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死了吗……」格琳薇亚才做了丢射动作就觉得疼痛加倍磨人,把痛苦忍成低鸣。
「还没,血塞住咽喉,让他无法呼吸,这样下去不久就会死了。」蓝斯洛特蹲□,拿出暗藏在靴旁的小刀,朝食人怪右边喉咙划开一个极深刀口,再拿附近的芦苇草卷成长形空心,插入刀口中。
格琳薇亚原本看不懂他的意图,但当他把自己衣摆撕开一块,用来缠绕固定芦苇草和刀口后,她就明白了,这个人……。
……正在救食人怪。
救之前才要把他们吃下肚的敌人。
「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我的话。」望着半人半怪那双漆黑地几乎看不到瞳孔的眼睛,蓝斯洛特平静交待:「这么做能让你保持呼吸,至少可以等到你的同伴回头来找你,就这么躺着,不要移动。」
他站起身,连日疲劳和独自奋战似乎不算什么,格琳薇亚觉得蓝斯洛特站得又挺又坚定。
「在食人怪回头前,我们赶紧走吧,王后陛下。」
蓝斯洛特调整着腰间绑带,这时格琳薇亚说:「……那匕首是我的宝贝。」
他楞了一下,转头无语看她。
「小时候,王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格琳薇亚觉得身体的痛逐渐减缓了,这是要进入睡眠的征兆,可是这些话,她一定要告诉他。「我当不成骑士……我以为因为我是女人,只能当女士……但……我是错的,当不成骑士是因为……因为我不像你,蓝斯洛特……你的……慈爱和宽容……」
让我敬佩。
格琳薇亚希望最后有说出口。
──然后,当现实还在运转,当蓝斯洛特还背着她拚命走上山顶时,格琳薇亚的梦境又开始了。
那些珍惜在心,却不得不分离的亲人。
有着共同理想,却各自走向不同未来的战友。
付出真心,却被欺骗和背叛的历史。
互相交换的誓言,交握的双手,交叠的……双唇。
格琳薇亚甚至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梦,还是陌生人的幻想。
最后,梦里出现一位认识的人。
女神布瑞姬特。
就如阿尔托莉亚的描述,那是一位银发金瞳、貌美清灵的神只。
“妳非常努力呢,妳和妳的骑士。”
“都是因为有蓝斯洛特在,我才能走到这里,我请求您──请您保佑他,请您保佑我的骑士。”
“只有你们的心才能保护彼此。”布瑞姬特微笑着,低头轻吻格琳薇亚的额头。“看见美丽受损,我也会感到心痛,但此刻我内心盈满喜悦,因为妳比那天更加美丽了,妳的爱正不断成长。”
记住我说的话,清纯的孩子──
布瑞姬特优美祥和的音调,如诗歌般融化在心里。
──别用外表判断一个人。
被蓝斯洛特摇醒时,格琳薇亚迎接一个很美的清晨。天空苍蓝,垄罩山区的浓雾一夜间全数散去,她问蓝斯洛特的伤势如何,对方回答并没有受伤。
「可是,我明明看到你的腿被──」
「您或许陷入另一种幻觉了,王后陛下。」蓝斯洛特坐在地上,解开两边靴子,卷起裤管,两只小腿都没任何伤势。
事实上,格琳薇亚现在才发现,尽管遇上许多险峻战况,蓝斯洛特依然毫发无伤。
这一定是圆桌第一骑士的实力吧。
他真是个既厉害又仁慈的男人。
「王后陛下,怎么了?」卷着衣袖的蓝斯洛特,注意到格琳薇亚仍在看他,疑惑地发问。
「没事……我、我们要走了吗?」莫名感到慌乱,格琳薇亚赶忙移开视线。
曾觉得蓝斯洛特的眼睛有这么漂亮吗?
曾觉得蓝斯洛特的声音有这么好听吗?
蓝斯洛特的浅笑曾令她感到胸口缩紧吗?
没有。
没有。
没有。
但是,突然之间,答案全不同了。
「王后陛下,在走之前,您……不想洗身体吗?」不只是听的人害臊,说的人也很别扭。「我、我在附近收集了几桶露水,刚、刚才烧好热度,您……已经这么多天了……您、呃……」
难以启齿。格琳薇亚安静听着,理解他的意思,满面羞红。
由于摄取食物太少,沉睡时间太长,她日常生活……去一趟草丛的次数就减少许多,但仍是有需要的,每当这种时候,她总要如实告诉蓝斯洛特,让毫无怨言的骑士抱她去附近隐密处。
有几次因虚弱或疼痛,导致腰带解不开或穿不好,还得请蓝斯洛特来帮忙。
在当时那确实是屈辱至极,无地自容是最好的形容词。
可是这时,虽仍然感到羞耻,却……却不会想要埋怨为何蓝斯洛特是男人、为何自己是女人,这种幼稚无谓的事实。
这是个付出一切在保护她的骑士。做着一个男人不会为一个女人做的事,即使那个女人是他效忠的君主之妻。
蓝斯洛特把几个烧好的水桶打开,沾湿布巾递给格琳薇亚。他正要背对身前,不太放心地问:「唔……王、王后陛下,需要我为您……」
形势比人强。现在可以省却任何一点力气都是好的。
格琳薇亚咬紧下唇,耳朵仍发烫着,轻轻点头。
「失礼了……」蓝斯洛特为她解开腰带,松开衣里暗扣,动作十分纯熟。没有看格琳薇亚一眼,他之后背过身,安静地等着。
格琳薇亚用布巾擦拭脸旁与身体,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半掩半裸,本来无血色的肌肤,现在被温水和私密情绪弄得润润通红。当需要再次沾湿布巾时,她会拉拉蓝斯洛特的衣服,蓝斯洛特会往后伸来一只手,接过布巾。
以最快速度结束洗涤,格琳薇亚确实感到清爽舒服不少,似乎从今日醒来时,疼痛就不是太无法忍受。
这是布瑞姬特的礼物吗?
