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公主能有这番心意,陛下定会倍感欣慰。”柳断笛笑道,“六公主……京城安定,几方蛮夷均不会拿京城犯险。你便……与太子殿下放宽心,等臣归来。”
苏桥眼眶中依旧红色未褪,连连答应道:“我等你,我们都等你。你也要答允我,你要平平安安的……”
柳断笛转身离去,苏桥的声音愈发离远。
却依旧能够听见,苏桥说:“你要活着回来……”
柳断笛无暇回应。
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或许……是最后一面了。
苏偃,你可怪我?
“文琦,你回柳府施令,让宁楀顾风等人整装待发,去凤台关口待命。”
“是!柳大人一切当心。”
届时有宫监牵来一匹枣红马,兆文琦跃上马背,一骑绝尘。
柳断笛并没有随兆文琦一并出宫,反是沿着德武门左侧的僻径御道直入东宫而去。
这条御道,曾在百年前兵变诛君,颠覆一代盛世王朝。自那以后,这条路便无人打点,久而久之亦也荒废下来。不似别处高拔着参天古木,也不似别处满墙朱红。边角处却是杂草丛生,阴郁的、青葱的、忧怀的……沿着御道向下行,便能瞧见苏偃了啊……
柳断笛笑。
到了尽头,则是庞宏的东宫偏门,柳断笛一路寻去椒阳殿。
“本官身负皇命,前来觐见太子殿下。”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道,“圣谕有言——见此令牌,如朕亲临。”
椒阳殿前的看守瞧清那令牌,均是跪地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柳断笛绕过他们,进了内殿。
这天子令……并非皇帝所赐,而是先父所托。如今拿出来用,却还是第一次。
柳断笛收起天子令,推门而入。
苏偃懒洋洋地躺在榻上,听见推门声,不由无奈地道:“七弟,可是又落下甚么东西了?每次都是这般鲁莽。”说着便起身,却碰巧瞧见站在门口的柳断笛。
苏偃一怔,赶忙反应过来,上前去一把将柳断笛拥入怀中。
柳断笛也任由他去。
苏偃抱了一阵,才松开他道:“阿笛,我真想你。”
柳断笛不曾料到,苏偃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我真想你。
或许苏偃应有疑问,或许苏偃应有不解,甚至不屑。然而……苏偃始终都不曾变过,他一直爱慕且相信着面前这个孱弱却坚强的人。
柳断笛启唇微笑道:“我也想你。”
“许久未见,你还好么?抱歉……当初我本该留在治洲陪你,可恨我竟将你一个人丢在那里……”苏偃神色中心痛不已,触手碰去,怀中这人愈发清减。
柳断笛抑下想要回抱的冲动。
当得知自己不能与苏偃岁月长相守时,他便决定不再给予苏偃任何回覆。
“无碍的,倒是太子殿下委身此处,受苦了。”
柳断笛当下一提,苏偃这才记起心中疑问,夷犹道:“是你……将我与霍姑娘的事,告之父皇的?”
柳断笛稍愣,原来这人竟是误会了自己。
原来,这才是原因?
皇帝对外统称太子溺职,起先柳断笛还以为祭天出了岔子,但碍于皇帝并未召传,便也不好过问。原来……
将苏偃借此禁足于东宫,着实应了当初之誓——看似囚禁,实则保护。而碰巧当日之事惟有自己一人撞见,索性将自己牵扯进去,伺机紊乱人心。
呵,皇帝真是好高明的手段。柳断笛苦笑。
不过……既是将要远离,那便彻底。索性连心也一并离开了罢……
柳断笛并未答是,也并未否认。
苏偃颇有些明了,心中霎然苦涩。
“为甚么?……阿笛。”
“殿下,终有一日你会明白。”
——明白的,是陛下的一片苦心。
“我要你现在告诉我。”
柳断笛摇头道:“现在,还未到时机。”
苏偃苦笑:“时机……只因这草草两字,我这一朝太子便要躲在这里呰窳偷生?”
柳断笛已然不能再耗下去,只道:“阿笛自知不起,但殿下可否听阿笛三言。”
苏偃奇道:“哪三言?”
“第一,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殿下切记,无论如何,明哲保身为上计,一切来日方长。”柳断笛道。
苏偃不明白,为何柳断笛会同他说起这般。甚至觉得柳断笛此事有些陌生……往日间的柳断笛,如何会说出‘明哲保身’四字?但他依旧应了:“我明白。”
“第二,廊外半步不着心,窗内三丈也合卺。还望殿下,日后迎娶霍姑娘为妻。且不说她现下怀有你的骨血,单凭她的家身,便不能小觑。殿下……此生可以不信任何人,唯独妻子可以畅言心事。”
苏偃面色愈寒,冷声道:“你总想将我往外推,是不是?阿笛……我不想娶她。我,不想娶任何人。”
柳断笛道:“此时此刻,殿下怎可小孩心性。”
“我不同意,阿笛。我只要你,我只想要你——若你不愿同我一起,我便守你一辈子。”
柳断笛心下微颤。怎是不愿……而是不能啊。
“殿下。”柳断笛道,“子嗣无辜,哪怕负了霍姑娘,你如此拒她门外,将来孩子又会如何想法?”
