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钟夫人脸上涨红,便要发作。兰芽此时已渐渐冷静,忙拦住道:“姑妈,有什么话,回府再说罢!若是回去,反倒添乱。”
后头这句话说动了钟夫人,她向帘外横了一眼,终是坐稳了身子。
兰芽不自觉地回头看去,隔着雪白的轿帘,隐隐只见两侧围墙内露出的飞檐斗拱,喧闹声已听不清楚。
回到府中,钟夫人不教兰芽回房,将她带到了自己的屋子。因已是午膳时间,有下人开出饭来。钟樱与兰芽茶饭无心,相对在桌旁坐了,谁也不动。
良久,钟樱方叹口气道:“适才失态,叫你见笑了。我只念着他的伤,一时情急——你别担心,殿下有许多人保护,自家功夫也了得,必定无碍。”
“丞相身上有伤?”兰芽问道。“啊!”她忽然醒悟:“那位跳上台去的少年武士,莫不就是丞相?”兰芽进府多日,并不曾见过安童。
钟樱皱眉点首:“前些时日他奉驾往西山狩猎,不小心给一只熊伤了左肩。”
兰芽见钟樱愁眉不展,待要安慰她几句,猛然眼前一亮,记了起来:阿合马这个名字,自己果然是听过的。
当日真金带着自己去皇后宫中泡汤泉,模模糊糊似听他那乳母言道,“汤池是阿合马差人督办”,真金听了,说了一句:“又是阿合马?他还没死呢?”
兰芽暗忖:怪道真金早已看这人不顺眼,原来是个大奸臣,街谈巷议、众口相传,都唱到了杂剧里头。兰芽想起茶坊中百姓痛骂阿合马的情景,不由脱口问钟樱道:“那阿合马,是个什么官儿?”
“他是尚书省平章政事。”钟樱答道。
“此人……”兰芽不知安童与阿合马可有瓜葛,因此话已出口,却又咽回。
“世人皆欲杀!”却听钟樱咬着牙引了一句唐诗。
“安童跟太子,已向薛禅汗进谏了许多回,但总是没有结果。听安童说,他能聚财,薛禅汗一时离不开他。”
钟樱的话不多,但兰芽已听得明白,当即担忧——适才真金许诺三日之内要他的性命,不知忽必烈这一回是何态度……若依然如故,却该当如何是好?
当日特以鲁并未再来相府。申时二刻,有家丁回报:作乱的贼子已拿住,太子同丞相安然无恙,已带人回宫去了。大夫人派人来传了信儿,钟樱和兰芽放下了一半的心,却又担心起忽必烈的反应。钟樱派出了几拨丫头守在二门里,吩咐一见丞相或身边的人,立即回报,但忐忐忑忑等到掌灯,也毫无消息。
次日清早,兰芽草草洗漱了,早饭未用,便带着茶花和冬雪匆匆到了钟夫人处。
“姑妈,怎么样?丞相可回来了么?怎么说?”
她一见钟樱面色便知不妙,心头一跳,试探着问道:“薛禅汗发怒了么?”
钟樱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安童一夜未归,半点消息也没有。大夫人那里正收拾,单等宫门一开,便入宫去求见皇后。”
兰芽略一思索,问道:“茶坊怎样?”
“茶坊照旧演剧,听说不准再演‘窦娥冤’,却并未拿人。”
说到这一节,钟樱也活泛了些:“茶坊既然无恙,便该是没什么大事,只是……安童从来晚归,必要差人告诉家里。昨天整夜不回,却连个信儿也没有,难免叫人担心。”她忽然恨恨骂道:“关汉卿这个惹祸精……他不要命,便打算着叫别人也没命!”
80第八十回
兰芽挂念真金,从钟夫人处回到小院;便闭门闷坐;百事不问。冬雪见状,出去吩咐了小丫头们不许喧哗;恐惹得姑娘心烦。她与九歌更是蹑手蹑脚,连倒茶都不肯弄出声响。
谁知偏偏有两个平日粗使的婆子不晓事;竟靠在后窗外头谈起天来。
兰芽居住这小院,后窗一色糊的银红纱窗;为的是院内林木葱茏;平添艳色。在外看来,兰芽起居的内室与九歌、冬雪在外间的卧房几乎一样,难以分辨。两个婆子大约是平日靠在外间外头说笑惯了,今日恰恰便弄错了地方。
九歌立起眉毛,便要出去呵斥,兰芽连忙摇手,凝眉细听,只听一个婆子说道:“如今京里已嚷嚷动了,说太子殿下打了包票,要砍阿合马的人头呢,你快叫你那个什么表弟早做打算吧!”
另一个婆子叹道:“他哪里肯听人的劝?也难怪他,在那里做个管马厩的头目,比旁人府上的管家还赚得多。”
“此一时彼一时,原来只管多捞,现如今眼看山倒水干,还不及早抽身?”
“那里的人,都是个侥幸的心思,盼着薛禅汗不理会太子呢。阿合马受宠这么多年,跋扈了这么多年,薛禅汗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兰芽听到这里,不由抿紧了嘴唇。
婆子压低了声音:“可是呢,我听人说,阿合马一晚上要十个漂亮姑娘相陪,是不是真的?”
