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飞回我们家,窝在床上不知道在别扭什么。我问她,她反而竖起高墙不理我。
我才不懂妖怪呢。整个气闷起来。
「走吧。」我跟洛君说,「这是我的打工内容。」
我们往前走,仁王走在她身侧。我看着她,像是看着以前的我。「你见过我的式
神荒厄吧?」我不由自主的说起过往,「但我们之间的因缘,起因却很不幸,不
管对她还是对我而言。」
往事清晰,历历在目。但我时时打断,跟她说明学校的禁制和往来的原居民。参
杂着故事,也可能是仁王让她安心,她的恐惧渐渐消失。
巡视完了以后,我的故事才说完开端。
「…后来呢?」她问。
「明天妳来陪我巡逻校园,我就告诉妳。」我说。
她低头了一会儿,看看仁王。「…明天你也会来吗?」
仁王点了点头,亲密的顶了顶她的手臂,「孩子,若妳需要我。」
她拼命点头,眼泪夺眶而出。
今天巡逻的比以前还晚,我急急的奔向唐晨。
他真的好好,我拖这么晚,一点不耐烦也没有,反而担心的问,「有麻烦吗?」
抱着他的胳臂,我看着月光下他越来越成熟的脸孔。该放手那天,我不知道有没
有办法干脆的放手。
将这种忧烦推到角落不去想。我说,「没呢…说不定,我这个工,可以找到人接
手打下去。」
我们挽着手到车棚,即使是可怕的高速下山,也没停止我的滔滔不绝。
「这就是人类最可爱、因此生生不息的主因。」他笑着说,「因为所有的知识和
仪式都可以传承下去,生而有涯,但又不绝于缕。」
他的话让我想了很久。
那天我回家,不管我怎么哄,荒厄都不甩我。文攻武吓,一点效果也没有。
我更闷了。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现在我深刻的感受到那些大海捞针的倒霉
男人的心情了。
问到最后,她还发飙,问我是要滚去睡别烦她,还是她干脆出门避难。
…不是好好的?突然闹起阴天?
对这只鸟王娘娘束手无策,我只好摸摸鼻子洗澡睡觉。但她硬要进被子里睡觉,
还要钻在我怀里。
我真的觉得她生病了,该去找什么医生呢?
「睡妳的觉啦!妳才有病…疑心病!」她很凶的呛我,然后闭上眼睛,紧紧的靠
在我怀里。
女人,真是一群莫名其妙的生物,什么种族都一样…
呃,我好像也是女人。虽然这个事实也于事无补,只是让我淡淡的悲伤起来。
***
第二天,荒厄就恢复正常了…外表上。
她一样跟进跟出,听课比我认真,还可以教我,虽然常常教到朝我脑袋摔笔。「
连这都不会?妳的大脑进水还是结构性的问题?!」
…别拿妖怪的智商和人模拟,谢谢。
但晚上巡逻校园的时候,她就不骂人了。只是我在讲述以往的事情时,她会抢着
补充。巡逻了两个礼拜,就大略讲完我和荒厄的故事。
洛君的恐惧已经消除了,她跟着我们认识了大半的原居民,从怕到不敢看,到能
够举手打招呼,有了很大很大的进步。
「妳要自己试着巡逻看看吗?」我鼓励她,「如果妳受不了,随时可以封闭这种
天赋。」
她低头想了很久。「…仁王可以帮我吗?」
「只要妳需要,孩子。」仁王温柔的说。
她勇敢的笑了笑,和仁王并肩走入黑暗中,开始巡逻广大的校园。
那一刻,我热泪盈眶。我把棒子交了出去,一只瘦弱的小手接了下来。最少这个
学校,四年内是平安的。
但让我讶异的是,这棒却一棒一棒交下去,成为这个学校神秘的传统,甚至衍生
成一个很小的秘密结社。直到换了校长,不再提供这种打工,还是默默的维系下
去。
他们熟记着学校的禁制和风水,认识每个原居民,更好的是,他们接受并且承认
这个无用天赋,立誓不拿来谋生,维持着一个善良的火焰,一届一届的。
这个秘密结社的名字叫做「沉默」。女的自称「默娘」,男的自称「默然」,并
且认真的恭奉老大爷,社内不设社长,以老大爷为尊。
而我要等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件事情,此是后话。
等洛君巡逻了一个礼拜后,害羞的递给我一份手稿,打字打得整整齐齐的,是我
说过的故事。
我的,故事。
那样荒唐不可置信,却是我生命的一部份。
心情复杂的带回去,唐晨看过以后,深受感动,我却觉得非常不好意思。他把以
前记录的现代聊斋交给我,说这样故事才够完整。
只有我和荒厄才知道,这样的故事称不上完整。
我和她一起看着,争辩着彼此记忆里的小小差异。她坚持没那么讨厌我,也没故
意要害我,我跟她争就是有。
我们就这样吵着闹着,在计算机前面整理我的故事…
应该说,我们的故事。
为了故事的标头该是谁,我们吵了很久。她说什么都要当标头,吵到最后,我屈
服了。
虽然是我的人生历程,但若叫做「荒厄」她会高兴,那就叫做「荒厄」吧。
荒厄就是我,我就是荒厄。我们或者不像以前那样黏得那么紧,她甚至都修炼到
这个地步,都有共修了,但我们的生命是互相参杂,分不出彼此的。
