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眸之下,只觉乌洛的眼光看向我。
“你亦会抚琴?”
我愕然,抬头看他,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本王偶然得此物。”他示意旁边的人。
两个侍女抬一物出来,上面一丝绸盖住。
我不解。
那两个侍女将那物小心放在一空桌上,便退于一旁。
乌洛斜斜靠在椅上,略有薄醉。
我上前,慢慢掀起那绸巾。
赫然是母亲的古琴。
我呆住,这琴自那天被掳来后便再也没有看到。心里虽是千万个不甘,只是生死未明,亦无暇顾及。
现在,它却出现在这里。
顿时眼前一亮,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看向乌洛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感激。只端端一拜,“谢过王爷。”
乌洛并不看我,只闲闲道,“你且开始吧。”
我绕过桌子,在凳子上坐下,刹那周围静了下来。
目光所及之处,只那篝火的熊熊火光随风忽高忽低。
我低头略沉思,双手抚上琴弦,手指掠过之处,便是那曲著名的《高山流水》
乌洛算不得我的知音,我之于他,只是他掳来的女人,但他归还我这珍爱的琴,却不能不叫我感动。且以这曲感谢他。
只是不知他是否听得懂。
我手指一转,弹起那曲《将军令》。
想必那急急如律令般的琴音适合这眼下。
一曲完毕,我收手起身,拜向乌洛的时候,却在那如画的女子眼里看到了惊奇和赞叹。
心里一阵欣喜,她居然亦是懂音律之人。
旁边的人亦是一片痴醉神色。
乌洛先是不语,片刻,仰头饮尽杯中酒,“大梁果然人才辈出,一普通女子居然能弹出如此美妙之音。本王今便把这琴赐予你。”
我呆住,瞬间明白过来。
周围的人这才欢呼起来。
是夜,乌洛没有回帐。
三更过去,乌洛依然没有回来。桌上烛芯噼噼啪啪,烛火跳动,出神间,我便倚在桌前睡着了。
梦里,又见到了母亲,坐在我旁边边静静听我抚琴,却突然转身离去。我大惊,急忙追过去,她很快隐在淡淡的雾气里,再也寻不着;韦伯、韦伯母、灵儿皆从我身边过去,却毫不理会我的大声呼喊,只觉得双腿被缚住,动弹不得……
我哭起来,眼前又出现了梁晋之的面庞,还有柔柔的声音,“卿卿”。
“晋之。”我惊喜道,“是你吗?你来接我了?”
眼前的人儿却不言语,只眉头深锁。
我扑上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我答应你,求你带我走吧。我不要回大梁,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我好累!不想再这样过了!”
被搂住的人分明身子一僵,“你想去哪里?”
冷冷的声音,似曾相识的冷漠,不是梁晋之。
我浑身一颤,手臂慢慢松开,眼前竟是乌洛那罩满寒霜的脸庞。
我看看周围,刚才明明在桌前,怎么却是在床上?或者仍是在梦里?刚才明明是梁晋之,怎么眼前的却是乌洛?
可自己满脸是泪,凉凉的被衾,双臂依然留有乌洛身上的体温。
乌洛看我半晌,鼻子重重哼一声,从床上霍然起身,负手而立,声音不辨喜怒,“从明日开始,你便搬出这里。”
“去哪儿?”我懵懂问道。
“自有去处。”他脸一黑,拂袖而去。
第二天我便在那个黝黑面庞侍卫的带领下去了离他很远的一个营帐,小且憋闷,只里面一个小小的木板支起的床。
在门口,那侍卫看着我,眼睛里似乎有些许的同情,“小姐就住这里,日后没有王爷的命令,请留在帐内。每日的饭菜自有人送来。”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这是绵延几里地的营帐的最边上了,也好,不必日日绕行很远去看美丽的草原,也不需日日面对那喜怒无常的人。
我微微一笑,俯身一拜,“多谢公子,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他慌忙抬手虚扶,“小姐折杀在下了,在下刀木达。”
“刀木达?”这名字听上去耳熟,“可是那刀木远的兄弟?”
他微一愣,“刀木远是在下的弟弟。”
我笑笑,转身欲进帐。
刀木达迟疑一下,说,“草原晚上会有野兽出没。天黑后小姐切不可出帐。”
“什么?!”我惊叫出声,“我,我怎么以前没有听到过?”
