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知道违约金在工商法里本来最多百分之十,可是我要的是货物安全,也就没有再起争执。
合同敲定,熊经理这才终于面露霁色。
货物进到了火车站,买好了车皮,货物开始往火车上装运。他们逐一将铁路货运收货单据交到我的手里。我们三人终于神情轻松起来。
熊经理说:“初次打交道,我们再尽尽地主之谊给你们买回去的票,几位是坐飞机呢还是买火车卧铺票呢?”我们三人都没坐过飞机,都一致确定购买回程飞机票。我将一半的货款打到熊经理卡上的时候,他也将三张飞机票塞到了我的手里。
飞机场候机还有一个多小时,熊经理几个人将我们送到候机大厅,一阵简短的告别之后,就钻进那辆簇新豪华的小轿车,一溜烟绝尘而去。在候机厅,我还和张玉音短暂通了电话,报告她一切正常顺利。
虽说坐上飞机一阵兴奋,可心也膨胀漂浮起来,老有不踏实的感觉。两边眼皮老跳个不停,我索性闭眼养神,将整个过程在脑海里又捋一遍,竟然没有一点漏洞,于是又惴惴不安地一路自我安慰起来。
一下飞机我们就直奔火车站,火车晚四个小时才慢慢悠悠进站。我们急忙进到站里查询,两个车皮的货竟然不翼而飞了。
我的冷汗大滴大滴直往外冒,一会儿竟然全身都湿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皮这时却竟然不跳了!
上当了!上大当了!我倾家荡产了!
我们到火车站查询,拿出我们的收货单据急急质问。火车站站长见事态严重,连忙用电话紧急联系,得知在上车后不久,供货方就停止了发运,下走了全部货物。
站长告诉我们,人家拿的是收货单据正联,要求下货是有法律效力的,我们拿到的只是副联。在站长建议下,我们当即向铁路公安报了案。
我到水龙头下,用冷水使劲冲头,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让“张大炮”和“尹不醉”暂时不要告知家里,迅速找了个电话亭,拨打熊经理的电话,可是电话通了却没人接。
是不是出现什么变故,让熊经理他们临时决定撤下货物呢?怀着一丝侥幸,我们决定马上回身追查。
终于赶到先前熊经理的大商铺前,竟然人去店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店铺老板,老板说来了一批人,手续齐全高价只租三个月,现在还没到期呢。听我们一说,老板也着急起来,因为这批人只付了一半租金,也就这几天快到期了,正准备去收呢。
我们租车去到郊外那大仓库,从缝里看进去也早是空空如也,连那先前看仓库的老头也像被一阵风刮跑了,无影无踪。
还不死心,我们三人坐着出租车跑遍大街小巷,在洗浴中心等高档消费场所查问,恨不得揪出那几个人,将那几个可恶的骗子凌迟处死。可是一切都是徒劳,公安那里也没有找到一点线索。那几个人就好像突然从人间干干净净蒸发了。
好一场精心编织的大骗局,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三十五章 哀莫大于心死(一)
一个人穷不可怕,一个人有钱了固然欣喜,最可怕的是由极穷的炼狱将你拔到富有奢靡的峰巅,然后再残忍地将你推入深渊。如此残忍,谁能承受得了呢?
我曾经自诩办事稳重,商海不败,有时别人也称我商场“老油条”,我还自鸣得意。我曾经以能在商海惊涛中游刃有余,进退裕如而骄傲,我能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商机,使资金规模成几何数字累积,该有多少人赞叹我的精明和机灵啊!我曾经是张玉音一家的主心骨,他们对我是那样放心,那样依赖,我甚至想这个家离了我会举步维艰。现在呢?一切都在我面前崩塌了,真真切切,无可挽回。如今一切都成了讽刺和天大的笑话。
我现在是什么?我的出路在哪里?我该怎么办?
虽说血本无归,值得庆幸的是卡上还剩下一部分的钱,但这钱显然还不够还清债务。债主们会把我扯得粉身碎骨的。还有就是我怎样去面对张玉音一家呢?我该如何向他们交代呢?
也许出走才是我唯一的出路,也不至于给张家带来更多的灾难。
找了个地方,我详细写明这次受骗的经历。我信中对张玉音写道:“一切都是我的过失,我应该承担起这次全部的责任,我辜负了师父的厚爱,也辜负了玉音你对我的情意。玉音,我会千方百计来赎罪的,哪怕这种赎罪是遥无期限。如果你因为生活再做他人娇娘,我绝对不会责怪你!——罪孽莫恕的丈夫刘品鑫”
写信的时候,泪水几次都滴落到信纸上。
趁着清晨,我偷偷潜回家里,因为这段时间没人在家。将信和钱卡放到床头柜里藏好(我相信玉音会找到,但又不至于立即找到),我深情地看了一眼我们放大的结婚照。那照片上,玉音笑得是那样幸福而满足,我不禁再一次潸然泪下。
我迅速地抓出几件衣服塞到小提包里,因为身上的钱早用完了,而且也不忍心再去取卡上的一分钱,我从衣柜里找出那两个胖猪存钱罐,打碎了,将那里面的零钱,数也没数,倒进提包里,一狠心,头也不回,拉门而出。
就像一个杀人潜逃犯,我一分钟也不耽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全不辨东西南北,见车就上,像在躲避追捕和仇杀,只有一个“逃”字指挥着我全部的大脑。
我不吃,不喝,不想,不睡,不说话,不理人,不上厕所,就是一味地行尸走肉。
到了西南方一个中等城——市云州,我下了车,由于酷热难当,大家都涌到一家酒店的大接待室里享受凉风,一个穿着旧军装的清瘦男人从里面冲出来,挥舞着仿制警棍,嘴里叫骂着:“你们这些盲流,给我滚!全部都给我滚出去!”
