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2章
是夜。
他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一月前的惨剧,如同梦魇一般纠缠不放。
在那个梦里,鼬不断的逼近他,他不断地后退,哥哥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意,让人想逃。
他是来真的……
这个男人真的想杀我。
那一刻,佐助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意识到,也是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尝到了何谓绝望。
失去亲人、族人的悲痛和被最亲的哥哥背叛、逼入绝境的双重痛苦,一刀比一刀狠地凌迟着他幼小的心灵。
每夜每夜。
耳朵里不断地盘旋着哀号声。
族人拼命的嘶喊,求助、乞饶、哭泣、悲鸣,最后被杀戮、鲜血、死亡所掩埋,然后无尽的绝望与静谧覆盖了那片曾经和乐融融的家园。
眼中的景象完全失去了颜色。
黑白色的画面不断刺激着他的视觉。
他们的尖叫、哭号、哀求、呻‘吟,和那些画面揉合在一起,变成了鲜血淋漓的人间炼狱。
呼救声不断渗进耳朵深处。
救命,救命啊……
救救我……
双手捂住耳朵,佐助拼命捣住,他并起双膝,弓起身子,头埋进膝盖,死死地捂住。但是那些声音,濒死之人的呻‘吟声、呼救声,满地的血的腥臭味,还是将他团团围住。不仅渗进他的皮肤,还深入皮肉、钻肉入骨。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像被一种看不见的恐惧侵袭。
重重黑暗向他压过来,重得快不能呼吸。
如果有谁,如果有谁……
床的另一侧忽然传来动静。
接着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过来,探向他的额角,在轻触之后,又马上离去。
随即一支清冽干净的声音穿透黑暗响了起来。
“……又做恶梦了?”
这支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打破了那份压抑得快要窒息的恐慌。
佐助点了点头,从有些干涩的喉咙中发出低不可闻的回应声,随后他转过脸,不无意外地捕捉到一双在黑暗中仍然富有光泽的眼眸。
他记得这双眼睛。
在那个电闪雷鸣的夜里,在那个他失去了一切的夜晚,他最先看到的,就是这双眼睛。
那时的自己仿佛只剩下空壳,**地坐在失去了双亲的屋子里哭泣,是这双眼睛替他打开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复仇和一生只此一人的世界。
没错,就是这双眼睛。
不管周围如何发生变化,只有这双眼眸,只有天夜对他的态度跟初见时一样,没有怜悯,没有讨好,没有嫌恶,只有天夜——看到的人是他,不是别人,更不是宇智波家族的荣耀,天夜只是单纯地看着他一个人,不管是冷漠的眼神也好,关怀的举动也好,温柔的怀抱或是什么都好,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天夜看着的人是他宇智波佐助,并且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这是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珍贵之物。
虽然是个很任性的家伙,却成为了比任何东西都珍贵的重要之物。
然而同时,也是这双眼睛的主人让他重新找到了生存的意义。
他舍弃了曾经几乎天真得可以的梦想,只余下必须实现的野心。
他此时此刻存在于这里,不再是为了追赶哥哥的脚步,不再是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同,他活着——是为了向血洗了宇智波一族的男人复仇,他活着——是为了超越那个杀人凶手,因此他以憎恨为食以手刃哥哥为目的活在这里。
所以他绝不会辜负这个人,不论发生什么。
天夜动身刚想拿压在枕下的手帕替佐助擦额角沁出的冷汗,却冷不防的被人扯住手,拽进了一个瘦小单薄的胸膛。
从佐助的双臂间传来了令天夜皱眉的力道。
“等一……”
“我一定会杀死那个男人,不要离开我……”
被某人牢牢禁锢在双臂间,天夜虽然想反驳抵抗,却被这微微发颤的苦涩嗓音制止了行动。
佐助咬紧牙根,反复深呼吸,他用力将天夜压进怀里,想借此将所有的恐惧、痛苦都深深地压进黑暗中、压进胸腔深处,然后转化出最深的仇恨,他憎恨着那个杀害了全族人、将他折磨至此的男人。
就像父亲所说的,从今以后我要以后背上的家徽当作起点,去磨练自己,不断的……不断的……直到也让鼬尝到一刀一刀将肉剜下的痛楚,我要将他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和耻辱统统以数倍还给你——宇智波鼬!