格琳薇亚不知道,但愿意感谢任何关心她的人或神只。
距离山顶还有不短的路,今天是受诅咒后的第八天。
蓝斯洛特知道以王后现在的状态,没有记时间的可能,她对死期如此接近之事毫无所觉,所以只是一点点也好,他想让她更开心些、舒坦些。
「蓝斯洛特,你也该……吃一点。」
把磨好的苹果粉渣送到格琳薇亚嘴边时,对方担忧地阻止了他,蓝斯洛特只好给她一抹笃定的微笑。「我已经吃过干粮了,王后陛下。」
这是谎言。
其实蓝斯洛特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们的食粮大部分在战斗和躲避中遗落,估计进了别人或野兽的肚子里。
幸好只要把干粮都给格琳薇亚还是够的。
──洗涤、用餐、准备完毕。
好了。该出发了。
今日视野良好,不像前几天浓雾环绕,为了小心起见反而不敢赶路。
蓝斯洛特背起格琳薇亚,沉稳地说:「我们要出发了,王后陛下。」
「好……」
格琳薇亚的脸颊枕在他肩上,不再如以前试图维持男女之别的距离。
第十天,勉强赶到山顶。
与底下荒凉的景象不同,这里尽是绿地、花香与果物,而生命之泉就在前方。
蓝斯洛特这两天没有休息,没有睡眠,不断走着、爬着、移动着,可是,格琳薇亚一直在睡觉。
她连续两天没有醒过来。
不要紧。
蓝斯洛特告诉自己。
不要紧,只要喝下生命之水,一定会醒。
诅咒会被解除,她会恢复过去神采华美的模样。
然后……然后,她还会骑在那匹金色骏马上,有力的双腿挟着马背,健康的身段与布狄卡奔跑时的肌肉线条合为一体,那头黑色泛光的长发会顺风而扬,衬托着她开朗灿笑的面容。
──啊啊,就像一名女战神。
「……所以、妳要战斗……」
把格琳薇亚放在泉水旁,蓝斯洛特不断试着把水倒入她口中,但一滴也进不去,一口也没喝下。
他最后自己喝了一口水,低头含住格琳薇亚的唇,用舌尖和牙齿将水硬送入喉中。
格琳薇亚还是没反应,长长的睫毛平静地覆盖在眼帘之上。
「请妳、战斗吧……!我请求妳──」
泪珠滴落在苍白颊边,随着越来越多的泪水,滚入格琳薇亚的唇瓣。
蓝斯洛特跪在地上,如无措幼童般哭泣着,他的双手盖住微凉脸蛋,想要温暖她,却只是不断弄脏她,攀爬山地的脏污留在她脸上。
黑色的。肮脏的。都是自己害的。
想救她的心没有受到迪安.凯希特认可。
生命之泉没有发挥奇迹的力量。
因为我是个伪物吗?
因为我的名声、我的正直、我的感情,都是假的?
不不不不不不不──
蓝斯洛特边哭边道歉。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故意弄脏妳的,我只是想要妳幸福,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放弃、不要丢下我……!」骑士疯狂地摇着她的身体。「妳答应过、妳承诺会平安回坎美乐!妳说过的!为了那些等着妳的人,那些爱着妳的人,格琳薇亚──!」
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妳──
──咳──
咳嗽声。
蓝斯洛特止住呼吸,看着格琳薇亚一手按住胸口咳嗽。
「妳醒了……」
「蓝、蓝斯洛特……我……咳、咳咳……」格琳薇亚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被喉中的水呛到脸都红了。
「妳需要再喝多点生命之水。」蓝斯洛特把旅行皮水袋的开口凑到她嘴边,但格琳薇亚掩着嘴巴,仍在咳嗽。
于是他又自己喝了一口,拿开格琳薇亚的手,以嘴喂水。
格琳薇亚先是惊愕地瞪大眼睛,接着双手便拚命推阻他的肩膀。
在勉强喝下水后,她想说点什么,蓝斯洛特却又重复犯行。
「唔………」
生命之水不仅解除诅咒,更有恢复体力治愈伤势的功效,格琳薇亚很快就觉得身体不像那几日如此沉重,彷佛连装着灵魂都是负担。
然而,她还是感到晕眩。
她的身体仍在发热。
她的意识依旧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