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中午的时候,他再次感到了饥饿,而且这次真的全无希望,他一毛钱也没有了。
睡着就不饿了,他自我安慰,这是他这些天总结到的经验,于是他继续在长椅上睡了一天,虽然不困时强迫自己睡觉很痛苦,但总比挨饿好。
当他又一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肚子不容易忽视地,坚决地,警告着他自己的存在,它已经不再尖叫和翻涌,而是让他感到浑身发软,像是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月光宁谧地照耀着大地,在有情人眼中大约是个浪漫的夜晚,可是对饿得眼睛发绿的人来说月光只会像棉花糖,让人越发感到饿得发疯。维瑟软绵绵地瘫在那里,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也许是凌晨两三点吧,路上没有什么行人,一切都在沉睡。
这时,他突然听到有人唱歌。
他惊讶地转过头,唱歌的是个女人。她穿着白色的长裙,罩着驼绒外套,每一件都是名牌,显示着她良好的经济能力,可是却在这样的夜晚,一个人在这里唱歌。
她的声音很好听,微微有些沙哑,她唱着,“月光洒下来,洒下来,月光下我看到他的脸,月光下我听到他的声音,他说他不会再回来……”
维瑟小心走过去,一个这样的女人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并不安全,还没走近她,他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他这才注意到她脚边除了黑色的高跟鞋外还放着一个空酒瓶,她有一头漆黑的长发,表情忧郁地看着天空。
“小姐,”维瑟劝告,“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很不安全。”——这种体贴是他的生活习惯。
女人看了他一眼,咯咯笑起来,“来,听我唱歌。”她醉醺醺地说,她继续唱,“他说他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回来……”
维瑟静静听着她唱完,她的声音很好听,很伤感。他想她大约碰上了什么麻烦,每个人都会碰上麻烦,只是不知何时终结。
她唱完了,怔怔看了会儿天空,开始哭泣。
维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可能有什么麻烦,但是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你该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一切总归都会过去的。”他说,最好能再吃点东西,这念头让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她看上去不饿。
女人转头看他,她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带着醺然的醉意。“你一个晚上多少钱?”她问。
维瑟愣了一下,她慢慢站起来,“我想买你一晚上,行吗?我肯定睡不着,但又不想一个人呆着。”
这是……嗯……卖身吗?维瑟想,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他的思想里从来没有有一天会去卖身的概念,而且他对这行业一向不大看得起,可是现在……很遗憾的是他心中没有半点抵触,甚至有点高兴。
“你……请我吃顿饭吧。”他说,觉得胃里传来一阵绞痛的欢呼。再不吃饭,他可能真的会死的。
女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笑起来。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里,她看着对面的男人狼吞虎咽,几次差点噎到咽气的德性。“你见天没吃饭了?”她问。
维瑟想了一下,“前天早上吃了个汉堡。”而吃这个汉堡以前则是两天前的另一个汉堡,他的生命就这样艰难地延续着。
女人体贴地把一杯水递到他面前,脸上始终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酒足饭饱之后,她把维瑟带到了她家里。那是一间高级公寓,打理的十分干净。
“你去洗个澡吧。”她说,“我给你找件衣服。”
维瑟点点头,他早就想好好洗个澡了。
浴室还可以,虽然和格雷多家没法比,可是相对于现在的维瑟来说简直是天堂,他得寸进尺地把衣服丢到洗衣机里洗干净,然后把喷头开到最大,让温暖的水流冲刷到身上,像要把这些天所有的不幸都冲洗干净。
门突然被打开,黑发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浴袍,维瑟可以看出里面是一丝不挂的。他条件反射地用手捂住要害部分,尴尬地看着她,这动作让女人笑起来。
“我可以一起洗吗?”她柔声说,“喝了一天的酒,身上好臭。”
“当然。”维瑟说,她走过来,脱下衣服,让他拥住她微微有些冰冷的身体。
第二天,当维瑟醒来时,一时不知身在何方。
他的身体被清理得很干净,再没有难闻的气味,他身下的床铺很柔软,再不是长凳局促的空间和水泥地冰冷的感觉,阳光从浅绿色的窗帘射进来,被褥上有好闻的薰衣草味道,他身边拥着一个美丽的赤裸的女人。
并不是很久以前,他经常这样醒来,现在仿佛隔了几辈子那么遥远。有一瞬间他习惯性地想叫艾维尔的名字,可这时候女人醒了,她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坐起身来,拿起旁边的皮夹,抽出一张钞票。“一百块。够吗?”
她的声音把维瑟从绮梦里扯出来,而且如此坚决,他愣愣地看着她纤手中的钞票,一时做不出反应。
他很需要这些钱,他再也不想尝试那饿得濒死的感觉,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他接过钱,紧紧攥在手里,感到很难过。“谢谢……”他小声说。
女人笑起来,亲了亲他的唇角,“你是第一次,对吗?”她看着金发男子惊讶的表情,耸耸肩,“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很需要这些钱。”她站起来,拿起衣服,“我对你的服务很满意,以后在哪里可以找到你?”
