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好奇怎样才能叫你发狂,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将这张纸细细撕碎,一折一叠,毫不留情,也无任何动摇,这些纸花落了一地,白的显目,然而我低头看见的却是满目血肉。这一生,我都从未如此憎恨过这样一个人,憎恨到恨不能如撕碎这张纸一样湮灭那个人。
那一夜我未能睡好,巫瑞倒是睡得颇深,他将我紧紧搂在怀中,模样是难得的安心柔和,我叫他的胳膊圈过腹部,却一言不发。我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庞,他温顺的贴在我冰冷的掌心里,叫我忽然就惶恐起这个人若是也就这么长睡不醒了,那……
巫瑞半梦半醒的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然后疲倦而含糊不清的嘀咕了一声,柔顺的黑发洒了一枕,头挨挨擦擦的蹭在我肩头。
我伸出手去覆住了巫瑞的面容,看见霜寒月光洒落,映得他的脸庞惨白,我的手慢慢往下游走了一些,托起了巫瑞的下颔,抚摸着那处刚硬冷厉的线条。
这时候不知道为何,突然我就想到,若是这个人也如玉丹一样了……
也许我当真会发狂吧。
我闭上了眼睛,静静埋在巫瑞怀里,感觉他无意识的将我圈得更紧时,也不由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裳。
结果这一整晚我都没有睡着,夜间梆子敲过了五更天的时候,我干脆起了身,披了一件外袍坐在窗边看昏沉的暮色与还隐有些轮廓的月影。其实我倒也没有想别的,人一旦生了气,藏了怨恨,便满心都容不下其他更好的一些东西了,所以我只是在想杀人的事。
杀一个人很简单,然而这个人,却叫我不大想让他轻易的死去。
这也算不得奇怪,我虽然眼下性子已经变得温软了些,但早些年怎么着也是杀人出名了,既然这个人想激怒我,他也已经做到了,那么我想做什么,他又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想必也是早早就做好准备了。即便他没有做好准备,那也与我无关,我现在只想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顾温然、墨朗……
这两个我最不想沾惹到的人,还是带给了我最大的麻烦。
然后与什么麻烦相比,自然还是玉丹最为紧要,更何况我亦是身中蛊毒无解救之法,还有巫瑞……
夜间风凉,即便现下已经快要迎来晨曦了,也依旧吹着冷到入骨的风。我披着外袍往外头走去,看见了季儒站在昏昏沉沉的暮色之中,他手上拿着一个小花锄,于花海之中轻轻俯下身嗅了嗅花香。
他素来是个风雅之人,性子又格外疏冷清淡,虽算不上难相处,然而却的确是与他人格格不入。
我不愿意搅扰了他的兴致,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廊上看了看。季儒轻轻抚了抚一朵花骨朵,出声道:“你这个人,生气的话会可怕吧。”
“什么?”我犹疑的上前一步,紧了紧身上的袍子。
“但凡不是天生生性懦弱的人,平日越好说话,发怒就越可怕。”季儒道,“就好像花一样,开得盛的,不一定香;香的,却又不一定美。玉丹一被逗弄就会生气,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天然纯净的可爱。可你不一样,你生来就毫不避讳过分霸道的张扬,即便年纪大了,性子能掩盖些了,说到底,也还是火山一座。”
我笑了笑,侧过身不去正面看他,只道:“原来你也会对别人说这么多话吗?”
季儒没有应我,只是提起了水壶,忽然道:“我见过墨朗了。”
“哦?”
“我们都是过去了。”季儒微微弯起了背浇花,像是位老叟一般,“你跟我,都是。”
我算是听出季儒的言下之意了,他是让我安生回去退隐,不要再留在江湖里了,他说的的确没错,这时的江湖已经变天了,我们确实不适合再出现了。然而我却回道:“那又怎样。”季儒站直了身体,惊异的看着我,我平静重复道,“那又怎样?如果今日换了是有人动了鸿卓呢。即便你不在意,你又敢说季夫人能忍气吞声?”
