阵,这样的人天下绝不会多,何况身边还带着一个武功并不算顶尖的少年,怎么会是飞星门的华玉?。
周楚泽道:“我来找叔父。”
宣情一愣,又看了看周楚泽,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不知公子的叔父是?”
“周随云。”
“我二人正是为了周元帅而来。”叶逐尘适时插嘴,彬彬有礼道,“在下的师弟是周元帅的亲侄,周大侠的独生子。”
宣情看着周楚泽,温声道:“我听他提过,你叫亭越,对吗?”
亭越是周楚泽的表字,正是四岁起跟着叔父学习时,由周随云所取的。那年周随云不过十六岁,甚至还没有参军,只跟着大哥周任风习得了一身好武艺。
周楚泽眼眶一热,轻声道:“我要见他。”
宣情沉默良久,方才苦笑了一下,道:“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人了……今天正好有了点兴致。而且来的又是你,他大概……会高兴一点吧。”
第20章 逆水行(五)
长阶尽头,踏波而行。
宣情走在前面引路,周楚泽紧随其后,叶逐尘一个人懒洋洋地落在后头,像是出来踏青的富家公子。
“还不知道另一位公子是?”
周楚泽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以叶逐尘的耳力自然听见了宣情的话,笑了笑,道:“谪谷,洛晨。”
宣情当即一愣,看着叶逐尘的目光几乎有点难以置信,叶逐尘好整以暇地捕捉到他眼中的异色,唇角的弧度扬地更高。
“……可是那个谪谷?”
“天下莫不成还有其他的谪谷?”叶逐尘瞥了周楚泽一眼,“四年多前我曾经入周府为师弟治病,当时元帅正在死守边防,想来不认识我……但或许还记得家中多过我这么个人。”
周随云常年驻扎前线,每月只与周任风通两封家书,倒的确应该知道有这么个人,曾经救了侄儿一条命。
周楚泽面若冰霜,一言不发。
宣情道:“原来这世上当真有谪谷……为何他从来不提?”
叶逐尘从他的神色中仿佛看出了什么,沉吟道:“谪谷的确有冠绝天下的医术,但倘若一个人不愿意接受医治,那么世间有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技,与他又有什么干系呢?”
周楚泽立刻皱眉,眼神一厉:“叔父怎么了?”
宣情沉默,带着两人一路分花拂柳地往前走,几个曲折来回后,三人面前的景色一变,一幢精致小楼忽然出现在了视线中。
小楼前,有人一袭素衫,坐在轮椅上,闭着眼,享受日暮阳光照耀。
“他不太好。”
宣情话还没有说完,周楚泽已经快步走了过去,甚至下意识用上了轻功。好在这最后一段路竟然没有藏着任何玄机,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周楚泽就已经到了周随云的面前。
轮椅上的男人睁开眼,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几乎是有点茫然地看着忽然冒出清秀少年——他原以为宣情并不会让他见任何人。
但是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但凡宣情对他有一点真心,都不会阻挡此人的到来。
“亭越?”昔日纵横天下的大元帅颤着声音、不敢置信,“亭越……是你……”
周楚泽手脚一软,半跪在周随云面前,上下眼睑一合,泪已流下:“叔父。”
※
一如宣情所说,周随云这些年来过得不好。
四年前兵权被解,押入天牢,在他进入天牢的第一晚,就有人先下手为强,挑断了周随云和手筋脚筋,手法毒辣,乍一看根本瞧不出大伤。皇帝顾忌他的身份,表面上下令不给用刑,私下却暗许了这种行为,周随云在筋脉断裂之后,虽没有明显的皮外伤在身上,但武学根基已毁。
天牢苦寒,就算不用刑也容易染上各种疾病,何况牢里总有各种折磨人的手段,两个月没有治疗,只靠一点食物维持生命,导致周随云在被问柳山庄救出时,身体的底子也早已大不如前。
叶逐尘把了脉,表情有点高深莫测:“你似乎忘了说,他们给你用了毒?”
周随云摇头道:“我不知道,久病缠身,也分不清是不是毒。”
叶逐尘看向宣情。
宣情道:“这些年来不是没有请人过来看过,但是总是查不出,大夫说是体质太单薄了。”
叶逐尘嗤笑:“堂堂王朝元帅,怎么可能就因为断了手筋脚筋,在天牢里呆了两个月就虚弱成了这样?养了足足四年多都没有养好?”
周楚泽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周随云的脸色,的确是苍白地有些不正常了。
宣情道:“那洛兄的意思是?”
“蛊毒。”叶逐尘挑眉,“具体是哪几种我也说不准,应该是异族的手段。蛊虫藏得深,日日夜夜食人精血,宿主的身体自然养不好。”
宣情紧紧蹙眉。
周随云脸上倒是没有太多惊讶的神色,仿佛并不在意。
周楚泽清楚叶逐尘的医术,连忙道:“如何引出蛊虫?”
“这个我一时半会也给不出答案啊……不同的蛊虫有不同的特性,我再神通广大也总不能把个脉就看出来吧。”叶逐尘看了宣情一眼,“我需要做一个详细的检查,方子倒是很简单。”
又看向周楚泽,“事不宜迟,你们现在给我找几种新鲜草药,我们刚才一路走来便有,我写下来,楚泽你应该认识。不过这里机关众多,要麻烦少庄主为楚泽带路了。”
周楚泽沉默了一会儿,黑眸盯着叶逐尘。后者面不改色,片刻后,周楚泽似乎是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