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是叶景之送她回家,车内的两个人超乎寻常的沉默,最后还是叶景之先开口,“得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问我。”
她看着他的侧脸,大哥还是清俊如昔,微蹙的眉毛似深山水涧,不经意间便流转过许多细微的心思,好像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得之忽然想到些什么,斟酌半天才缓缓开口,“大哥,肖雅走了有十年了吧。”
叶景之微微一滞,像是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脸上却是极为平静,甚至不曾转过脸来看得之一眼,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啪的一声折断,只听叶景之终于开口,“九年十个月,我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我知道,她会永远在我的内心深处,可是我永远不会将那些翻出来,永远不。”
“大哥,真相是不是最重要的?”
“看你想不想知道,如果你想,那便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因为真相只有一个;若你不想,我劝你永远也不要知道,上帝究竟在你的盒子里面装了什么。”
得之转过脸看车窗外的夜色,那样深沉,那样漆黑如墨,似乎要将一切吞噬,好像人生,繁华灿烂过后,注定要如这深沉的夜晚一般寂寞。
“大哥,当年肖雅那件事绝对是意外。”
叶景之却并不回应她,只是笑了一下,“小小,等你真的遇见另外一个人,你就会真的明白,什么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至于你想知道的真相,七年了,一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许,今天是一个好机会。”
“我什么也不想问,就算知道了全部,那又有什么用,失去的东西再也找不会来了,而我还几十年的路要走,我答应自己,要高高兴兴地活下去。”
叶景之听见她这样说并不觉得吃惊,只是淡淡一笑,“小小,你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却忽然觉得自己在赌气,也不知道是在跟谁,她早已经被命运钉在前世今生的边缘,动弹不得,过去两个字对于她来说是地雷阵和万丈深渊,稍不留意就会粉身碎骨,就是她是逃避吧,找个没有过去的地方躲起来,当个不负责任的傻子。
所以,就这样吧。
第二天晚上很仔细的挑了晚装和鞋子,任由着造型师画了一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妆,看着镜子里的脸,竟然生出了几丝陌生,殷其雷在楼下刚看到她就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笑着望着她说,“我后悔了,对于这样的佳人,牵着去社交场合炫耀是愚蠢的行为,希望我不会因为这种愚蠢而付出惨重的代价。”
她被他故作懊恼的神态逗笑了,“现在后悔还来的及。”
殷其雷牵过她的手来,露出少见的孩子气的表情,“我才不,我就让他们看着,我有一个多么美好的女朋友,让他们都来嫉妒我。”
她对拍卖会的现场极为熟悉,那是自己跟同事奋斗几天几夜的劳动成果,只是没想到,当所有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是这般的盛大的华丽,一切都有点纸迷金醉的意味,稍不注意就会让这金光晃了眼。城内商界重量级的人物悉数道到齐,给足了卫氏面子,因为有多位明星出席,记者的数量也是相当可观,殷其雷偏巧是传媒的最爱,据说深受女记者的欢迎,一路上访问和拍照不断,得之这时候才觉得自己的决定是一个错误,一路上拍照拍下来,连笑容都是僵硬的,不由得感叹原来明星的日子是这样的惨,她甚至在猜想明天某报的八卦版会不会这样写——殷其雷携神秘女友出席卫氏慈善晚宴,然后对自己的种种方面进行分析和比较,跟他的前任女友们,跟他那些真真假假的绯闻女友们……从前看到这样的报道都要拍着桌子大笑上一阵,可是如果主角变成了自己,她觉得那情形一定是惨不忍睹。
含着怨气看了身边的殷其雷一眼,却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不寻常的气息,从一进会场便仿佛变了一个人,慵懒里透着霸气,好像是在赴一场注定要短兵相接的决斗,而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每一步都是沉着而笃定,每一个都是志在必得。
大概每个人都对他们两个一起出现颇为好奇吧,人人过来打招呼的眼神中都透着暧昧,她和殷其雷却因为不同的原因而坦荡自若,只有在来到卫家齐面前时得之小小紧张了一下,可那紧张却是转瞬即逝,她在殷其雷身边微笑,好像身边的这个人就是她遍寻之后的幸福,是一生一世的幸运。
卫家齐见到两人并没有什么惊奇之色,依然像一位雍容大度的宴会主人那样,同殷其雷握手、寒暄,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异常紧绷,让她有些畏缩,害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这样的热度灼伤、融化,变成一滩水,再也收不回。两个人仿佛是最高明的猎手,成竹在胸却都不动声色,这样的两个人分明都是站在高岗上的宠儿,永远都是睥睨众生。
