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明明走开的文锦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这么冷的夜里。
他额上竟冒出了细细的热汗,轻轻的拧开灯,看见弄弄睁着乌溜溜的眼眸儿看着自己,他立马松了口气。
原本略微绷紧的眉心,水波一般舒展开来。
那清淡的微笑,就像清晨叶尖上的露珠,不可言说的温暖。
——“都伤成这样了,你不去休息,还在这晃悠什么?”
——“我饿了。”
她当时,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
没想到文锦竟奉若金玉,立马在这样的夜里,帮自己下了一碗面条过来。
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分明憋着难受。
却像是有大多大多的百合,悄无声息的在心口热烈绽放,那纯粹圣洁的雪白,刺的她眼眸儿都微微发红。滚沸的面汤中捞出面,不粘不乱,青头鲜嫩,撒着些许葱花。
其实,弄弄嗜辣。
基本吃什么,都喜欢撒点辣椒,剪开的红辣椒,撒在劲道的手擀面里,连汤汁儿都透着一股子鲜美可口。
文锦端来的就是清汤面。
别说辣椒了,就连蒜末都没有放,只放了几片菜叶,上面躺着一个煎鸡蛋。
看起来,蛮清爽的。
弄弄拧着眉头,其实不大喜欢吃清汤面。
可弄弄吧。
有个习惯,看着吃的,不得浪费。
文锦温和的笑笑,帮她把细碎的刘海往边上拨开,眼睛亮晶晶,“尝尝。不是说饿了吗?你现在受伤,不能吃辣。”
说着,筷子塞了过来。
弄弄挺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打伤自己。
不过,还没等问出来,手指已经被一双大手包住了。
“你手这么这么凉?”
文锦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找到空调,开到28°,满眼期待的看着她,“这是我第一次下面,你试试,好不好吃。如果好吃,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弄弄捏着筷子。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一筷子下去。
当劲道的面条喂入口中,鲜美的滋味倏的在味蕾绽开——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难以下咽。
弄弄眼前一亮。
柔而带钢,爽口弹牙。
这是面。
汤汁儿鲜美,口颊留香。
弄弄尝了一口,还真上瘾了,一口接一口的吃,吃的很慢,却很享受,吃着吃着,眼泪从眼角滑落。
为什么要隔阂?为什么要压抑?为什么要难过?
虽然伤了自己……
可他还是那个文锦。
那个会宠着她、无理由无条件的宠着她的文锦。
眼泪落得更凶了。
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弄弄别哭。怎么哭了?不好吃吗?不好吃咱们不吃了!”
文锦慌了,连忙抓着碗,想要拿开。
被弄弄压住了碗沿。
弄弄没说话,一双水洗的眼睛看着他,所有的隔阂,宛如阳光下的坚冰,不知不觉中融化,温淡,清软。
他愿意宠她。
那么她就相信他。
相信他不只是为了军演,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相信他从来都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有原则、不轻易改变,有魄力、不为任何困难而退缩的文锦。
既然文锦不愿说。
那她就等,一直等到文锦愿意说的时候。
笨拙的擦着弄弄的眼泪,文锦还在逗她啊,“弄弄,你说那个陈可多可笑。早就看见她取了铊。她以为她做的天衣无缝……我们队里有一专攻心理催眠的专家,早就给她设了个套儿。她现在,恐怕还真以为角色对换,不青白呢!”
“心理催眠?”
“对啊。要不你以为她怎么就恰好在人那么多的时候,忽然发那么一个疯,把自己做的坏事全爆了出来。”
文锦说的满从容的。
然而,眼底的冷意却宛如针尖——不怪陈可阴毒,只怪她坏主意打到了文锦心尖尖的一块肉上面。
文锦要能放过她,那才有鬼。
“那她……”
骇然的想起陈可癫狂的模样。
弄弄本来想不明白,如今全明白了。
就在两人说着话的工夫,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蟋蟀”的叫声。
文锦面色骤然一凛,掌心温热,轻轻的按着弄弄的肩,笑容中透着让人安定的力量:“弄弄,你吃完了,就早点休息吧。”
“嗯。”
安静的点头,还不等弄弄反应,文锦立马像来时那样飞快的离开了。
室内空荡荡的,窗帘拂动。
病房内,赫然间清冷如昔。
要不是手中的面,还冒着热气,荷包蛋咬了一半,没有吃完,弄弄一定会认为刚才一切的一切,只是自己太过于想念文锦,而生出的错觉。
微微扣紧手里的筷子,心中百感交集。
——文锦隐瞒的事情,只是军演吗?
