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恩先生谈两句,因为他是音乐家。她也从来不和别人一起到终点旅馆去排队,在名单上钩下自己的名字。她不是犹太人。
时光流逝,夏天来临了。现在,大家都知道奥鲁克夫人不是很有钱。甚至有人说地已经快一文不名了,因为她找过珠宝商,用首饰去典一点钱来。据说她已经没什么好典的可,除了几枚椭圆颈饰,几根象牙项链,还有一点不值钱的小饰物。
特里斯当望着他的母亲,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她似的。他想要回忆起在戛纳的家里所度过的那些时光,那午后的金百合花,那窗外小鸟的叫声,他母亲的说话声,还有那双总是弹赛着《被淹没的教堂》的手,那支时而激荡,时而忧伤的曲子。这片场景已经模糊了,远离了。
特里斯当无法再在旅馆房间里果下去。太阳灼烧着他的脸庞,他的双手,给他的长发镀上一层白色。他的衣服因为穿越荆棘丛而变得破旧肮脏。有一天,就在路上,他和加斯帕里尼打了一架,因为他在讨好艾斯苔尔。加斯帕里尼比他大,比他更有力气,他用一把钥匙卡住他的脖子,脸因为仇恨而绷得紧紧的,他说:“说,说你是个混蛋!说!”特里斯当拼命反抗,一直到昏厥过去。最后,加斯帕里尼还是松开了他,他叫所有人都相信特里斯当已经承认自己是个混蛋了。
从那天起,一切都改变了。现在已经是夏天,白天变得漫长。每天清晨,妈妈还在狭窄局促的房间里睡觉的时候,特里斯当就跑出了旅馆。他总是要到中午才回来,一副饥渴难忍的样子,双腿被荆棘拉得伤痕累累。他母亲什么也不说,但是她猜到了一切。有一天,特里斯当又要跑出去的时候,她对他说,用一种颇为滑稽的语调:“你要知道,特里斯当,那个年轻女孩子和你不配。”他停了下来:“什么?你在说什么哪?什么年轻女孩子?”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她和你不配,特里斯当。”但是他们从此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事。
早上,犹太人在终点旅馆门前排队的时候,特里斯当就在广场上。男男女女都在排队等候,等着轮到自己进门,等着宪兵圈下自己的名字,等着领回配给证。
特里斯当半遮半藏在树丛后,注视着和父母一起等待的艾
斯苔尔。他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妈妈和他不需要排队,他们和别人不一样。就是在这儿,在这个广场上,艾斯苔尔第一次见到他。雨断断续续地下着。女人裹紧披肩,撑着大大的黑伞。孩子们靠在她们身旁,没有跑,也没有叫。在梧桐树荫下,特里斯当注视着艾斯苔尔,她就排在等待的队伍中。她没有披戴任何避风挡雨的东西,雨点落在她的黑发上,闪闪发光。她挽着她妈妈,而她爸爸站在她身边.显得那么高。她没有说话。谁也没有说话,连站在饭店前的宪兵也没有说话。
每回开门的时候,特里斯当就可以看见一点大厅里的场景,日光从朝向大厅的落地窗巾照射进来。宪兵站在窗前,抽着烟。他们当中的一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是他在钩名字。特里斯当觉得这大厅里仿佛有点什么东西,是那么可怕,那么神秘,好像进去了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似的。在广场的一侧,旅馆的窗户都关得紧紧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而夜幕降临时分,意大利人就放下了百叶窗,把自己关在旅馆里。广场一片漆黑,仿佛没有人烟。谁都不可以出去。
正是旅馆前的这片沉寂吸引着特里斯当。他离开潮湿的房间,妈妈还在里面睡觉,呼吸均匀,他离开了他的梦,梦中的曲子和花园,他来看艾斯苔尔,夹在这群在广场上等待的身影中的艾斯苔尔。她和父母一起走进去,鄢个拿着登记簿的人把名字一个个钩过来,然后也在本子上钩下她的名字。特里斯当真想和她一起,一起排在队伍里,一起走到桌前,在这样的时刻,他可无法在维克托利亚旅馆的房间里兀自沉睡。广场上实在是静极了。只昕得见泉水滴落在池塘里的声音,还有一只狗不知在什么地方叫着。
然后,艾斯苔尔出来了。她走在广场上,和她的父母稍稍分开了点儿。当她走过树丛的时候,她看见了特里斯当,在她的黑眼睛里,有一簇火焰,仿佛是愤怒,又仿佛是蔑视,这火焰如此勃勃地燃烧着,令男孩子的心狂跳不止。他朝后退去。他想要说,您真美,我只想着您,我爱您。但那群人影已匆匆转向了街衢。
太阳在天空中升起来,日光在云间灼燃。田野里的草锋利极了,荆棘抽打着双腿。特里斯当狂奔着,想要避开这一切,他一直跑到冰凉的溪水边。空气里散发着各种味道,到处都是花粉和苍蝇。
这个夏天绝无仅有,仿佛在此之前人们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别的夏季似的。太阳灼燃着草地,连河里的石头都要烧着了,群山在深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那么遥远。艾斯苔尔经常到河边去,在山谷的深处,两条激流交汇的地方。在那里,山谷变得十分宽阔。环抱着山谷的群山于是更加遥远。清晨,空气依旧还平整、清凉,天碧蓝碧蓝的。然后到了下午,云聚集在北面和东面,垛在山峰的上方,卷起令人晕眩的旋涡。光影在河流清波的上空轻轻摇晃着。所有的一切都在轻颤,转过头来,水声,还有蝈蝈的叫声,一切都在轻颤不已。
