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么?”柳断笛略有些不解,这个想法颇是稀奇。
“我麟哥哥说了,没有谁会对别人诚心诚意的好。”纪韶云道,“不过,我倒是不怎么赞同。譬如麟哥哥,麟哥哥就是诚心诚意待我好。”
“……是吗?”柳断笛小声问道。像是在问纪韶云,也如同在问自己。
纪韶云面色带了几分骄傲:“当然啦,自打我记事后,麟哥哥一直都陪着我呢。”
柳断笛阖了眼,半晌才说:“嗯,真真是用心了。”
“不过,我也最喜欢和麟哥哥在一起。”纪韶云笑的幸福,“他可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最好的人……啊。”柳断笛轻吟。
“你不信?那次见你,他的确有些反常,但我笃定,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诟谇我的。”
柳断笛闻言望向他,原来他真的不曾忘,上回在廉亲王府内的事。可——这未尝不是一个执着而又单纯的孩子?……希望苏麟不要害他太深。
柳断笛答道:“那便好。纪少爷是三殿下的逆鳞,所以才会如此珍爱。”
“甚么叫做逆鳞?”
“就是……逆长的生鳞,一触便可痛入心骨。”
纪韶云似懂非懂地点头道:“不如这样罢……你待我那么好,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柳断笛推辞道:“纪少爷委实不必这样。”
“不是说听我的吗!”纪韶云板起脸,佯装气愤。柳断笛终是动容,道:“好。”
“你快想想,要甚么?嗯——太奢侈的也行,只不过麟哥哥又要问起了。”
柳断笛凝视他,还是摇了摇头,道:“不是。倘若纪少爷如此盛情难却,那我还真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你说。”
“就当从未见过我可好?——就当从不曾与我碰过面,可好?”
纪韶云一愣,却是立刻不满道:“这算是甚么要求!”
柳断笛平静地说:“只此一求,再无其他。”
假如苏麟知道纪韶云同自己私下来往,肯是免不了一番说教。走到那步,待纪韶云明了一切,也一定会厌恶自己的罢。
况且……苏麟那个人的假面温柔,便是心狠手辣的底牌。
如此洁净的纪韶云,苏麟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这个孩子——毕竟连自己都于心不忍。
纪韶云撇撇唇角:“那好罢。”
柳断笛歇下心思倚在一旁,透过帷裳边角,望着那残缺的集道,暗暗自嘲。
再美好的尘世,也总会衰败的罢;再合适的两人,也终逃不开错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上)
三月初至,苏偃一行人便动身前往治洲。临别前皇帝亲设家宴,宴请诸位随行的官宦大人。
相比之下柳断笛竟算是较为清闲的一类,祭文大致拟好,交予皇帝审批过后方能了事;四处贡上来的祭品亦是提前送去治洲除秽,万事筹备已全,只待登程。
皇帝授宴结束,苏偃等人在一片哄祝声中出了京城,气派至极。
与往常不太等同的则是,此次换柳断笛骑马跟在苏偃身后,而苏麟与纪韶云几人都随着诰命夫人们一样,窝在马车中。
大约是苏麟想陪着纪韶云罢,柳断笛想。
因是时间宽裕,一路上也轻松不少。苏偃沿途都在观察柳断笛,见那人的确安好,才稍稍放下心。
从京城行陆路到治洲,总共途径四家驿站。顾风早就放了消息出去,吩咐好生照料,驿站老板自然不敢怠慢,周全之余也丝毫不仓促。
走走歇歇了近五日,苏偃等人便抵达治洲府。
治洲知府霍宁达携千金霍九歌摆宴迎客,遂又引众人去西面厢房休憩。
翌日一早,柳断笛便同苏偃一齐参加除秽仪式。
场地与祭天均在治洲北郊处举行。所谓除秽,则是上跪天灵,下敬地鬼,除去身上不祥之气。
仆从侍奉众人净手,苏偃点了三炷香端正插入香炉中央。香炉四周摆置着祭品,多为生物,从腹部剖出五脏六腑后放入器皿内,血渍清晰。
柳断笛轻轻皱眉,一阵阵血腥味涌入鼻腔,即得压下反胃的感觉,又不免替那些祭品不忍。几个时辰之前还活蹦乱跳的小东西,现下却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一跪皇天——”礼监尖音道。
众人随声,俯身而拜。
蓦地卷起一阵凉风,似乎是将腥味吹散了些,柳断笛本欲放松,偏偏凉气不肯放过他似的,有唤醒胃疾的趋势。他已然隐约感到那处在蠢蠢欲动。
柳断笛无奈地咬咬嘴唇,只盼能将这除秽仪式早些熬过去。
“二跪祖灵——”
柳断笛随众人行礼,脑中不禁闪过千万思绪。三月初十便是祭祀当日,苏麟已然给了明示,要自己有所行动。
柳断笛并不怕苏麟指谪迁怒,只是担心自己不动手,苏麟便会谴派更恶毒的角色以代之。
耳旁再次响起礼监尖细的嗓音:“三跪地神——”
柳断笛终是下了决心。
如若苏麟当真那般,自己定会鼎力相助。
不计后果或是牵扯,哪怕苏麟将当年的事昭告天下也无所谓了。
柳断笛抬眼默默地望着苏偃的背影,眼眸中含了几分苦涩。
若你知道了那回事,若你知道你所喜爱的人不仅命不久矣,还早就脏了身子,你还会继续喜欢吗……?