另一个啐了一口:“十个?一百个怕都说少了。我表弟说:那里的漂亮女人,连皇宫都比不上。他就亲眼见过一个,是汉人,身子跟柳枝儿似的,脸蛋儿跟桃花似的,说出话来跟小鸟儿似的……”
先头婆子性急问道:“怎样?”
“怎样?进府好几年了,大人还没顾上用哪!”
听话那婆子牙疼似的吸了一口长气。
“光是各地父母官儿献的美人儿,就不知有多少。听说有个河南的龌龊官儿,连妻妾、闺女、儿媳、姊妹,一股脑儿全献了阿合马,第二日就晋升了!”
“皇天菩萨!”
兰芽猝不及防,只听得脸上通红,也不知是羞、是气、还是吓,急急向冬雪使了个眼色,见她匆匆去了,才喘过一口气。待回过心思来,愈觉忧思更甚。
却说那阿合马荒淫贪暴,忽必烈自然不是没有耳闻。但此人委实有几分歪才,极能敛财——
中统元年,中书省奏准印造纸币——中统元宝交钞,以丝为本,以钱为准,分为十等,一千文钱可换一两交钞。至元九年以前,中统钞印行量每年不过十万锭。等到阿合马独掌财权,至元十二年一年就印了一百九十万锭,使得朝廷大发横财。
他又屡兴理算,逐年核查清算诸官府所有出纳财务,从中大肆征括钱财。加上巧立名目,年年增税,茶、烟、酒、醋,买、卖、租、赁,无不要税,甚至死人也要征税,名曰:丧葬税。
——忽必烈与阿不里哥争位、兴建大都、灭赵宋、平叛西北东北诸王、分赏将士幕僚……这些年不知花了多少银钱,他又好大喜功,胸中宏图霸业,亟待铺排,也实在少不得阿合马这样一个人在。
况阿合马的出身乃是察必皇后的陪嫁,奴才打底,人后再怎样张扬跋扈,在忽必烈与皇后面前仍旧是一副奴才相,殷勤温存,伺候得忽必烈身心舒坦,因此一时半刻也下不了杀他的狠心。
那日“先声茶坊”之事,转眼间就惊动了忽必烈,还没等真金与安童见驾,阿合马已先闯进宫来——指天誓日,说是得罪了小人,受人构陷。又在忽必烈面前痛哭流涕,口口声声只说:我不是惋惜性命,但从此后再不能伺候主子,死也不瞑目!
忽必烈明知他惺惺作态,因此一顿怒骂将他赶了出去,但等到真金赶到紫檀殿,忽必烈仍板起了脸,点着他的鼻子痛斥,斥他不像个稳重的储君,倒像是三岁孩童,说话不知轻重前后、不分场合、不懂谋略,只是一味冲动,置家国无地,置老父于无地!
安童见忽必烈盛怒,膝行两步,欲待开口。真金跪倒在地,痛呼了一声“父亲”,叩头说道:“您不在场,不知黎民之激愤……”但话音未落便被忽必烈厉声打断:
“休要跟朕提什么黎民百姓、孔孟之说,让孔丘坐在朕的位子上,只怕他连一天也撑不下去!治国需用权术、刑名,像你一般空怀妇人之仁,为着几个贱女人的性命、为看了一个酸丁文人乱编的杂剧便要诛杀国之栋梁——朕看你是昏了头了,教姚枢、窦默、许衡这些汉人教得愈来愈软弱糊涂,愈来愈像个草包!黄金家族骨子里那点儿豪横狠辣,到你这里已半点不剩,都拿去喂了狗了!”
忽必烈气得狠了,在榻上捶胸顿足,把儿子说得一文不值,说到激动处,挥起了拐杖要打,被闻声赶来的皇后死死挡住。察必皇后一手拉着丈夫,一边回头怒骂儿子:
“糊涂东西,还不快出去!你要气死你父亲么!”
真金跌跌撞撞奔出殿外,扶着朱漆的殿柱喘息了良久,末了大喝一声,狠狠一拳砸在柱上。
次日早朝,圣旨下:太子真金听信谗言,受人摆布,出言不谨,致使人心惶恐,朝堂不安。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太子少保教辅不善,无功有过,各罚俸半年!
朕春秋已高,国事多赖诸卿,百官在其位,则需谋其政,若有以轻慢之心事君,尸位素餐甚或欺君枉法者,一体惩治,绝不姑息!
这道旨意一下,文臣武将,无不在心里嘀咕:
“窦娥冤”一事如今人尽皆知,但旨意中含糊其辞,无一字指实,已属蹊跷;而薛禅汗雷霆之怒,听闻不是皇后拉住,险些棒打太子,可最后竟然全无惩处,只轻描淡写地罚了师傅们的俸禄,始作俑者关汉卿、珠帘秀等人,竟无半字提及;而欺君枉法云云,分明更非指责太子,而是另有其人!
这里官吏们议论纷纷且不提,待消息传回相府,兰芽听茶花鹦鹉学舌将忽必烈的旨意背了一遍,心中也是纳罕,不知这位文治武功、又残暴嗜血的帝王,究竟是怎样的心思。但为真金提着的那口气,却终归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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