我深爱着这只戾鸟,我的病根。我也知道她爱着我。
「我才没有哪,胡扯!」她追着我乱打。
我笑得要死,「荒厄,妳不会吐了。」
她脸孔带羽毛都红到发光,一整个恼羞成怒,「妳很想念我吐是吧?不要跑!我
这就吐在妳脸上!闪什么闪!」
我笑软了,但她呕了半天,什么也吐不出来,气得朝着我乱打。
妳知道的,她一直是只傲娇鸟王。
后来发生了一个始料非及的小插曲,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会是「沉默」秘密结
社的开端。
起初是洛君困惑的跟我说,她巡逻校园的时候,有个男生会偷偷跟着她。我也很
不放心,之前我单独巡逻没事,到底是我太阴阳怪气,洛君虽然保留着藏人的轮
廓,不是很美,但她又没有灵异少女的可怕名号挡着。
我陪她巡逻,然后去把那个跟踪狂逮个正着。
他吓得差点瘫倒,定睛一看,居然是我升二年级的直属学弟李耀声,仁王的契子
。
我问了半天,他连话都说不清楚。
「…你想追洛君就直接讲呀,干嘛当跟踪狂?」我骂他。
「不、不是。」他低下头,「我…我、我只是想确认…跟在她身边的,是不是…
是不是虎爸…」
不说我突然让泪模糊了视线,仁王已经掉下眼泪。「都统领巫,请妳说不是。这
孩子跟鬼神没缘份了,何必自找担这个命运?洛君和妳还不够苦吗…?」
但这次我不想管他的哀求。
「是,那是你的虎爸。甚至为了你,放弃神明的身分,夺舍到你家养的小虎猫身
上。」
「我…我早就怀疑了…」他放声大哭,「虎爸虎爸,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不出
现在我眼前?你死的时候我好伤心啊!只有在她身边我才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
…你替我挡了车祸对吧?我看到你了呀!我以为我会死,你却在我眼前被撞得飞
出去…你痛不痛?啊?虎爸你痛不痛…」
仁王泣不成声,只能摇了摇头。早就听过这个故事的洛君一直吸着鼻子,哭得眼
睛都红了。
这次荒厄不遮掩了,哇的一声,声如裂帛的嚎啕。本来想哭的,看她这样,害我
都哭不出来,只能拍拍她,递手帕。
她居然拿我干净的手帕擤鼻涕,这傲娇鸟王。
之后我们校园的巡逻,就成了两人一组。孤独的洛君因为这个因缘,有了一个伙
伴和朋友。虽然他们两个超客气的,直到我毕业,还是互称「学长」「学妹」,
隔着一臂的距离并肩走。
不知道是友情,还是接受了自己无用的天赋,他们的表情开始变得平稳,有了朝
气,不再是容易担惊受怕的惊弓之鸟了。
毕业的时候,我给他们手机号码,有什么问题打电话给我。他们都是很有礼貌的
孩子,除非是真的解决不了的,两三年也打不到一通。
至于「沉默」秘密结社这件事情,还是毕业十年后,他们的婚礼上才告诉我的。
是,这对可爱的人,结婚了。仁王对学校有感情,继续留在那儿,但他们在仁王
炉前分香,供了虎王的牌位,这就是他们共同的、心灵上的父亲了。
但这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在他们婚礼后我会产生惊天动地的大变化。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那时他们俩还纯洁的巡逻校园时,荒厄常常会飞去跟着他们,然后又若有所思的
回来。
我已经放弃海底捞针的徒劳了,她爱去干嘛去干嘛,我捞针捞烦了。
但有天我睡得正熟,她硬打我的头,把我吵醒。「…什么?」我迷迷糊糊的睁开
眼睛,老天,凌晨四点半。
她满脸严肃的说,「我出生到现在,一千五百多岁了。」
「…那很好。」我拉起被子盖住头。虽然心灵只有五岁大小,那些岁月都白长了
。
她不依不饶的掀开被子,「其实跟我同期的妖怪早就很有本事了。因为他们都懂
得去拜师,但我们戾鸟不太爱让人管着,反正吃人也不用大本事。」
我快困死了,为什么要挑这个时间白头宫女话当年?「喔?」
她干脆提着我的耳朵(现在她化人,手脚可协调了),不理我哀哀叫,「人家在
跟妳说话!」
「我在听、我在听啊!」我哀号,试着抢救我可怜的耳朵。
「哼。」她这才松手,自言自语的,「所以我一直没有拜师,自由自在的活了一
千多年,也不觉得变人有什么好的,没啥好学。人类心底的肮脏事情真多,很有
趣…但我永远不明白他们这样短命还哭哭笑笑的有什么意思。」
「就是活得短才要抢时间哭哭笑笑。」我打呵欠,「哪像你们妖怪活得那么长,
可以去想晚个几百年再来哭哭笑笑也来得及。」
她认真的瞅着我,看得我心底发毛。她化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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