不过,不喜欢了也好。
柳断笛竟有些释然了,唇角勾出一个欣慰的弧度。
虽说私心不希望苏偃一直将自己记在心底,终年孤老;可……又更不希望他由爱转恨。
与其那样,还不如忘记。
苏偃能忘记,能放弃,才是两全其美的选择。
待到仪式结束,柳断笛屏退随侍,一个人躲入林中干呕半晌,眼眶中覆上浓浓的雾气。强压下不适后才返回苏偃身边。
苏偃碍于公务,难得将柳断笛冷落一回。好容易抽眼望了柳断笛,却见这人脸色比之前又难看几分,轻声嘱咐道:“祭天礼朝迫在眉睫,你乃父皇钦点的扈从重臣,眼下万万不可再出任何岔子。”
柳断笛闻言不禁正了正身子,强撑神色:“臣明白。”
苏偃察觉他的举动,若不是场合不宜,恐怕早就揽他入怀。
“委屈你了。”
苏偃如是说。
“四殿下折煞微臣……”柳断笛摇头道:“能为朝尽一分薄力,便是不辱使命。陛下当初点臣为官时,亲自教诲过的。”
苏偃皱眉,暗自有些不爽。这人将礼数君法琢磨的通透,唯独不对自己上心。但目光触上柳断笛眉眼的那一刹,堵在口中的埋怨立即化为乌有,只余温柔。
他道:“你做的已经够了,剩下的交给我。交给我——将一切都交给我。”
柳断笛听得他允诺,胸口平白无故地抽搐一下。
怎么能,怎么可能。
如今的烂摊子太多了……苏麟,皇帝,摄政,前太子。
哪一样都是苏偃的桎梏,却又可作进身之阶。
他终于微微一笑,还是将话圆到尽头:“臣能与殿下同袍为官,已是得幸。此后,殿下若为君,便是天下的君;而臣,始终只是您一人的臣。”
苏偃端倪出他话中韵味,不由心情大悦,像足了穷小子娶到媳妇儿那般惊喜。
“阿笛……”苏偃悄声唤他,“我当真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此生此世,怕也只此一人。
回了治洲府,柳断笛被苏偃强拖去歇息,对于他事即便有心,也无力查处。
柳断笛望着屋顶,生生又想起来前段时间筹南突起洪灾,自己在筹南府外,郊荒静僻之处搜集到的疑虑。
那个筹南巡抚,似是很不简单。
傍晚,苏偃在后园一一核对四处上供的祭品,柳断笛拾掇一部分去了隔壁偏殿,帮他一起勘对。
眼眸扫过笺纸,竟是给那筹目惊了一惊。
“筹南巡抚魏正德……历昌戊子年十月……敬一万两纹银。”
“筹南巡抚魏正德……历昌戊子年十二月……敬三万两纹银。”
“筹南巡抚魏正德……历昌己丑年初月至三月间……敬五万两纹银。”
柳断笛目光愈紧,果真对了自己的心事。
戊子己丑,算算时间,不过就是去年与今年。
这区区筹南巡抚,不出一年时间,却逾月三次上供天坛,何况其中两次还是患灾之际。
当初——奏折禀上户部,催的一次比一次急,口口声声称作官银不够,水粮匮急,竟还有闲钱供给天坛?!真真荒谬……!
筹南遇灾后,朝廷拨款共计十万两。而筹南府前前后后呈上来的银子都将近十万两!究竟是哪里来的……
搜刮民脂、将赈灾用的官银偷梁换柱,仅仅这些又如何能够!
柳断笛心下涌起一丝不安,气血翻涌,将这些载录扯下来收入怀中,手指微微发抖。
“来人!”他叫道,声线不稳。
门口立即来了随侍听候。
“去——去给我查——到底是谁在治洲天坛录入贡银……!”
待他走后,柳断笛揣着笺纸唯一的念头,便是不能给苏偃知道。
无论是将这些东西焚毁,抑或是匿藏起来,归根到底还是知晓的人愈少愈好。
天下百姓劳碌繁苦兀兀穷年,最后却落得他人钻了空子,也难怪当初皇帝对着朝臣发难。
若有机会查处,定不放过任何一个。如此沽名钓誉,十有八九为蠹役之人。于民于天下,皆是毫无所益。
柳断笛只觉脑仁儿突突地跳,狠狠闭了眼,良久后才平缓下来。
磨平了载录笺本上留下的痕迹,竟是如同从未动过一般。如若有人从中另作手脚……怕也慎之不防。
往后的筹目便了然许多。无非是从南边贡来的枇杷及碧铜青玉,北边送来鬣毛畜生,供奉银两也有,但总不如筹南那般惊人。
当地偏郊设有太牢与少牢,用责囤集祭祀牲畜。牛、羊、豕,三类为上品,祭祀前囚于牢中由特人饲养。此次祭天,皇帝特许以太牢之内活物而祀,是当真拿天子之仪相待,苏偃的身份也多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