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帕里尼问:“他干些什么呢?”艾斯苔尔说:“他帮犹太人穿越山岭,他把他们藏起来。”加斯帕里尼似乎有点愠:“这不是一回事,帮游击队,不是这样的。”艾斯苔尔已经在后悔自己讲的这一切了。她爸爸妈妈交代过她永远不要谈及战争,不要谈及到她家来的这些人,不管对谁都不要说。他们说意大利人会给告密者钱。也许加斯帕里尼会把这一切讲给蒙多罗尼宪兵队长听?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们俩都沉默不语,嚼着从透明的谷壳里剥出来的一粒粒麦粒。最后还是加斯帕里尼先开了口:“你爸爸是做什么的?我的意思是说,战前他是干什么的?”艾斯苔尔说:“他是老师。”加斯帕里尼显出一副感兴趣的样了:“什么老师?”艾斯苔尔:“中学的历史老师。教史地的。”加斯帕里尼没再说什么。他直勾勾地看着前面,绷紧了脸。艾斯苔尔在想他刚才看着那群抬麦穗的孩子,说“他们在自己那里吃不饱”的那种语调。又过了一会儿,加斯帕里尼说:“我爸爸有支枪,他一直有的,藏在我们家的谷仓里。如果你想看的话,哪天我拿给你看。”然后艾斯苔尔和他又沉默了会儿,听着镰刀和男人的呼吸声。太阳挂在正当中一动不动,地上没有一片阴影。黑色的大蚂蚁在麦芒间前进、停下、再出发。它们也在寻找从麦秆上掉下来的麦粒。“你真的是犹太人吗?”加斯帕里尼问道。艾斯苔尔望着他,好像没有听懂他的问题似的。“说呀。这是真的吗,你是犹太人吗?”小男孩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脸上突然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同情,艾斯苔尔很快回答道,语调里简直有点愤怒;“我?不!不!”加斯帕里尼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缓和下来。他接着又说:“我爸爸说,如果德国人来了,他们会把所有的犹太人都杀光。”突然,艾斯苔尔感到心跳加快了,血在颈间和太阳穴的动脉里奔涌,“突突”地疼。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双眼盛满了泪水。是因为撒了谎。她听见小男孩缓缓的,坚决的声音,然后是她自己的,在重复,在回响;“我?不!不!”恐惧,或者是一种痛苦浸满了她的眼睛。在麦田上方,天蓝得几乎发黑,阳光反射在镰刀上,还有山石上。透过她的裙子,太阳灼燃着她的背,她的双肩。稍远处,在田间,衣衫褴褛的女人和孩子还在贪婪地翻拣着麦茬,指头被刺得血淋淋的。
艾斯苔尔什么也没有说,一下子站起身来就走,起初还是在走,麦茬在她的帆布鞋里磨打著。男孩略显嘶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艾莲娜!艾莲娜!等等我!你上哪儿去?”马车还都在公路上等着装麦,艾斯苔尔转上公路后,就开始跑起来,朝着村了的方向没命地跑。她跑着,没有回一下头,没有停一秒钟,她想着后面仿佛是有一只疯狗在追,好跑得再快些。山谷的凉风掠过她的身体,与麦田里的热浪比起来,好像有水的感觉。
她跑着,一直跑到浑身发腾,跑到呼吸不了为止。然后地在路边坐下来,一切静得怕人。一辆卡车驶过,是意大利宪兵的卡车,卷起一阵蓝烟滚滚而来。意大利人很快把她抛在身后,又过了一小会儿,她下了山坡,回到村里的广场上。她没有把这一切告诉妈妈,在山坡下,人们在收割。她的嘴巴里一直都留有麦粒的那种酸酸的味道,好久好久。
有一天,意大利人还是带走了费恩先生的钢琴,一大清早,下着雨。消息很快传播开来,虽然人们还没太闹清究竟是怎么回事。村罩的孩子全都在那儿,还有系着围裙的老妇人,以及因为下雨穿上了冬天的皮里长袍的犹太人。就这样,那件神奇的黑光锃亮的家什,连同原先摆在它上面的铸成魔鬼状的铜烛台被四个穿制服的意大利宪兵带走了,开始沿着村里的街衙往广场那儿去。艾斯苔尔望着这支奇怪的队伍,钢琴闪着幽光,前后摇动着,仿佛是一只巨大的棺材,还有意大利宪兵帽子上的黑色羽毛,也随着钢琴的摇动一晃一晃的。好几次,宪兵都不得不停下来喘喘气,而每回他们把钢琴搁下来,钢琴硌在街石上,琴弦总是发出一阵长长的震颤,仿佛是在呻吟。
就在这一天,艾斯苔尔第一次得以和拉歇尔说上话。她远远地随着这支队伍,后来她看见了费恩先生的身影,也在雨中溯街而上。艾斯苔尔藏在一个门洞里等他,而拉歇尔恰好在她身边停下。雨点打湿了拉歇尔那一头美丽的红发,顺着她的脸流了下来,仿佛泪水一般。或许是为这泪水艾斯苔尔想要做她的朋友。但是钢琴已经诮失在街衢的高处,朝着终点旅馆的那个方向。费恩先生从她们身边经过,却没有看见她们,他的脸有一种奇怪的苍白,不知是由于愤怒还是雨水皱成一团。他灰色的山羊胡子颤动着,也许是在用自己的语言诅咒那些意大利宪兵。那场景有点滑稽,可又是那么忧伤,艾斯苔尔感到喉咙口一阵发紧,因为她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是战争。战争进行的时候,那些男人,那些戴着滑稽的羽饰帽子的意大利宪兵和警察就敢到费恩先生家抬走钢琴,抬到旅馆的饭厅里击。然而这架钢琴,费恩先生把它看得比生命里所有的一切都要重,这是他生活中留下的惟一的东西。