“我……我说不准……”维瑟尴尬地说,也许他明天就呆在监狱了。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你应该有个固定住址。”她说。
维瑟点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有了这么点钱,他至少可以吃饱饭,他还舍不得跑去住旅店——他也没有身份证可以用——这对现在的他太奢侈了。在床上睡觉,简直像做梦。
那身脏衣服被洗干净后,穿在身上舒服多了。
当他再次走到大街时,他知道他将来的几天日子有着落了。他应该觉得很高兴,可是他并没有想像中的轻松,他回到桥洞底下,坐在水泥地上,看着垃圾堆发呆。
老流浪汉正在看一本破旧的色情杂志,一边捉着他身上到处乱跑的虱子,看到这个漂亮年轻人闷闷不乐的样子,开口道,“赚了点钱吧。”
维瑟转头看他,尴尬于他锐利的眼神,可老头儿好像什么也没看见,继续说,“收好点,小心被抢走。”
维瑟再次把目光投回垃圾堆,“我第一次发现能这样赚钱,这是件好事,对吧,我不用饿死了。”他自我安慰,那几张钞票躺在口袋里,他却觉得像有火在那里烧一样,一直烧到他脸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老乞丐笑了,“你以前生活的不错吧,第一次干这种事?”他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维瑟耸耸肩,“果然是摆在脸上的。”
“小伙子,”老头儿摇摇头,“你很快就会习惯这些,知道尊严是什么吗?是在你饿得眼睛发绿,冻得想死时,绝对不允许拥有的东西。”
维瑟再次回过头,老人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冰冷而怜悯。“你以前过的不错,所以当生活从你身上活生生把一些东西剥除时你会感到痛苦,但这世界就是这样子。每天都有人在受苦、呻吟、杀人、自杀,你那点儿事情除了对你自己外对这世界什么也不是。如果你想活下来,只能把自己的痛苦毫不特殊的大路货,视而不见。”
这话让维瑟难以接受,在电视里主角受了足够的苦后总会更多地拿回他本来该有的东西,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吃足了苦头,事情却丝毫没有转机,现实毫不留情地摆出了一副晚娘面孔,把绝望的未来摊在了他面前。
昨天她邀请他时,他高兴得不得了,明知道那样不好,可是一想到以填饱肚子,他就愿意毫不犹豫地付出任何代价!我改变了很多,我已经吃够了苦头,他坐在桥洞边难过地想,为什么一切还没有转机,再继续下去,我不敢想像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许再也回不去以前了。
但是,他看着铅灰色的天空,现实依然像冰冷的水泥样一点也没有和他讲和的迹象。前途渺茫。他看到到那个老乞丐,对方哼着歌,继续看杂志,他的衣物很单薄,吃得也不好,不知道能不能度过这个冬天。
“那个,”维瑟小声说,“刚刚赚了钱,请你吃点热的东西吧。”
老人扬起眉毛看他,露出一个笑容,“哦,是个好心的小伙子。”
一个月后。
维瑟坐在长椅上,叼着根烟,漠然地看着偶尔路过的行人。他还没养成这个职业者惯有的倦怠眼神,倒是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诱惑者的气质,像在做出无声的邀请。
“你不该再呆在这里,”老乞丐说,“找个有钱女人,她也许会愿意包你,到时你就有别墅跑车了。”
“是吗。”维瑟心不在焉地说,对这个提议毫无兴趣。他点点烟灰,绕有兴趣地看着它慢慢燃烧的样子,火焰吞噬的感觉很过瘾,它是注定的侵略者,什么东西到它手里都会被吃光。
这些天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很无聊,只好去观察诸如叶片落地之类的东西。
它们很优雅,有些忧郁和不舍,但这是自然无可逆转的过程,不舍也要落下去。大部分人走路很匆忙,他们的眼中看不到丝毫乐趣,好像都很烦躁。云彩的态度很默然,它从上空走过,俯瞰一切,然后继续冷漠地流浪。
他并不觉得特别无聊,反正以前也是整天的无所事事。那个时候,足够的财富让他有了足够的时间,去学习礼仪,学习尊敬,学习爱身边的人,看大把无聊的小说。现在依然可以用来给他打发时间。
当在深夜的时候,他碰到了这样一位客人。
她出现的时候是凌晨一点,是开着一辆黑色的菲亚特来的,她的打扮有些过于花枝招展了,带着粉红色的假发,极短的红色裙子,但大约是因为晚上有些冷,所以上面罩了件黑色的外套。
她停下车,看着在桥洞底下发呆的维瑟,后者依然不敢住旅店,只好在这里将就。
“嘿,”她柔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听朋友说起过你,果然很不错,你愿意上车吗?”她问,虽然这会儿实在是晚了些,但干这种事至少很少在白天,所以维瑟的时差基本是倒着的。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哦,好吧……”他说,迟疑了一下,他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可是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