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传来毫无生气的家的冰冷触感。
“走吧,去“月亮的露珠”。”
“我们也有生存的权利。”
“让市长出来。为什么要对市民拔枪。”
“不可原谅。”
火蓝只听到这些。而后怒骂、叫喊、呼应的声音相互混杂、纠缠着,响彻不绝。
这声音中蕴含的惊人力量,仿佛要把火蓝高高举起。她跺跺脚,更加用力地依附着墙壁。否则就会被河流冲走,卷入重重漩涡之中,无法把持身心。
“呜哇啊。”
忽然,嘈杂中响起一声刺耳的悲鸣。
在火蓝的斜前方,一个微胖的男子按着脖子倒下。人群的喊叫声瞬间停止了。
“救、救救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男人站起来,蹒跚几步,又再度倒下。他的头发逐渐变白,身体快速干枯萎缩,最终停止了动作。
“又出现了,又出现牺牲者了。”
“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
“想想办法。必须想想办法。”
喊声振颤着空气,人潮再次流动起来。没有人打算将停止呼吸的男人带离人群,他们只是跨越他,践踏他,躲开他,一直、一直向前进着。
时值初春,夜晚还带着凉意,人们的身上却都挂满汗珠。
火蓝也感到汗水从脸上滑落,喉咙干渴难忍。也许是贫血所致,她觉得手脚僵硬,意识迷离,于是狠狠地咬紧双唇。
必须回去。莉莉他们还在等我。
火蓝紧贴着墙壁,向着自己的店铺移动,与人潮背道而驰。
店里一片昏暗。走进小巷,绕过屋后,有一丝稍显昏暗的灯光。那是当做仓库和紫苑卧室的屋子,为了紫苑能够随时回来使用,火蓝日复一日地在打扫着。
这间屋子现在亮着灯光。
呼——火蓝不禁也被自己的叹息吓到。或许是听到了叹息声,仓库的门被开了条缝,一张白皙的小脸探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窥视四周。
“莉莉。”
“阿姨!”
莉莉向火蓝跑过去。
“阿姨,太好了。我啊,我……感觉到阿姨在外面。真的,我感觉到了哦。”
火蓝将莉莉抱在怀里,幼小生命的柔软和温暖差点让她掉下泪来。
“红科阿姨呢,她没事吗?”
“嗯……”
“哭过了?”
“嗯。”
将儿子被枪杀的母亲送回家中之后,红科眼神空洞地坐在儿子的遗体旁边,仿佛连哭泣的方法都忘记了。
任何安慰都无济于事。
如果紫苑遇上同样的事
仅仅设想一下就感到揪心的痛,红科的绝望清晰地传递过来。正因为如此,才找不到适合的言辞。
“红科阿姨,她的笑声很响亮。她是经常笑的。”
“嗯。”
“她还能对我们笑吗,还会笑吗?”
莉莉的脸色阴沉下来,火蓝无法回答。人会如何从失去至爱的绝望中站起来呢。
火蓝按住胸前的口袋。
里面有三封信。是紫苑和那名叫做老鼠的少年寄来的,过于简短而过潦草的信。
“妈,对不起。我还活着。”
“紫苑没事,请放心。他已逃到西区,请注意当局的监视网,回信交给此鼠。若他平安,是褐色老鼠,若他出事,会以黑色老鼠告知。”
“必再相见。老鼠”
这些信给过她巨大的鼓舞,支撑着她活下去。
而红科要靠什么,来支撑今后的人生呢。
她不知道。
她答不出莉莉的问题。
“阿姨?”
莉莉抬头看她。火蓝轻轻点头,露出一抹暧昧的微笑。
对不起,莉莉。阿姨虽然比莉莉多活了数倍的岁月,却什么都答不上来。
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莉莉,恋香呢?妈妈呢?”
“妈妈在看电脑哦,因为有舅舅在。”
“杨眠?”
火蓝拉着莉莉的手走进屋内,紧紧锁上门。
房间同时兼作仓库,因而堆积着小麦、砂糖和葡萄干的袋子,蜂蜜和果酱的瓶罐排列得井然有序。
最深处的角落摆着紫苑的床,旁边是旧书桌,而抽屉里放着紫苑本应提交的半篇论文。
恋香蜷缩在桌旁,盯着老式电脑的屏幕。
“恋香。”
听到声音,她瘦小的身颤抖着转过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抬起毫无血色的脸。
“火蓝……”
“恋香,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火蓝,哥哥他,”
恋香僵硬地站起来,指着电脑屏幕。
“你看。”
杨眠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表情严峻地挥舞着拳头。明明是杨眠,看上去却如同陌生人一般。
“现在正是我们该站起来的时候。如果此刻还不站出来破坏一切的话,我们将永远作为奴隶活下去。没错,是奴隶。诸位也应有所察觉,NO。6这座都市充满了谎言,我们遭受着何等无理地虐待、压榨。从过去开始,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啊,诸位。这座都市的历史洒满了让人憎恶的鲜血。望诸位明白,为了向当局提出异议,为了反对,为了抗争,已经有数以百计的生命被埋葬于黑暗。今日就将此公布于众,诸位,请看这个。”
杨眠转向身后的墙壁,挥了挥手。
那里出现了各式各样的面孔。
年轻人,老年人,少年,少女,还有婴儿。有新娘装扮的女孩、身强力壮的劳动者、深思熟虑的老绅士、微笑的老妇、沉睡着的婴儿、微笑着疾走的女子、低垂眼帘的中年妇女、挂着听诊器的年轻医师……形形色色的脸孔排列在那里。
火蓝的心脏急速跳动着。
砰咚,砰咚,砰咚。
紫苑也在里面。
他正对着镜头,露出些许颦眉的微笑。这是在搬进下城之后的第一个生日,火蓝替他拍的。“不用了啦,这么大了还照相。”“有什么关系,当做纪念嘛。”“我不要在外面拍哦。”“哎呀,原来你这么害羞啊。”伴随着诸如此类的谈话。
“我想知道你的儿子是个怎样的少年。能告诉我他长得什么样子吗?”