有一天,加斯帕里尼跟艾斯苔尔一起来到河边。因为太阳已经悬挂到了天空的正中.艾斯苔尔开始沿着草坡往上转回家门,可加斯帕里尼拉住了她的手:“来,我们一道去看我表哥收割,在坡下面的罗科比利埃。”艾斯苔尔有点犹豫。加斯帕里尼又说道“不远,就在坡下面,我们可以坐爷爷的马车去。”艾斯苔尔“前倒是看过收割,是和她爸爸去的,但她已经掌不准足不足还能回忆起小麦是什么样子的了。最终艾斯苔尔还是上了马车。车上有包着头巾的女人,还有孩子。马是加斯帕里尼爷爷驾的。马车沿着公路的方向,驶过弯弯曲曲的小路一直到达山谷。再也看不见人家了,只有小河在阳光下闪着光,还有一片片的草地。公路变得坑洼不平,马车一路颠簸着,逗得车上的女人笑个不停。在罗科比利埃前面一点儿,山谷宽阔起来。还未曾看见什么的时候,艾斯苔尔就听见了各种声音:叫喊声,女人的声音,随着热风传送过来的尖笑,还有一种有似雨声的嘈嘈声,黯哑、规律。“我们到了,麦田就在那里。”加斯帕里尼说。他们转到了田间小路上,艾斯苔尔突然看到了正在劳动的这群人。有好多好多的人,马车就停在一边,马正在吃坡边的青草,孩子们正玩得起劲。马车边,上了年纪的人用木叉叉起麦子,装到车上去。大部分麦田已经收割完毕,围着头巾的农妇侧着身在捆扎麦秆,然后再把麦茬推到公路上的马车旁。在她们身边,毛毛头,或是小一点的孩子在拣掉在地下的麦穗玩儿。大一点的孩子则把抬起的麦穗塞到麻袋里。
年轻的男子在麦田深处劳动。他们排成一列,彼此相距几步之遥,好像士兵一般,挥舞着镰刀,在麦田里缓缓前进。艾斯苔尔刚到时听到的声音就源自于此。他们的镰刀齐崭崭地向后举起,长长的刀刃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一瞬的停顿后,再突然一起落下,“喀”的一声,与麦子交戈,这动作里有一种机械性,而男人同时还发出一阵低吼,声音在喉头,又似在胸口,“唷—咳”,在山谷间回荡。
艾斯苔尔起初藏在马车后断,因为她不愿意被人看见,但是加斯帕里尼硬是把她拉了出来,拽着她在麦田里走。麦茬又硬又糙,插在他们的帆带鞋里.攘伤了他们的脚踝。田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一种艾斯苔尔以前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也许她刚到的时候,就是因为这股味道而感到害怕。这是种酸酸的味道.混杂着汗水和灰尘,混杂着人的气味和植物的气味。阳光刺眼得很,眼皮、脸、手都被晒得滚烫。在年轻男子的身边,女人和孩子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艾斯苔尔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人。他们带着一种几近疯狂的匆忙,拣着从麦秆上掉下的麦穗,然后塞进他们的麻布袋里去。“他们是意大利人。”加斯帕里尼说,声音里有一种暗暗的高傲的意味,“他们那里没有小麦,所以他们跑到这里来收割。”艾斯苔尔好奇地看着这些衣杉褴褛的女人,她们的脸都半遮半藏在褪了色的头巾后。“他们从哪儿来?”加斯帕里尼指着山谷深处的群山说:“他们从瓦尔第里的桑塔—阿纳来(他是说桑塔纳),他们翻山越岭,因为他们在自己那里吃不饱。”艾斯苔尔惊讶极了,因为她从来没有想到过意大利人竟是这样的,像这群妇人和孩子。但是加斯帕罩尼把地拉到收割者的队伍中,“看,这就是我的表哥。”这个年轻男子身着毛衣,脸和手臂都被太阳晒得通红,他挥舞镰刀的手停了下来:“怎么,你介绍你的末婚妻给我认识么?”他笑了起来,其他的人也都停下来望着他们,加斯帕里尼耸了耸肩。他跟艾斯苔尔一起走到麦田的另一头,在草堆上坐了下来。在那里,只能听见镰刀剖麦的咝咝声,还有男人沙哑的呼吸声“唷—咳!”“唷—咳!”加斯帕里尼说:“我爸爸说意大利人快输了,因为他们在自己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了。”艾斯苔尔说:“那也许他们会在这里安家?”加斯帕里尼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们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的,我们会把他们赶走。再说英国人和美国人就要赢了。我爸爸说德国人和意大利人很快就要被打败了。”他还是稍稍降低了一点声音“我爸爸是游击队里的,你爸爸呢?”艾斯苔尔想了一会儿。她拿不太准该怎样回答。于是她就学着他说:“我爸爸也是,他也加入了游击队。”加斯帕里尼问:“他干些什么呢?”艾斯苔尔说:“他帮犹太人穿越山岭,他把他们藏起来。”加斯帕里尼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