只听卫家齐淡淡对殷其雷说,“虽然殷先生过手的奇珍异宝如恒河星数,但是我还是希望您能在今晚有所斩获,千万不要最后空手而归。”
殷其雷很随意的揽过得之的肩膀,对着卫家齐又像是对着得之说道,“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已经在我的身边了,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得之冷眼看着两个人的剑拔弩张,这样的两个人,倒真的是棋逢对手,只可惜不是所有女人都爱极品们为自己争风吃醋,想来也奇怪,面对这种情景她竟然没有觉得难堪,看来真的是进步了,连神经都变得粗起来。
晚宴很快开始,他们和卫家齐的桌子有一定得距离,可是得之还是敏感的觉察到那道目光饱含着异样的情绪,穿过人群,射在自己身上。台上一位久未露面的老歌手正在唱自己的成名曲,深刻而哀怨,字字都如同对这世间一切最诚恳的回答——情是深,意是浓,离是苦,想是空,看来世事真的是这样,再刻骨铭心,最后也不过是这个结果。
趁着拍卖会还没有开始,殷其雷起身去了吸烟区,从前他很喜欢这样华丽热闹的场合,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有些莫名的烦躁,得之的表现,可以说是完美到无懈可击,却让他心痛起来,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残忍的事,仿佛是在逼她认清现实。
音乐声远远传进耳朵里,他点燃一支烟,烟草的味道从来都让他清醒,让他从不切实际的狂热中冷静下来,可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回头了,唯有将这条路走下去,一直走下去,这样冒傻气的想法,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身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卫家齐却来到了他的身边,眼神里的攻击性表露无遗,只听卫家齐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是谁。”
殷其雷淡淡一笑,“她也会知道我是谁,如果你想自己告诉她我也不介意。”
“不管你的出现是出于什么目的,我不会放任你伤害她。”卫家齐语气坚定,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似乎忤逆他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可是伤她最重的人却是你,我爱她,并不会比你少一份。”殷其雷熄灭手中的烟,看着眼前这个人,如果不是因为得之,他们一定会是好朋友,可是现在,再没有这个可能。
“感情不是游戏,我只想这样告诉你。”卫家齐转身就要离开。
“我也可以告诉你,感情不过是一人挣脱了另外一个人去捡,你已经浪费了一次机会,老天不会给你第二次。”殷其雷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平常,却成功地让卫家齐站在原地,再也前进不了一步。
第五十九章 渴望
卫家齐并没有转过身,只是立在原地许久,久到殷其雷觉得那几分钟长的好像如同一个世纪,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很疲惫,像是一声叹息,传进耳朵里却异常清晰,带着坚定,也带着决心,“也许你会懂得,就算从今以后,她不再属于我,我也无法爱上任何一个人,我依然愿意赌一赌,因为我无法停止自己爱她。”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明亮无比,好像万斛明珠悬于头顶,看得久了又好像是颗颗晶莹的泪,卫家齐的脸隐在灯光下的阴影里,带着浓烈的寂寞和萧索,殷其雷心下一紧,暗自叹气,大家不过都是红尘中打滚的痴儿罢了,明明都放不下却还要嘲笑他人看不穿。
回到会场忽然没有了任何兴趣,看着台上一件件拍品列在那边待价而沽,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不过是这样,付出代价得到想要得到的东西,可是你最在意的东西,不是你付出多少就可以得到的,那要看老天的眼色,人的努力都是徒劳。耳边传来的是极为熟悉的叫价声,他侧过身在得之耳边说,“有没有看到喜欢的?”
得之却也只是淡淡一笑,“喜欢又怎么样呢,最好的那个未必适合我,不是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可以拥有的。”
他凝视她的脸,很清楚身边的她在想什么,在怕什么,在顾忌什么,于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没有任何言语,手中一点点加重了力道,好像真的怕她飞了似的,温暖一点点透过皮肤传来,这种力量,让人安定。
得之笑着望着他,不疾不徐地说出了下半句,“不过好东西谁不爱啊,我看看总可以吧,看不到自己想想总可以吧,我很知足的。”
殷其雷点头道,“好,知道了,我满足你。”那种表情好像一个小男孩答应将小女孩会为她做一件事一样,带着一种天真的志得意满。
这个时候拍卖官的手上出现了今晚底价最高的一件拍品——一只小小的白玉壶,得之眯着眼睛点头道,“这东西倒是很有意思。”
是真的很有意思,一片冰心在玉壶,誓言铮铮,好像每个人都不会变,从来也不会变,几十年几百年你回过头去,也许人早已经不在那里,可是他说过的话,每一句你都会记在心里,可是哪有人是不会变的呢,就算我们自己肯,时光也容不得世人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