季儒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来,然后平静的点了点头道:“那你高兴就好。”
天光已经慢慢透出来了,朱霞红云的耀眼,然而风却更冷了些,我下意识扯了扯肩头的衣袍,浓重的疲惫与毫无睡意的精神同时袭上我的脑子,叫我不知道是该昏昏沉沉的睡去,还是行就将木般的站在这儿。
其实我也觉得,待此间事了,我便快快与巫瑞一同退隐就好,左右我也不喜欢人多,也无意再入江湖。巫瑞常年住在南青,想来也不大理会武林中事,再等玉丹身体一好,他与季鸿卓在一起,也就不必叫我操心了。
等我杀了那个人……
我绝不会放过他……绝无任何可能。
天就快亮了,我不知道夜里玉丹有没有醒过来,但他醒不醒,对我而言都无异于一种痛苦。
这种时候我便尤为憎恨天机一些,纵然我能洞察未来,却依旧看不见至亲之人的命运。他人荣辱,天下运势,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世界上我在意的人只有那么几个,却偏生他们多生波折。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杀心
、真是完美至极
我与巫瑞离开的那一日,季鸿卓病倒了,临行前我匆匆去看了他一眼。
他病的不算太严重,更像是心疾,恹恹的坐在床上,面色苍白的看向窗外——正对面是玉丹的屋子。
“我记得第一次见玉丹,他不是很快活的坐在石头上,我过去问他为什么不高兴……他理都没有理我。”季鸿卓痴痴看着窗外,却对我开口说着话,透着一股钝乏的麻木感,“后来七夕前那几日我同他表白心意,他拒绝了我,我问好歹叫我死个通透,他却跟我说道,他说他失去了太多,就不大敢再得到了。”
这些话都是玉丹从未与我说过的,我不由耐下心来坐在床边等季鸿卓说完。
“我就与他说……我说,我永远不会是太多里的一个。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季鸿卓微微笑了起来,苦涩至极,“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我不是太多里的一个,可玉丹却成了我什么都不曾失去过的生命里的唯一……”
唯一即将失去的……
“他不会是的。”我淡淡道,“他不会。”
去京华府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人,一个与此刻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人。
康青。
我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了,这本不应该,江湖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尤其是我那档子事虽来得快去的也快,但多多少少的风声他应当是会听到的。然而按照康青那般婆妈又好奇的性子,竟与我毫无联系,倒也说不上是奇怪还是蹊跷了。
然而这个念头其实倒也不强,只是突如其来的一闪而过罢了,许是康青有什么事儿耽搁了呢也说不准,又或者是被修齐绊住了皆是有可能的,它很快便如来时一般匆匆消失了。但不知道为何,这个念头很快又翻涌了起来,无论我在做什么,休息,饮水,为马匹刷洗,它都叫人难以抑制的反抗着。
步入京华的时候,我再也无法抑制这种不断上涌的疑惑与些许的恐慌,调转了马头。
“慕丹……”巫瑞伸手拉住我,“你去哪儿?”他一脸困惑。
“阿青他……”我张口道,忽然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只是摇摇头道,“没什么,别担心……大概是累了,没什么精神吧。我只是……阿青他是不是很久没有给我写信了,我有些担心他,不过也不是很在意,就是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我说完话,自觉也有些颠三倒四,便又闭上嘴巴了。
巫瑞看了我许久,露出安慰与温柔的神色来安抚我道:“等此事一了结,咱们再去看康青也不迟,你不要担心。”
“嗯。”我点了点头,事到如今,自然还是以主谋为重,阿青那边暂时搁置一下……应当也是无事的。
京华颇为繁华,尤其现下天色渐晚,约莫是有什么佳节或是夜会,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整个京华府,尚未昏黄的天空被染得犹如火烧云朱霞漫天。只是这些与我与巫瑞都没什么干系,我们俩寻了一家客栈住下,近日赶路实在奔忙了一些,若再不好好休息,恐怕都撑不住。
但事实上,我只休息了一个时辰。
我开始反复的思考一些事情,比如说天机、墨朗、顾温然……还有阿青。这些人或是事情像是乱糟糟的线条纠缠在一块一样,我不知道该从何理起,也不知道该到哪儿结束,只是觉得莫名的心烦意乱,它们纠缠在一块就像是一团乱麻,你看它纵横交错,根本无法梳理开来一分一毫。
睡不着……
我无意打扰巫瑞休息,因此只是自己坐在屋子里发呆,这时店小二送了一碗云吞面上来,我恰好有些饿了,便接了过来。
夜风微凉,我坐在窗边一口口的吃着云吞面,肉香汤鲜,的确滋味不差。窗外灯火闪烁,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我手中羹勺还未放下,忽然只见一抹银蓝略过,那颜色实在独特,虽在人群之中也难以忽略,不由多瞧了两眼。
那银蓝衣服走了两步,似乎略有所觉,转过头来冷冷瞧了我一眼。
人太多了些,那银蓝衣服又是忽闪而过,我实在看不清他的整张面容,然而他森冷如刀锋的目光却叫我记忆犹新,尤其是他那眉骨处横跨而斑驳可怖的伤疤……
不对!
我骇然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椅子,几乎不必多想,我也知道我现下一定是满面震惊之色。
这个人……这个人……他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刚刚一个过路的小姑娘提起的莲花灯照亮了那个银蓝衣服的脸,那般熟悉又略显得陌生的一张脸,除了他眉骨处那些可怕的伤疤,简直同十年前追杀恶人的我一模一样。诚然,我现在性子温和的多,然而我却深知,我与十年前依旧没什么大变化,我还是那个谈慕丹。
与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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