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六说:“我的心在你的身上拴着。”
那天的夜很短,刘兰花真希望夜一直这样黑下去。
快到半夜时,麻六送刘兰花回家后,他又在那棵大槐树下转游了好一阵。那时,他真想把刘兰花也带到长安。
麻六带着刘兰花的心和刘兰花从家里拿来的二十块钱依依不舍地去了长安。开始的时候,麻六隔三差五给刘兰花写一封信。刘兰花也同样,她把一切希望全寄托在麻六的身上,盼麻六突然有那么一天,真的回到麻谷岔,把她接到省城。可是在麻六走后一年的最后一天,正在刘兰花急盼她心上人从省城回来跟她同过一个美好的团圆年时,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刘兰花不仅没有等回麻六,而且等回一封跟她断交的绝情书。那时候刘兰花说什么都不相信拿在她手里的那封信是麻六给她写的,她看着信笺上熟悉的字眼,顿时大滴大滴的泪川流而下。泪水浸湿了兰花的前胸,也浸湿了那张仅有半页信的信笺。
刘兰花在绝望之中还不相信这会是真的,便借着家人睡去的机会,含着泪水偷偷给省城里的麻六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倾诉了她一年之中的相思。信寄出后,如泥牛入海,毫无音讯,麻六从此再也没有书信给她了。那些日子里,刘兰花度日如年,可她把悲伤深埋心底,不仅没有把这事告诉家人,而且连麻六父亲也不知道为什么常常来他家的刘兰花,怎么好多天都不进家门来了。父亲总以为刘兰花心有所变,找机会把刘兰花叫到家里,问起了根由。起先,刘兰花什么也不说,直至麻父亲追问的实在不行了,她才说出了实情。
父亲气得几乎快要在脚地上跳起来的光景,骂麻六鬼小子不是东西,刚去了省城几天,良心就让狗吃了。
母亲拉着刘兰花,只是一个劲地哭。
刘兰花哭着劝说两位老人:“你们别骂他,我知道,城里不同咱农村,城里人有城里人的活法,你就是强迫让他娶了我,我和他也未必能幸福。我和他已经有了差距,再不像以前一样了……”
刘兰花说得是不是真心话,唯有她心里清楚。然而她的这一番言辞使两位老人更是舍不得这样的好姑娘。
虽然刘兰花默认了曾经在村头那棵大槐树下她和麻六双方共同许下的婚约宣告彻底破灭,但她没法把麻六忘掉地再没有找对象。刘兰花经历了她感情上最危难的一段,便山门不出,河坡不下,因此不少人在背地里风一阵雨一阵地说刘兰花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也有人说刘兰花心比天高,命比纸簿。这些话都传到刘兰花的耳朵里,但刘兰花根本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仍然默默地惦记着曾经在她面前山盟海誓而又抛弃了她的麻六。
说归说,提亲的人几乎快把刘兰花家门踏烂的光景,但她谁也没看上,不是说那些小伙子不怎样,而是她觉得自己从此再不会爱一个人,至于那些山盟海誓般的话言话语,只是一句信口开河的玩笑,她再也不会相信那只能骗小姑娘的鬼话了。
熬过了无数个难眠之夜,刘兰花心想着,总会有那么一天,麻六会回到她的身边。
一年后,麻六回了一趟麻谷岔。 txt小说上传分享
城市里的一条狗 第二章(6)
麻六回麻谷岔虽然没有同她城里的媳妇一块回来,但他害怕看见刘兰花地好几天没敢出门。
刘兰花想找麻六的想法告诉给家里人,她父亲一听,凶恨恨地骂她不要脸,人家不要你了,你还死皮赖脸地找那坏松小子干什么?
父亲的一顿臭骂使兰花放弃了找麻六的念头,痛苦地守在家里,直到麻六离开麻谷岔。后来,刘兰花打听到麻六在省城里的那个家过得并不怎么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再后来,她又被告知,麻六下岗了,而且他那个家也芨芨可危,她便是高兴得像变了一个人似地。麻六回到麻谷岔的第二天晚上,刘兰花知道了。这回她什么话也没给家里说,晚饭吃毕她就从家里偷偷地溜出去,害怕人看见地悄悄站在硷畔上,默默地看着麻六家的那孔土钵钵窑。微风轻轻地刮着,不时刮起她那一头乌黑的秀发。村子里很静,就连爱打闹的那些碎脑娃娃,都被大人们吆喝回家睡觉去了。
麻六家土钵钵窑里的灯一直亮着。
刘兰花站在硷畔上有些失望,麻六可能不会从他家里走出来,她几乎想去麻六家一趟时,忽然看见麻六家的门开了一下,随着走出了一个人,那个人正是麻六。
麻六走到硷畔上,点了一根烟,然后就从坡里走下去。
刘兰花不知道麻六要去什么地方,但她险些激动得喊出声来。
刘兰花尽量掩饰着内心的激动,默默地注视着麻六。
麻六一直朝村头走去。
刘兰花知道麻六要去哪里,因此她看着麻六乘着夜色往村头那棵槐树跟前走的时候,也匆匆地从她家硷畔上的那条土路上走下去,不远不近地跟在麻六的身后。
麻六坦然地来到村头那棵大槐树下,回首着往事……
过去的一切又浮现在眼前,往事不堪回首。
刘兰花明明看见麻六走到村头的那棵老槐树跟前,可她到了那棵老槐树下,却怎么也找不见麻六。
“他哪里去了?”刘兰花站在树下焦急地想。
钻在那棵老槐树下的麻六清楚地看见刘兰花,心想怎么她怎会来这儿?是不是她已经知道我回来了?应该说不会,我回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只有父亲告诉给麻子胜,是不是麻子胜告诉刘兰花的。但是他不相信麻子胜会这样做,麻子胜在他家走的时候,他特别让麻子胜不要告诉任何人,这几天他心情不太好,不想见人,难道麻子胜背着他给刘兰花说了?