——未必。
——要仅仅只是军演,他不会这样处心积虑,希望自己退出这次演习。
——他必定还有别的什么任务。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她信着他,这就够了。这一个月里,弄弄还就安安心心的养伤了。安静的看着自己的骨头,一天天愈合,闲的时候,也看着时艳浇浇花,种种草。
有时候,弄弄也挺羡慕时艳的。
所有人,都说时艳喜欢文锦,可弄弄看的出来,时艳只是对救死扶伤,有着至死不渝的理念。时艳也许的确做过文锦的剪报本,细心收录着和文锦相关的一切事儿——可那又怎样?
一个对医术有着狂热挚爱的人,会仰慕前辈,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弄弄当兵到今天,都快三个月了。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目标很明确——
做一个好兵。
她以为,自己在军人世家中出生,从小受到家庭环境的熏陶,天生就应该是一个兵。
她虽然体力比不上新军阀们,但胜在意志力坚强。
就算是秦骁,都不得不赞她的信念坚韧。
无论炮兵、坦克、冷兵器战争到如今信息化战争的那些军事知识,还是枪支组装、拆卸、射击、越野、攀岩……
她都努力做了。
并且拼尽权利,务必要做到最好。
所有人都看得见她的汗水。
是。
她仰慕崇敬着军人,并且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军人——
可这真的是她的意志和想法吗?
谎话说一百遍,每天入夜前自我催眠,连自己都相信了吧。
静静的扶着手中的杯子,弄弄眼中浮现一抹苦笑。
时艳正帮她换药,以为她疼了,安慰的笑笑:“骨头已经在合拢了,弄弄,你别怕,伤会好的,保证连个疤都看不见。”
“谢谢。”
轻轻的翻开纱布,小腿上的淤青,黑的触目惊心。
弄弄静静的看着。
思绪就跑远了。
直到这次演习,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好兵。
战场上,既然知道对方是敌人,就不该留任何的情面。就像曾经秦骁说过的那样,妇人之仁,隐瞒军情,罪不可赦。这就是赶着往战场送炮灰——自己当炮灰了还不够,还拖着战友一起赴死。这要真搁战场上,她这就是叛国。
以她对文锦的了解,她却很清楚的知道,文锦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用这么决绝的方式阻止自己参加演练。
“哥,如果在演习中,我是红军,你是蓝军,你遇见我,会怎样?”
“那得看我是以军人的身份呢,还是你哥哥的身份。”
“如果是军人呢?”
“直接把你送导演部喝茶。”
电话那边,传来孙允瓷清越的笑声。
“可你是我哥啊……”
捏着话筒,弄弄的声音中,透出了些许清淡。
“对啊,都说杀敌亲兄弟,可那得是一个阵营的。倘若我是军人,那么肯定是祖国排先,个人感情排后。”
第二个电话,打给孙允晋,笑声依旧,得到的却是一模一样的答案。
“所以……”
“所以虽然老爷子挖空心思想把我们往军营里送,可是我没去,允瓷也没去,只有允晋上了军校,因为我和允瓷知道,我们的心没有到达任何感情,都不放在眼里的那个地步。老爷子也明白,他才不逼我们。”
挂了电话。
弄弄坐在病床上,心底深处,有一个飒沓明亮的人影,越来越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
“弄弄……你代我活着……”
是谁?
在弥留之际,随意的抹掉嘴角喷涌的鲜血,毫不在意的微笑。
心口闪过的那个画面,让她忽然间忘记了呼吸。
猛的闭上了眼,咬紧了下唇,弄弄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越了那年夏天的暖风,在心底一遍遍的回荡。“小田,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代你活着,为你完成你未了的心愿……”
是。
当兵不是她的本意,可她切切实实的来到了军营,不怕苦、不怕累的完成了教员交代的一切训练。
连老爷子都奇怪,她为什么要来当兵。
她自己才知道,她只是在完成小田的心愿——那个与她一起长大,在她孤独的学生时代,陪着她一起欢笑,一起悲伤的女孩——那个为了救她,把她一把推开,却死在卡车下的女孩子。
那年高三,小田已经被武装部看中,要不是为了救自己,小田现在已经是一个兵了。
那年高三,自己收到了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可因为那次车祸。
小田再也无法完成自己的梦想。
而自己,休学一年。
第二年,义无反顾的来到武装部,申请参军——因为她说过,她要代小田活着。如今想想,自己真是代替小田活着的吗?
当时在自己说出“我代你活着,为你完成你未了的心愿”时,小田分明紧紧的抓着自己的手,眼神中流露出十分的抗拒。
“不……你不要……你要”
后面的话,小田没有说出来,她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却颤巍巍的抹掉自己的眼泪,依然笑着,怕自己难过。
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弄弄不想哭。
可以想到小田最后那个唇语,却仿佛有什么狠狠贯穿了生命和灵魂,让她忽然间茫然不知所措。
那两个字。
那两个让她仓皇逃避,让她不敢直视的两个字。
是……
牙尖微闭。
然后,上齿咬住了下唇。
无论她多少次想要忽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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