拉歇尔沿街而上,朝广场走去,艾斯苔尔就走在她的身边。到了广场上,她们躲在一棵梧桐树的树苗下,然后妯们望着落下的雨点。拉歇尔开口说话的时候,唇边有一小团淡淡的水汽。虽然出了钢琴的事,艾斯苔尔还是挺高兴的,因为她很久以前就想跟拉歇尔说话了,只是不敢。艾斯苔尔喜欢她那红色的头发,长长的,散散的披在肩上。她的这头头发令村里的人,还有那些恪守宗教礼仪的人大为震惊,因为拉歇尔从来不去参加宗教庆典,而且还经常跟那些意大利宪兵在旅馆前说话。但是她这样美丽呵,所以艾斯苔尔觉得她不和别人一样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经常,艾斯苔尔都在村路上悄悄地跟着她,就在她买东西或者和父母一道在广场上散步的时候,不过她从来没有发觉。大家都在传她的事情。男孩子说尽管宵禁,可她总是在夜晚出门,说地光着身子在河里洗澡。女孩子说得没这么惊人,但是她们说得更加恶毒。她们说拉歇尔经常到蒙多罗尼队长那儿去,说她到终点旅馆去见他,说她坐着装甲车和他一道到大街上去。而战争一旦结束.她那头美丽的头发就会被剃光,她会被枪毙,就像人们枪毙盖世太保或者意大利宪兵警察一样。艾斯苔尔很清楚她们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因为她们嫉妒她。
这一天,艾斯苔尔和拉歇尔在一起呆了很久,说着话,看雨点轻轻地扎在水洼里。雨停了,像每天早上那样,人们都聚到广场上来,村妇系着围裙,穿着木底套鞋,犹太人则穿着大衣,包着围巾,老人还穿上了他们的皮里长袍,戴上了帽子。孩子们也开始跑来跑去,大多数都赤着双脚,衣衫褴褛。
然后拉歇尔指了指费恩先生,他也在广场上,藏在喷泉的另一头。他望着旅馆那边,仿佛这样就能瞥见钢琴似的。他伸长了脖子在尽量往旅馆里张望,意大利宪兵则在门前抽着香烟,那夹在两棵树之闻的瘦瘦的侧影里有一种令人发笑而又令人同情的东西,让艾斯苔尔感到羞愧。突然她觉得厌倦了这一切,她拉起拉歇尔的手,拽着她往小溪流浪着的街上跑,一直跑到小河上方的公路上。她们一起走在被雨水镀了一层光影的公路上,什么也没有说,走到桥头,两条激流就在这里相遇,卷起旋涡。有一条小路通向河流的交汇处,在那里形成了一小片狭长的卵石滩。激流的声音震耳欲聋,可是艾斯苔尔觉得这样才好。在这里,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人们无法交谈。云被远远地驱开了,太阳招在石头上,照在急急流过的水波上,反着光。
艾斯苔尔和拉歇尔一直坐在被河水打湿了的石头上,很久很久,就这样看着河水挽起无数旋祸。拉歇尔拿出一盒烟,那是一个奇怪的盒子,上面写着英文字母。她开始吸烟,烟带有股轻轻的酸味,在她周围扩散开来,那味道把胡蜂都引了过来。有一下,她把烟递给艾斯苔尔,让她尝尝,可是她被呛住了,拉歇尔笑了起来。接着,她们爬上了斜坡,因为觉得有点冷,在太阳下的一段低墙上坐了下来。拉戢尔开始讲她的父母,用一种滑稽的腔调,生硬,甚至带有恶意。她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总是感到害怕,他们从自己的家园,从波兰逃出来,藏在法国。她没有谈到意大利人,没有说蒙多罗尼,但是突然,她在裙子的袋底挖了一阵,然后摊开手掌培艾斯苔尔看,里面有一只戒指。
“看,这是别人送给我的。”
这是一只老式戒指,非常漂亮,中间是一块深蓝的石头,在四周白得发亮的一圈小石头的衬托下闪闪发光。
“这是蓝宝石。”拉歇尔说:“小的,就是这周围的,是钻石。”
艾斯苔尔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戒指。
“漂亮么?”
“是的。”艾斯苔尔说,但是她不喜欢这种深黯的石头。它有一种奇怪的光芒,让人感到有点害怕。艾斯苔尔觉得这有点像是战争,像是意大利宪兵从费恩先生家带走的钢琴。她什么也没说,但是拉歇尔明白了,她马上把戒指放回了口袋里。“战争结束后,你想干什么?”拉歇尔问道。艾斯苔尔还没来得及好好想一想,她又接着说;
“我,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想搞音乐,像费恩先生那样,弹钢琴,唱歌。我要去大城市,去维也纳,去巴黎,柏林,去美洲,去世界各地。”
她又点了支烟,就在她说话的时候,艾斯苔尔望着她的侧影,她的脸在她那头光闪闪的红发的映衬下,也被镀上了一层光晕,她望着她的手臂,她留着长指甲的那双手。也许因为那烟,也许因为太阳,艾斯苔尔觉得头有点晕。拉歇尔在说巴黎,说华沙,说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