苏偃默声不语。
柳断笛接着道:“你可以不爱她,却不得负她。时机一到,殿下便能接霍姑娘来京,让子嗣认祖归宗。”
苏偃届时出声,语气苦涩:“我终是要……认命这‘时机’?”
话一出口,柳断笛便知道,苏偃这是默认了。
“第三,枯骨山河尚还桑,不如洛书千百章。殿下自小便是国子监最为优异的学生,不如空了便去那处读书,一来增长阅历,二来亦可与各位大人相近相处。”
柳断笛此言甚是周到,苏偃额首应下:“这个自然。待父皇赦令,我便去那处温习。”
“这三点,请殿下务必牢记。”
半晌,苏偃终于答应。
柳断笛显是松了口气,面庞上盈升笑意:“那么……下官便能放心了。”
苏偃方才就觉得不大对劲,听柳断笛如此说,更是追问道:“放心?甚么放心?”
柳断笛坦然道:“陛下命我挂帅助北齐一臂之力。”
“甚么!”苏偃大惊,随即便道:“这种事,父皇竟命你前去?”
“正是。”
“怎么可能……不行,我这就去求见父皇,请命出征——”
“殿下。”柳断笛打断他,“如今陛下还在气头上,你去求他,反而误事。”
“沙场太危险……阿笛,你身子不好,我怎么能放心……”
“顾将军会一同前去,文琦与宁大夫亦是随行。我只在后方动动脑子,伤不到我的。”
“那种地方条件苛刻,你会受不住。”
柳断笛笑道:“我知道。正因如此,我会尽快回来。”
苏偃不答。
柳断笛又道:“既然这样……那便请殿下帮我探探卢川与芜江两地的情况罢。”
苏偃闻言抬头,问道:“他们也有动静?”
柳断笛摇头:“暂时没有。但同为边疆蛮夷,睿和算是小域地界,如今连他们都敢反,怕是背后有人撑腰。卢川与芜江最有威胁,所以还是提前打探清楚。”
苏偃额首道:“我明白了。”
柳断笛轻应,随后笑道:“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我该走了。”
说着,向后退了一步。
“阿笛。”苏偃叫停他,将他狠狠抱在怀中,不肯撒手,“你要当心。”
“好。”柳断笛应。
“不要又病了。”
“好。”柳断笛又应。
“等我从这里出去,便去接你回来。”
“……好。”
柳断笛推开苏偃,转身出去。
苏偃却放任他离开,若有下次,倘若还有下次……
定然不会再放开。
哪怕是,天涯海角,上天入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下)
六月初,柳断笛等人便到达北齐。三万大军驻守城外,听候君令,若角号鸣音,方则进攻。
一路皆是断壁残垣,柳断笛只觉心中酸涩。
睿和并不声势浩大,亦不如苏朝兵多将广。如今得而胜之,显是三分侥幸在其中。
还有——便是那齐樊将军,是否真真丧命敌军侵袭之下?
北齐境僻偏远,主守睿和。两关对峙已有数十载,苏朝顾及两国邦交,故才不曾发兵招安。睿和几番按捺不住,而今更是先行挑起战事,恐怕齐樊已有投敌之兆。
不知这睿和……究竟予他何等好处?
来前听闻齐樊义子褚桑受俘睿和,大抵与他脱不了干系。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柳断笛想至此,不由唤道:“文琦。”
兆文琦立即上前:“下官在。”
“笔墨。”
兆文琦不及诧异,便递了笔墨给他:“大人这是……?”
“文琦,我留书予你,无论苏朝睿和干戈何等,切记尊令行事。”
兆文琦向来聪敏,前往北齐之前便已然猜到柳断笛心中所想。事临当头,亦是难免不为震惊:“睿和待俘虏素来苛刻,大人如若出个好歹,让下官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太子交代?”
“无妨。”柳断笛挥笔,草草在宣纸上写下几言,随后将那宣纸依次对折,交在兆文琦手中,道:“李代桃僵,在全不在己。我想那睿和擒走褚桑,多半是为了牵制齐樊将军。现下齐将军已故,褚桑在他们手中便失了用途。在这关头,他们倘若不放褚桑回营,又不伤他性命,恐怕真正用意就是候人去换。”
兆文琦微微蹙眉:“大人明明知晓他们的阴谋诡计,却还往圈套中钻?”
“睿和军队势如破竹,身后怕有令一股力量支撑。我在明,敌在暗……惟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柳断笛早便想好,待到了北齐后,便以身相抵,换人质褚桑回营控军。
自己留下应敌对策,只待褚桑实施——
李代桃僵是假,虎穴探竟为真;质换褚桑是假,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