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红衣竟是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就如同暗夜之中的一团火焰,温暖而危险,让人移不开目光。少年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眸中水汽温润,烟波潋滟,鬓角的那朵梅花若隐若现。
长剑出鞘,剑光如芒。
抬手,摒气,剑若霜雪,在这无月的暗夜之中,被剑气包裹起来的少年却如同自带了光华一般,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剑气带起的风声如同一道清风,拂过人心中静谧的湖水,印在观者的眼中却是风华无双的清姿卓绝。
此时,箫声骤起。
盘坐于软榻之上的红衣少年,披散着头发,低眉垂目,执萧而奏。那箫声绵长,带着风发的意气,合着那凌厉的剑气回荡在这院中,彼此激荡,直冲九天之上。
剑光之中的少年闻声露出一个笑容,身姿一转,足下轻点,蹁若游鸿,衣袂翩飞之间,仿若要乘风而去一般。
一剑一箫,一静一动。
两人的目光自始至终都不曾停留于对方的身上,然而却像是有着某种玄妙的默契一般,待得凌奕收剑回鞘,华歆也落下了最后一个音符。
一曲舞毕,两人相视而笑。
华歆将竹萧放下,转身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予凌奕,开口笑道:“几年不见,你剑术精进,我都赶不上了。”
凌奕闻言笑笑,没有接话,只是接了酒坐下,将酒一饮而尽。
见他不说话,华歆垂目笑道:“阿奕快要取字了吧?”
“嗯,受封之后,我便要回凌阳取字书法。”凌奕点点头,看着华歆道:“到时,你来么?”
“你若相邀,我定然赴约。”华歆笑着点点头,又伸手去拿那桌上的桂花酿,一边倒酒一边叹道:“这酒快要喝完了……”
“喝完了再酿便是。”凌奕却是毫不在意地笑着,朗声朝着院门唤道:“裕德,上酒。”
华歆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裕德将已经半空的酒壶换下,仿佛在看什么绝世美景一般,目不转睛。待得裕德离开,他才收回目光道:“当年的桂花酿,我酿了九壶,尽数送了你,以后要喝这桂花酿,只能向你讨要了。”
“后悔了?”凌奕轻笑一声,说道。
后悔么?
后悔当年在灯会之中追随而去么?后悔当年在高塔之上回首一笑么?后悔将那信物一般的荷包赠与他而换得的七年相交么?
华歆看着酒杯之中印出的自己的眼睛,问自己,后悔么?
“怎会?”华歆抬头看了凌奕一眼,笑道。
怎会后悔呢?哪怕这个人,到最后都不属于自己,那又如何?他不是女子,不需要“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哪怕最后这人有了妻儿,却也还是当年在竹林中为自己拂去鬓角竹叶的孩童,也还是今夜此时陪自己饮酒舞剑的少年。纵使时光潺潺,百年之后,那些陪着自己自懵懂的孩童走至今日的温柔陪伴也不会消失,或许那个时候,自己也已经寻到心爱的女子,过着儿孙满堂的日子。
命途天意,连父亲都猜不透,自己又如何会知晓呢?只是无论如何,能遇到凌奕,让他陪着自己走过七年的时光,对于这一点,华歆却是断断不曾后悔。
凌奕看着华歆的笑容,有着些许释然,又仿若参透了什么人生大意一般,徒然便心中一紧,开口唤道:“歆儿……”
那是埋葬在久远时光之中的称呼,自华歆取字之后,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了。他是华家少主,姓华,名泽安。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让华歆心中一震,仿若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不疼,却酸得让人险些掉下泪来。
“叫泽安。”他抬手轻轻在凌奕的手上拍了一下,带着些许责备道:“我又不是女子。”
凌奕没有回嘴,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陪着华歆继续喝酒。
他一直以为,没有人比自己更加了解华歆。他知晓华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他自七年之前设计遇到华歆开始,他便埋下了一颗种子,或许开始的时候并不起眼,却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在华歆的心中长成苍天的大树。这些年,华歆的所有喜怒哀乐,他都了然于心。
因此,他并不着急。没有猎物,能逃脱一个了解自己又有耐心的猎人的追捕。
他就想藏在暗处的蜘蛛,不动声色地织下了天落地网,等着华歆一步步走入网中。
可是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他却徒然看到了华歆的退意,华歆于他,是两世的执念,而他于华歆,却只是七年温柔的陪伴。这场赌局,在一开始的时候,便不公平。华歆天性如此,并不会长久地去执着一件事情,他的家世让他心中无比清楚,有些事情,命中注定,强求不来。
这样的性子,来去自如,聚散随风,自然是一派风流。而凌奕此时最怕的,却是他这样的性子。那房中的的拥抱,让他知晓了华歆的心意,而长久以来的自信却在刚刚的那声责备之中,消散无踪。