他急急摆手,“不是每晚都有,偶尔会有狼群。只要小姐呆在帐内,便是安全的。”
“如此,多谢了!”我钻进帐里。将古琴小心放在床的一侧。此后,漫漫长夜,有了这琴,总是好过很多。
………【狼袭】………
帐内光线幽暗,门外似有人把守,偶尔会听到脚步声在帐外走来走去。k
每天能做的便是借着送饭的人来掀起帐帘的时候看看外面的草原,贪婪地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应该是秋天了。
草原的气候如乌洛的脸,变化无常,白日大帐内热得足以招蚊虫,夜晚却得盖两床被才不觉得冷。
一日,两日……
七天过去了,始终没有见过乌洛。
除了送饭来的侍女,偶尔让我出去走走,周围寂静无声,除了天空几声苍鹰的呼啸,和耳边的风声,没有任何的声音。
午后,正当我盘腿在地上抚琴之际,忽听帐外传来一声,“赫哲夫人。”
一个柔柔的声音,“我来看一下那沈姑娘。”
接着帐帘被掀开,刺目的光线闪过,一个窈窕身影走了进来。
我愕然,站起,原来是那个如画女子。
她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下,冲我微微一笑,“沈姑娘琴音清澈,那日有幸耳闻,真乃天籁之音。”
我俯身一拜,亦笑道,“夫人过奖了。乡野俗人,无事弹奏一曲消遣而已。”
她继续道,“那日别后,本想再去听你弹曲,才知你已搬到这儿。终是耐不住,就寻了来。”说话的时候,唇角的酒窝时隐时现,煞是可爱。却想不到如此年轻,竟是乌洛的夫人。
我只道,“夫人厚爱。”
她说着在床边坐了下来,“想来沈姑娘年纪与我相当,不必叫我夫人,叫我哲哲便可。”
“哲哲?”我一愣,转而笑笑,“我家有孩儿叫秋秋。”
她亦莞尔。
卑微身有别,我自是不能直呼其名,便道,“赫哲夫人想听什么,我便为你弹奏。”我席地而坐,将琴端放在双膝。
她轻轻起身,眼睛有一瞬间的凝滞,“且弹那曲《长相思》吧。那亦是我小时候最爱听的。”
我低头调弦的手亦是一停,琴音随拨弦而起。
晨有行路客,
依依造门端。
人马风尘色,
知从河塞还。
时我有同栖,
结宦游邯郸。
将不异客子,
分饥复共寒。
烦君尺帛书,
寸心从此殚。
遣妾长憔悴,
岂复歌笑颜。
檐隐千霜树,
庭枯十载兰。
经春不举袖,
秋落宁复看。
一见愿道意,
君门已九关。
虞卿弃相印,
担簦为同欢。
闺阴欲早霜,
何事空盘桓。
一曲完毕,我抬头望向赫哲夫人。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坐下,只一手握住丝绢,两手交叠,眼睛淡淡飘向帐外。
我轻咳一声,赫哲夫人淡淡一笑,收回眼神,美目流转,少顷,方开口,依然是柔柔的声音,“沈姑娘口音不似北方,可是来自大梁中原京城?”
我一惊,低头,再抬头便已是谦恭的微笑,“赫哲夫人可是好耳力,我母亲原是京城人氏,父亲早已过世,只跟母亲一起生活。在塞北生活多年,只不知这口音居然还有京城的味道。”
她幽幽一笑,“沈姑娘琴艺想必是得令慈亲传?”
我垂眸,“母亲琴艺过人,我尚不及母亲十分之一,只是,她早已过世。”
赫哲美目一张,十分吃惊,“你尚不及你母亲十分之一,那你母亲,岂不是…”
我莞尔一笑,“大梁人崇尚琴音,母亲琴音算不得最好,我也只是学些皮毛而已。赫哲夫人对大梁如此熟悉,可是在大梁有亲人?”
赫哲微垂眸,唇角微翘,轻轻道,“算来,我亦是半个大梁国人。”
我惊讶起身,“夫人……”我这才仔细端详,赫哲挺直鼻梁,眉毛弯弯,眼睛不似塞外人那般眼睛深凹。
她刚张嘴,帐帘被打开,一侍女声音急促而又小心翼翼,“启禀夫人,王爷已过往夫人营帐。”
赫哲微一惊,立即起身,“今日先到这里,多谢沈姑娘。”
言毕匆匆离开营帐。
我这才知道她是背着乌洛来此。
我细细回味赫哲的话,却不明白她今日来为何。尤其听到她说她竟然也是半个大梁人,我亦有些惊讶,或者她的父亲或者母亲是大梁人吧。那她为什么告诉我,想了很多,亦没想出什么。
那曲《长相思》,难道她亦是有心事的人?
夜晚来临,我只在黄昏的时候出去走过一下。
回到营帐,想着赫哲来的异常奇怪,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帐外风格外大,吹过营帐,似在耳边嗖嗖作响。帐内有些冷意,我蜷起身子,嗖嗖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让人心经胆颤。
我辗转反侧,甚至捂住耳朵,也挡不住那渐远渐近的风啸,犹如狼嚎。
突然想起那日刀木达所说的夜晚会有狼群。我禁不住打个寒颤,手心亦在被里捂出了汗。
但愿只,而且,夜晚营帐附近必有火堆,以防止敌人或者狼群偷袭。
有火光的地方,狼群断不敢接近。
我自己安慰着自己,困意袭来,直想睡觉。
朦胧间,营帐嗻嗻作响,似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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