外面四十五度的高温,人一出去就像被裹在蒸笼里闷蒸一样,大家全然没有动。那“旧军装”就挥舞木棍,张牙舞爪往这边赶:“这里不是你们这些臭要饭呆的地方,滚出去!都滚!滚!”
那边服务台一个小姐,胸口扎着一条好看的红条杠蝴蝶结领带,抬头悲悯地望了大家一眼,又无可奈何地将头扭向一边。
“旧军装”像赶鸭子一样将人群往外赶,我神情呆滞,他挥起一棍,就正打在我的肩上。我只感觉眼前棍子滑过一道弧形白影,并没有感觉一点儿疼痛,但所有的知觉在那一瞬间竟然完全恢复了。
愤懑、屈辱和内心的伤痛一股脑儿往外涌,我根本没用大脑思考,拼尽全力抓住了棍子,往胸口边猛地一抢,再横竖扭绞了几下,棍子就转到了我的手里。爱骂人的人,内心都很恐惧,长角的动物都不是食肉动物。这个狐假虎威的家伙自然也只是欺软怕硬的纸老虎。
凭着胸中不可遏阻的愤世嫉俗,我不管不顾,不计一切后果地双手狠命用棍子一次次打击。那“旧军装”大声痛叫着,蹲下身躯。我又趋前一步,用棍子狠狠扣在他的咽喉脖颈之处:“骗子,骗子!叫你坑我!叫你打我!来啊,来啊!” “旧军装”白眼直翻,复仇的*从我心底阵阵升腾。
“大哥!快停手!”像是从冥冥中传来了清晰的禅音,是谁在叫我呢?
但我竟乖乖地停住了行凶的手。
第三十六章 哀莫大于心死(二)
是那个戴红条杠蝴蝶结领带的女孩在叫我,她轻轻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跑,我竟然乖顺地跟着她跑。那情形就像一个小小孩拉着一头大犟牛在大街上飞跑。
也不知道转过了好几个弯,那女孩停了下来,直喘着粗气说:“大哥,你会卡死他的,知道吗?那可一点都不值得啊。”
我打了个冷噤:是啊,我差点就成杀人犯了!真悬!
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她的额头上。我这才看清,是个很清秀的女孩子。嘴边几颗白玉一般的贝齿,将露未露,将爆未爆,一笑,两个小酒窝就在粉红的脸上漩涡一样荡漾开去。
“看大哥你器宇不凡,定然不是池中之物,但他们在这里势力很大的,你还是快逃吧!否则就要遭灾了!”见我还有点发愣,她语气里着急起来。
我问:“那你呢?怎么办?”“不要紧,我人熟,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她一脸不在乎的神情。
一想也对,我赶忙飞快地往几处深巷子跑,又坐了一趟车,来到城边一处僻静之所。
都忘了问救我那姑娘姓甚名谁了。不过,知道了又怎样?茫茫人海之中,如今我还指望能报答她的恩情吗?
我找了个黑暗潮湿的私人小旅馆住下来,价格特别低廉,每晚只要十元钱。以后的日子里,我整天无所事事,看什么都没兴趣,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脸不洗,脚不洗,澡不洗,甚至吃饭每天也只吃一顿。
我每天上午睡到十一点多才起来,头发凌乱着,打着呵欠,跻一双拖鞋穿过几条街走一趟,然后又回到小旅馆发小半天呆,一会儿感到有点饿了,就随便吃点面条什么的,吃过后又发呆,最后瞌睡慢慢又上来了。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很少有人留意到在黑暗小旅馆的房间里有一个僵硬的躯壳。经常我就将自己关在过去美好生活的回忆之中:和玉音小两口一起到小河边洗衣服,嬉笑着一人一头拧床单;在烟熏火燎的老屋里做饭,饭后陪着她边洗碗边聊天;周末手拉手去看场电影或是到她外婆家吃顿饭。那时小日子清贫而宁静,但却又是那样幸福甜蜜。玉音住简陋的家,穿朴素的衣裳,光秃秃的脖子和手指上空无一物,每月精打细算,捂着店里挣来不多的钱就能把日子过好;她做得一手好菜,我最爱喝她熬的汤,排骨炖莲藕,鲫鱼萝卜丝,芋头娃娃菜,还有最美味的老笋鲜菇炖土鸡……每次非喝得肚儿圆圆才放下碗。现在想来,逝去的一切是何等幸福啊!
有一次,半夜里我突然醒来,头脑异常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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