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对不起月儿,没把儿子引上正道,如果本良现在站在他面前,麻世霖相信自己会一拳取了他的小命。
转回家,远远听到孙子天乐的笑声,进了院子,天乐叫着扑到他怀里,脚边有一长凳,他顺势坐下,“天乐真有劲,把爷爷推到了。”“天乐别闹。”慧芸忙不迭地喊,麻世霖向她摆摆手。老太太坐在当门看着乐。麻世霖握了天乐的手进屋。
“您没戴个帽子,娘。”
“冻一冻,脑子清醒。”
“太太要冻出病来。”天乐很懂事地拿了帽子给太太戴上,老人很高兴,揽他在怀里,双手捂他冻红了的耳朵,“天乐真好!太太老胳臂老腿经得起冻。等有一天不疼不痒也不咳嗽了,天乐就见不着太太了。”
“那怎么回事?”天乐问。
“死了呗。”老人笑起来,招致一通咳,大家都噤了声,关切地看她。“不如死了,”老太太说,“闹得一家人不安生。”
“本善呢?”
“我去喊他。”慧芸红了脸,好象公公在责备她。本善蒙头还在睡,“爹喊你啦。”慧芸推他,“你好意思让爹和奶奶都等你。饭都凉了。”
“妈的,咋呼熊。”本善坐起,大张了嘴打哈欠,慧芸给他披上衣服。“冷。”本善抖一下,斜睨慧芸,“昨个进货忙到半夜,回来你又缠了我半个终点,能不困吗?哎,问你,老子搞得你够味吧。”“呸!每天折腾,累死你。”
一家人落座,慧芸分发碗碟筷子勺子,奶奶的粳米粥,公公一盅酒一条糟鱼一碟盐豆,本善的干焙辣椒,天乐的炖鸡蛋,然后一盘雪菜扣肉,一碗豆腐,一筐花卷。大家吃了,本善经营一家米行,自去铺里忙了,慧芸收拾碗碟,厨下洗刷。
麻世霖运功发气给母亲医腿,慧芸把火盆拢得旺旺的,放在老太太身旁。雪已经止了,慧芸清扫院子,在水湿的地方撒上粗沙。天乐和狗耍闹,跌了一跤,身上沾了泥。“看摔疼了,”老太太喊,“屋里来烤火吧。”慧芸端了针线筐,拉天乐,天乐不肯进屋,“随他,”麻世霖道,“小子家,磕磕碰碰不碍啥。”
“我中午给大伙烧羊汤喝,”老太太说,“每年下第一场雪,咱不都炖羊肉汤吗。”“那可是好,”麻世霖说,“都想喝您烧的羊肉汤了,就怕劳累了你。”老太太很高兴,她已经多年不下厨房了,以前,家里曾雇过人,慧芸来以后,一家人的饭都由她安排了。慧芸锅上干净,也会调理饭食。但老太太每年都亲手做几回羊肉,看到她烧的菜大家爱吃,是她最开心的事,她也能多吃些饭。
“歇歇吧,腿热乎乎了。”
老太太望着儿子,老了,头发已经稀疏,夹杂不少白发。“南十里堡孙家昨个又托人来说,我看就定下吧。女子我也打听了,摸样周正,性情温和,你打光棍,我这老脸可没光彩。咱年前接来,屋里没个女人,男人就不象男人。”慧芸抿嘴窃笑,奶奶讲的哪个女子,年龄还不及她大,要是过门来,不得喊她婆婆?怪喊不出口的。麻世霖有些窘,起身,搓手。院门一响,喜子来了。
七 秃子
七 秃子
“老奶、爷、婶,”他挨个点头哈腰地喊过,从怀里掏出一个拨浪鼓,“天乐,给你玩。”天乐欢欢喜喜接了。“你哪来钱买这个?”麻世霖问,“我早上赶集卖茶水了,”喜子很是自豪,“卖了好几个钱呢。”“这生意不错,本钱小。”今天是喜子生意第一次开张,初有些紧张,吆喝了几声,胆子渐壮,第一个主顾是王秃,他冻得嘘嘘的,看见喜子,一脸的鄙夷。“小崽子,给爷们儿倒碗热水喝。”喜子赶紧倒了,捧给他,王秃吹着吸着,喝了,把碗向桌子上一扔,那碗在桌子上晃晃要掉,喜子赶忙捂住,王秃乐得大笑。喜子嚅嚅半晌,“想要钱吗?”王秃问他,喜子羞红了脸,“不要不要,我请客。”“啊呸!”王秃啐他,“妈的街上打听打听,老子到哪不是白吃白喝,谁敢和我要钱,谁敢啊。你巴结上老子,吃不了亏,我秃子,在磨角楼,是个人物。你哪天请我喝酒?”请你喝尿,喜子想,谁把你当个人看呐。
“吃饭了吗?”老太太问。
“我煮的红薯。”
“慧芸,你端卷子给天喜吃。”喜子推辞,慧芸已经把花卷和菜端来,“吃吧,”麻世霖讲,“一停你和我到北街丁家去。”喜子把馍筐和菜碗放在凳子上,蹲下开吃。“听你爷说,小院收拾得挺利落。”老太太问。“是哩老奶,”喜子道,“可好了。”麻本前走时,家里还有老娘,几年前死掉,院子一直荒着,喜子回来,物归原主。他吃了两个馍,“饱了。”“小子作假。”老太太笑道,“菜还剩了,慧芸,你把肉夹馍里,给他带走晌午吃,碗里冲点热水涮涮,喝了吧,吃了不疼洒了疼。”慧芸纸包了花卷给他,喜子把菜汤喝了,半碗的油。真拉馋,喜子心道,接下来吃一个月的干草,肚里也不缺油水了。“我回家换了衣服就来。”他屁颠屁颠走了。“在你馆里或者本善铺子里给他找个事做,好挣口饭。”“行。”沛县乃武术之乡,大洪、小洪、梅花、形意、太极都有身手不凡者,麻世霖自小练得好拳脚,办了所武馆,收了几十名弟子。
贩鱼的老于来了,提两条鱼。“奶奶,我给您送条鲜鱼。这是砸了冰逮的。”“还活呢,真好!”老太太夸奖道,“慧芸,给你大哥倒水喝。”“不喝了奶奶我走了,明儿抓个老鳖给您煮汤。”
陆续又来了几位老头老妈妈陪老太太说话,麻世霖告辞出来,王秃缩头缩脑抱着身子溜进来,他是候到麻世霖走很远才敢进门的。他蹲在火盆前伸出手烤,手黑极脏极,又皴又裂。手热乎了,展开破棉袄,烤身子。
“虱子都落盆里了,”一个老头说他,“你倒是出去吧,一屋臭气。”
“烤你家火了?”王秃鼓了蛤蟆眼瞪那老头,“许你来烤,我就不能沾光了?你家的火,八台大轿来抬我,我也不去。”“我犯贱,”老头气得胡子抖,“喊你妈,也用不着八抬大轿。”“咱俩没话。”王秃白了白他,又换一副可怜相,哀哀地求老太太:“奶奶,家里还有衣服么?娃和娘们儿没个遮寒的物件,这会还拱在草窝里没起哩。”
“头前给你的衣服又换酒喝了?你走吧,多少东西够你败坏呀!”