那是在杨眠的拜托下,给他看的照片之一,什么时候被扫描到了电脑上呢。
“看看这些人吧。这是被治安局的人带走,再也无法回来的人们,是被NO。6残忍杀害的人们。当局在诸位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接二连三地抹杀掉对他们不利的人。诸位不知道吧,是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在此无意谴责诸位。然而诸位现在知道了,知道了NO。6的真面目,知道了当局和市长的真面目,接下来该怎么做,这才是应该质问诸位的事情。
诸位,我无意为曾经说过的话辩解,需要重申的是现在的话。此时此刻,正有市民以非常凄惨的方式陆续死去,恐怖的疾病在都市内蔓延开来,许多善良无辜的市民成为了牺牲品。但是当局没有公布任何解决手段,他们只是给自己注射了特效疫苗,从而活得悠然自得。
诸位,诸位可否知道,“月亮的露珠”之中,仍旧储存着大量疫苗。然而当局隐瞒着这一事实,未曾想过为了我等市民而使用。投入了庞大经费而研制的疫苗,不可以轻易动用。——这就是他们荒诞的说辞。
诸位,接下来将要发表更加惊人的事实,这是我持续多年秘密调查而获取的事实,这才是真实,令人惊恐的现实。以市长为首的NO。6高层早在数年前就预测到现在的事态——未知的疾病流行在NO。6中,因此他们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秘密研发疫苗,根本没有拯救那些病危者的意愿。此外,看吧,睁大眼睛看吧,看清现如今的状况。”
白色的墙壁上映照着群众的身影,聚集在“月亮的露珠”中的人们,正在表情僵硬地叫喊着什么。画面的角落闪过一阵红光,所有人都带着惊恐的表情,争先恐后地夺门而逃。紧接着出现的是持枪的士兵,以及广场上倒在血泊中的人影。由于是小型摄影机偷拍的缘故,模糊的画面反复倾斜摇晃着。
“这是什么,诸位可否明白?”
杨眠提高了音量,他的声音朗朗响起。
“是的,我们的同伴被杀死了,像蝼蚁一般被杀死了。当局用枪口指向市民——对此难道可以容忍吗。怎么可能,这种事决不原谅。诸位,站起来吧。从腐朽的“月亮的露珠”开始,用我们的手夺回市政。不能再这样被蹂躏下去了,不能再这样被压迫下去了,我们是人,夺回属于我们的安全与自由。战斗、战斗、再战斗吧,诸位。拿起武器站起来,包围“月亮的露珠”,破坏NO。6。战斗、战斗、再战斗。”
喊声响起。恋香在中途切断了电源,摇摇晃晃地瘫坐在地板上。
“一直、像这样,大约每五分钟一次,播放着哥哥的演说。”
恋香捂着微微隆起的腹部,歪着嘴角,外界的嘈杂声此起彼伏,仿佛汹涌的波涛向火蓝他们袭来。
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
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火蓝,哥哥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为什么要高喊起来呢?”
恋香用双手捂住脸。
“妈妈。”
莉莉走过去,轻轻地将手放在母亲膝上。
“妈妈,不要哭。”
“没关系的,莉莉,我不会再哭了。但是,但是啊,妈妈稍微有点害怕。那个温柔的哥哥……简直变了一个人呢……不,哥哥早已经变了。从嫂子和孩子被当局绑架、下落不明的时候的开始,就已经变了……变了。从那时起,哥哥的心中……”
“复仇。”
火蓝的话让恋香抬起了头,像缺氧的金鱼一般无声地张开嘴。
“杨眠想要对NO。6复仇呢,想要抹杀这个都市……”
恋香用嘶哑的声音“啊啊”回应着。
“啊啊,是呢,火蓝。哥哥什么都没有说,从来没有从哥哥口中听过复仇之类的字眼,但是我很明白。哥哥的变化也好,他心中一直发誓要复仇也好,作为妹妹的我都知道。所以才一直……一直担忧着、祈求着这一天不要到来,然而又惧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