聆听耳边传来的慌乱呼吸声和紧贴的心脏跳动声,天夜沉默地忍下了这股疼痛,因为他知道,此刻被噩梦折磨的佐助心里一定比他痛上成千上万倍。
天夜阖上眼,抬手轻拍佐助的背。
“别担心。”
只是一句轻轻的耳语,一个顺背的动作,就让佐助躁乱的内心平复了稍许。
清冷的嗓音带着宁和安静的味道,让黑暗变得不再那么恐怖。
在天夜给自己的长久静默中,心情逐渐平复下来的佐助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比想象中的更依赖于天夜。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一个好的现象,他松了松双臂间的力道,却并未放开天夜。
察觉到对方的呼吸渐渐平顺下来后,天夜才缓缓睁开眼睛,如低喃般的声音轻轻震动着黑暗。
“……我们去屋顶吧。”
《=《=《=
沉沉夜色,掩埋着大地上一切的动与静。
越往冬季,黑暗就越是喜欢吞噬光明,层层黑暗浸染上天空,如同倒入水中的墨汁般完全吞噬掉水原本的颜色,呈现出更加浓郁的黑暗。
只可惜,今夜这样既非满月又繁星满天的夜空与他想要的相差太多。
“佐助,你喜欢吗?”
“什么?”
佐助尚处在自我放空中,突然就听见天夜对他说话,思绪有些短路一时反应不过来,等他顺着天夜的目光看去,才知道对方指的是闪烁着满天星辰的夜空。
“很漂亮。”
“我不喜欢。”
佐助被天夜斩钉截铁的话弄得一愣,后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容,那是佐助看不懂的笑容。
“你不这样认为吗?那如同恒河沙数般的星星聚集在一起,不顾一切地乱闪一气,那强烈绽放光芒的样子,就像只要有人愿意伸手,它便会落入谁的手心一样,毫无节操。所以我很讨厌繁星满天的夜空。”
他不喜欢容易得手的东西,因为毫无价值。他喜欢挑战,他习惯步步为营,越是高难度的东西他就越想要得到,比如——宇智波佐助这个人……的灵魂。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听天夜的话似乎有别的一层隐喻,佐助盯着对方的侧脸看了很久,都没从上面找出一丝变化。
……大概是他想多了吧,也许天夜只是单纯地讨厌今晚的星空,因为今天……并不是满月。
他记得小时候,还是很小的时候,自己也常常和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坐在回廊上看满月,那时候哥哥和父亲的关系还不是很僵,一家人坐在一起分享的一小段宁静时光,是任何时候都无法替代的温馨,可是现在……
佐助慢慢垂下眼。
“……回去吧。”既然天夜不喜欢,也没必要待在这里了。
“现在回去也还是会做恶梦吧?”
天夜一句话将佐助打愣在当场,他看到后者正欲起身的背影震了一下,缓缓回过头。
清凉的夜风吹开了天夜额前的发,月光之下,那双眼眸愈加显得干净而清冷。
那是一双无论前途有多绝望,都不会蒙上灰尘的眼睛,就像他说的话一样——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到屋顶上吹吹风,清醒一下,想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才能更切实的向明天迈出一步。”
他想要什么,摆在眼前的事实就如同一面镜子一样,照得清清楚楚。
他要复仇,他比谁都更渴求力量。
杀了那个男人的力量,以及保护这个人的力量,他绝不会让这双眼睛再蒙上灰尘,绝不会让天夜再次尝到孤独的痛苦。
这就是他的目标,也是必须得实现的野心。
天夜错开了视线,对方直勾勾地盯着他下定决心的眼神……老实说,他有点不自在。
“佐助,你觉得宇智波一族……给你带来了什么?”
天夜将目光重新放在不怎么喜欢的星空上问道,令他意外的是,佐助很快就做出了答复。
“……痛苦的回忆。”
胸口无法挥散的苦闷和压抑感,痛苦和憎恨,不甘和绝望,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无法挽回的生命和无法重拾的过去,全都变成了一种难以呼吸的窒息感。
他无法选择,也无法回头。
这就是他的命运,自他被冠以宇智波一姓的一刻起,便无可更改。
天夜的面部表情起了丝微的变化,在那瞳眸深处凝聚起了比黑夜更深的颜色。
姓氏这种东西,有时候是比任何事物都更可怕的东西。
它是一把无形的枷锁,自出生起就注定终身捆缚的东西,无法选择,无法更改,也由不得人类否认与放弃。姓氏就是这样的东西,尤其是在一个大家族中,譬如宇智波。
宇智波一族拥有强大的血继,是木叶忍者村最优秀的一族,它在忍界拥有极大的声誉与影响力。
在这样一个家族逝去的现在,不论出生于宇智波,亦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