“好奶奶呦,你不可怜俺,镇上哪还有人管我啊?”
“你呀,你呀,喝酒,使坏,让人想不起一点好处。慧芸,你就再找找,他也是个大男人,张口不易。”
慧芸皱皱眉,她极其讨厌这个人,衣服倒有,给小狗垫窝也不想给他。不过奶奶既然许了,她也没有办法。她回屋翻了一阵,听到呱嗒呱嗒毛窝子响,王秃涎了脸跟进来,贼眼在她身上和屋里打量。
“你出去吧。”
王秃抽抽鼻子,“真香啊!”学她慢吞吞说话的腔调。慧芸沉下脸,王秃并不知趣,“你生气的样子更好看,娶你这样媳妇,真是福气。本善还在外面沾花惹草,你不知道吧!我要是你,婶子,他偷女人,我就偷汉子。”
慧芸气得脸变了颜色,“再胡说,我喊奶奶了。”她找出一件棉衣,王秃接过,趁机摸了她的手,跑了。慧芸站在当地,眼泪簌簌下落,王秃欺负她脾气好,总是没有正形,慧芸想告诉本善,却不知如何说好,再则,本善若知道王秃有歹心,不扒了他的皮才怪。慧芸虽然烦他要死,可真狠狠揍他一顿,也不忍心。唉!她叹口气,自己实在没用,一点办法没有,难怪本善常骂窝囊。第一次认识秃子,是在婚后两天,她回新房取物,看见一个男人在翻抽屉,那人就是王秃,两人当时都吃一惊。“你是小偷吗?”慧芸问,这句话后在磨角楼广为流传,许多年后,人们忆起慧芸时,也都咂摸她这一语录,感慨颇多。“我不是小偷,我是闹洞房的。”王秃嬉皮笑脸地说,慧芸看见他往腰里塞了一件东西。“我是你侄子,你是俺的花婶子。”慧芸不知道还有这般委琐狼亢这么大的一个侄子,不好意思起来,王秃凑过来,一股子气息熏得她后退两步。“你夜里和俺本善叔**了吗?”慧芸生气了,出门前,娘告诉过她,会有人闹洞房的,不要在意,结婚三天无大小,可他竟说出这般粗俗不堪的话来。她烦他恨他,却又无可奈何,有时候想骂他,但她从没骂过人,不知该怎样骂他合适。
香香卖馍回来,见喜子一头汗,气喘吁吁跑来。“奔丧呢还报喜呢,这么急惶惶的?”她笑了问。“吃了吗你?”喜子问,“没有--你赶饭时儿呢,用得着这么慌张吗。”喜子一笑,把手里东西递过去,“太好了,给你吃。”“什么家伙,花卷,肉--麻世霖家讨的?”“你怎么知道?”“磨角楼长年能吃白面大米的和肉菜的,也就麻家、丁家。”“不是讨的,是给的。你吃吧,凉了。”香香冷冷道:“你拿走,别人吃剩的东西,我挺稀罕吗?”喜子正在兴头上,她一盆冷水泼来,喜子甚是难堪,进退不得。香香发现了他的尴尬,略有歉意,“谢谢你记挂着我,其实我们什么都不是,你大可不必这样的。以后,你也不要来我这儿了,我名声坏。”喜子满心想着能讨她欢喜,不意是如此结果,委屈得眼泪要下来了。香香是他在磨角楼认识的第一人,从心里他感觉和她亲近。那天早上,思贵来,问香香喜子是谁,香香搂了喜子的肩,“是我的小丈夫。”香香说,眼角眉梢都是情意。“滚熊。”思贵对喜子不客气地说,他让喜子走,好给他方便。香香一口唾沫吐他脸上。“你那玩意,留着尿尿吧。”“现在行了,包你满意。”“拿钱来。”“咱们谁和谁,还要钱?”“你媳妇和人睡觉不要钱,我可没那么贱。”思贵乐得一屁股坐地上,“你不贱,你高贵!他妈的一脚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