麻六趷蹴在老槐树下,像条狗一样,两只眼睛偷偷地窥视着刘兰花。
刘兰花找不见麻六,急得快哭起来了。她想,她看见的难道不是麻六而是鬼?他怎会在老槐树下就消失了,是不是钻地下去了呢?刘兰花想,即便麻六钻到地下,她也要把他等出来。
麻六吓得出了一身汗,仿佛他看见的并不是兰花,而是妖魔鬼怪,因此他趷蹴在老槐树下,动也不敢动一下,差怕弄出一些响声。
夜静得有些出奇,刘兰花在老槐树下的光板土路上踩出的清脆声响,像踩在麻六的心上一样。麻六眼有些朦胧,用手轻轻地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时,刘兰花忽然从树前转到树后来了。
麻六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地低着头,心里慌慌地跳个不停。
刘兰花看见钻在老槐树下的麻六,便走过去,故意用脚踢了踢麻六的腿,但她踢得很轻,然后说:“这是什么东西?”说着,她退到一边,吓唬麻六说:“你是人是鬼?快说,不然我挖起石头砸哩?”刘兰花弯下腰,真的在地上挖起一块石头。 麻六害怕地说:“兰花,你别砸,是我。”
城市里的一条狗 第二章(7)
“你是谁?”刘兰花问。
“我是麻六。”麻六如实说。
“噢,是你,你钻在老槐树下干什么?是不是在树下挖元宝哩?”刘兰花有些嘲讽地说
“我……我……”麻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吞吞吐吐地说:“我想尿尿。”
刘兰花开玩笑说:“黑天塌地的,跑这地方尿尿,谁能相信。”
麻六看见刘兰花站在不远处,再钻在老槐树下也没什么意思了,便没好气地说:“好兰花哩,你再别遭践我了。”
“我遭践你?”刘兰花说:“我又不知道你回来,我也不知道是你在这里,如果我知道,那我就不来了,免得让你躲躲闪闪。”
麻六尴尬地站起来,搓着双手走到刘兰花跟前问:“你怎来这儿?”
“这又不是你家的,我不能来?”刘兰花话中有种挑衅的味道。
“嘿嘿!”麻六笑了笑说:“好几年了,你还是原来的性格。”
“我不像有些人变得那么快。”刘兰花针锋相对地说。
麻六最怕见到刘兰花,可是怕处有鬼,偏偏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让她给碰上了,就好像是约好的一样。麻六自认倒霉,觉得有些难堪,只好听着刘兰花对他刻薄的话,惭愧地低下了头。
刘兰花听说麻六下岗回来,再也坐不住地想见他一面。她想见麻六并不是要当面挖苦他,而是她想安慰安慰他,不论过去发生什么事,过去的就过去了,现在说也没意思。因此刘兰花朝麻六跟前走了一步,当面给他说了她的不是,不管怎样,还是朋友,请他谅解。
麻六看见刘兰花给了他个台阶,他也就强装出几分微笑地对刘兰花说,“没什么,我曾经伤害过你,你骂我几句也是应该的。” 说着,俩人坐在村头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上,随便闲聊起来。
眼看时间不早了,黑黑的夜里,只有天上的星星闪烁。风微微地吹拂着,没有声响,夜很宁静。
麻六不想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呆了,他走的时候没给两位老人说,两位老人见他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一定心焦坏了。因此他从老槐树下站起,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了眼依然坐着的刘兰花说:“兰花,你赶快回去,不然家里人会心焦的。” 刘兰花仰头看了看她身边的麻六,站起来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走什么?”麻六说:“城里去不成了”。
“为什么?”
“人家打发了。”
刘兰花纯粹是明知故问,麻六虽然做得点水不漏地偷偷回来,根本不想让村里人很快知道他下岗的事情,但是到第二天,这消息就在全村风一样传开了。村里人纷纷猜测,有的说他是犯了错误被开除了,有的说他作风上有问题被打发的,有的说得更玄乎,说他是偷厂里的钢材被公安局关在牢房里,他是偷跑回来的……当然这些风言风语他还不知道,他总以为麻子胜不说,谁也不会知道他回来,要知道白天他连家门都没出,也没人到他家来,只有天很黑了,他才偷偷来到这里。 麻六没想到他会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