若是他心生退意,凌奕种下的那颗种子,可能再没有长大之时。天性随意却心志坚定,华歆看重的,自会全力以赴,却也会在适当的时候退后一步,保得自己周全。
凌奕这么想着,有些烦躁起来,他抬眼看去,却看到已经闭着眼睛沉沉睡了过去的华歆。
所有的烦躁和思绪都在这一刻变得轻盈起来,凌奕看着华歆睡着的侧脸,鬼使神差般的,慢慢俯下/身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那一刻,凌奕心中神台清明。
华歆若是要退,退了便是。自己,却是不会轻易放手。
第六十七章
华歆募然自梦中惊醒;睁开眼睛便看到了绣着麒麟纹的床帐。身侧的人已经睡熟;轻缓的呼吸声在这深夜中变得清晰可闻,他稍稍动了动,便碰到了一具温热的躯体,随后像是怕吵醒身侧的人一般;停了动作。许久;在确定了对方已经熟睡了之后,才坐起身来,抬起手轻轻在脑侧按了按;缓解宿醉带来的疼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换好了的寝衣,远去的意识在这一刻全数回笼,他想起自己近乎无赖地要求那人舞剑的样子,露出一丝苦笑。真是……太丢人了。
这么想着,华歆转过身去看向已经睡熟的凌奕。
凌奕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他总是一脸纵容的笑。然而华歆心中却明白,他绝不是什么温柔可欺的人。小时候不知世事也就罢了,这些年,对于凌奕的处境他却是十分清楚的,若是依着他对着自己的性子,那他怕也是活不到现在了。无论他留在永安的暗卫还是常年跟在他身边伺候的裕德,他们的态度都在告诉华歆,凌奕,从来不是个任人拿捏的。
这样的人,却在自己无赖般的撒酒疯里,点头答应了他近乎无理的要求。
他御下也好,处事也好,甚至是舞剑时,都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同少年意气,一往无前不同,那是一种更加沉稳和自信的气质,仿若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然而此时,睡着的凌奕却是另一番模样。眉头舒展开来,眉峰不见了平日里的凌厉,倒平添出几分出尘的气质,眼帘已然合上,他睡得很熟,连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的睫毛都不曾抖动一下,那长长的睫毛就如同一只飞累了的蝴蝶,静静地伏在他的眼帘之上。嘴角勾起一个安适的弧度,像是在做着什么美梦,呼吸清浅,仿佛怕吵醒身边的人一般,温柔得令人心悸。
华歆就这么看着凌奕的睡颜,心中突然软成一片。
他慢慢地凑过去,发梢轻轻拂过凌奕的颈侧带起些许瘙痒,沉浸在睡梦中的人微微侧了侧头,躲过这不明意义的骚扰。他一动,华歆便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猛然直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朝凌奕看过去。而后者却只是稍稍动了动,便不再动作,并没有被惊醒的前兆。
见他如此,华歆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凌奕微微勾起的嘴唇之上。
夏日的清晨好像总是醒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院中便传来鸟儿的鸣叫,那声音欢快而热闹,像是活活要将这个世界都从睡梦中吵醒一般,华歆回过神,才发现他就这样看着凌奕的嘴唇发了一个晚上的呆。
他……快醒了吧?
华歆想着,将右手的食指伸了出去,那修长白皙的手指碰了碰凌奕的嘴唇,动作很轻,仿若怕惊动什么一般,一触既分。而后,华歆收回手指,将它印在自己的唇上,莞尔一笑。他就这样看着凌奕的睡颜,俯下/身去,只是这一次,他非常小心地将头发拢在身后,轻轻地靠在凌奕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带笑,神情满足,仿若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般,眼角却浸出了些许水光。
“扑通——扑通——扑通——”
靠在凌奕的胸口,华歆在心中默默地数着他的心跳,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然后他便睡了过去。
而此时,那双被他看了一晚上的眸子缓缓睁了开来……
凌奕微微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胸口睡过去的少年,露出一丝苦笑,微微侧了侧身,让他睡得舒服些,而环在他身上的手,却从来没有放开过。少年睡得很熟,即使被人移动也不曾醒来,凌奕伸手在他鬓角的花苞处轻轻摩挲着,侧头在少年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低声道:“睡吧。”
少年回答他的,是低浅缓和的呼吸声。
凌奕看着少年平日里被药膏盖住的梅花,也轻轻闭上了眼睛。
天光初曦,阳光透过窗户轻柔地为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涂上一层金色,在那并不耀眼的光芒之中,被人抱在怀里的少年的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