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敬你,为所有的所有,以及,我们将来,一切的一切!”
渺渺笑了,这说法倒是很新鲜——
“敬世界和平!”
“敬这天这地,这花好月圆,敬世界大,时间长!”
“敬我们……”
日本清酒原本就只适合浅酌,哪里经得起他们这样豪爽地痛饮,不过两人都兴致极好,酒精挥发在空气,沉淀在血管,肩膀上长出一对翅膀,就要飞到天上去。
一顿饭,居然吃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似乎老天就是要跟这文革小爷过不去,本来,这一顿饭就已经一波三折了,至此,总算可功德圆满,宾主尽欢了吧!谁知,他们刚踏出和室,还有一件更糟糕的事儿等着他们。
酒是个好东西,它能让李白斗酒诗百篇,能让李谪仙下海揽月,能让藩篱变祥云,芥蒂幻音符,能让彼此的心坦诚,□,贴近,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但酒同时也是个糟糕的玩意儿,最典型的,就是“发酒疯”——
渺渺刚拉开纸门,一句充满酒意的怒吼就劈头砸下来——
“沈蔚你个□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我韩方舟他妈就非你不可了?”
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过道上,指着一个紧闭的和室怒不可遏,双眼通红,没有焦距,显然已经喝多了,但那眼里却流露出真真切切的痛和恨。
本来是没渺渺和文革什么事儿,他们只是经过。
男人还在骂,“也不看看你沈蔚是个什么货色,要不是我韩方舟,你他妈现在就在‘红都’卖!你这样的□,我勾勾手指就有一大卡车,怎么,他比我有钱还是怎么的?钱,老子有的是!”他一边说,一边掏出皮夹,抽出里面一大沓红票子,对着紧闭的和室门啐了一口,“可老子现在不稀罕你了!”他转头看看,一下子就看到了渺渺,然后一叠钞票就劈头砸在渺渺脸上,“你,就你,够不够买一夜!不够老子还有——”
他一边说一边又将钱夹里的各色金卡、银行卡一股脑地扔到渺渺脸上,然后依然朝着和室怒道,“你他妈看啊,看啊,你沈蔚是什么东西!”
硬的卡边缘刮得渺渺的脸生疼,心里一股屈辱感逼上眼睛——
故人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文革赤红了双眼,惊!怒!一脚就狠狠地踹在那个韩方舟的肚子上,韩方舟不防被踹了个正着,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还有点蒙蒙的。
文革却不放过他,一个箭步上前跨在他身子两边,一手拎起他的衣领,结结实实的一拳就砸在他的脸上。
韩方舟毕竟不孬不傻,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二话不说扑上去就扭到到一起,将一肚子的愤怒怨气全数发泄。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个个都是打架的祖宗,为女人,为兄弟,为正义,两肋插刀,绝不含糊,“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快意恩仇,身体内汹涌着的都是动物般的原始野性——可,相比较这种肉搏之战,文革显然更倾向于“脑力劳动”,他更大气风流,自小浸淫的便是《厚黑学》、《菜根谭》之类的阴谋之水,玩人心,玩谋略,“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真本事!
但,很少打架,不代表就不会打架——
这一刻,文革是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一贯宗旨,从进东宝庵开始,他就觉得今天老天爷似乎瞅准了跟他作对,什么都不顺,但,为了渺渺——忍!忍!
忍到现在,他再忍下去,就他妈是孬种!
打!绝对的狠打!
渺渺就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也不去制止。
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很多人,那扇紧闭的和室的门也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个子高挑,穿红色羊毛衫的年轻女孩子,漆黑的直发及腰,并不美得倾国倾城,却是很有味道的那种,眉目冰冷自傲,又点缀着一点清幽的悲伤,如引枝高昂的红梅,看样子就是那个引发一切事端的沈蔚了。
这沈蔚也不简单,好歹也算是“关系匪浅”的人,她居然就这么看着,只是白着一张脸,却再没有任何举动了。
这边文革占了上风,正打得不可开交,又进来一群人,都是和韩方舟一起的,一看这情景,急了——韩方舟因为酒喝多了的缘故,三拳里面倒有两拳落空的,基本上就被文革压着打,这小阎王那个狠毒啊,专往人脆弱的要害,往死里揍!
来人二话不说,冲上来抬脚就踹文革,文革正骑在韩方舟身上,不妨被踹翻,摔在东宝庵枯山水庭园的白色石子上,石子碾压,发出沙沙的声音。
文革还没回过身,来人的一脚就狠狠地踢在他的腰上,“哪来的狗杂种,也不看看爷爷是谁!”
文革痛得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眼看来人就要去抓他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渺渺一急,也顾不得什么,脱下脚上的高跟鞋就砸过去——
“哎哟!”
高跟鞋砸在那人的眼角,他痛得叫了一声,一手连忙捂住眼睛。
渺渺才不管这些,赶紧到文革身边,小心地扶起他,“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文革的脸色很难看,嘴角眼角都青了,还蹭破了皮,有血丝,看得渺渺直皱眉。文革一手捂着刚才被狠狠踢中的腰,面孔苍白,一手却坚定地将渺渺拦到身后,眼睛乌沉沉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像一匹荒原上的狼崽子。
那人转向他们,缓缓地放下那只捂着眼睛的手,居然满手是血,高跟鞋的鞋跟砸出了一个血窟窿,刺眼的鲜血模糊了整只眼睛,甚是恐怖,他没有受伤的眼睛露出凶光——“□妈的,狗娘养的,给老子站出来!”
这时候你说渺渺一点都不害怕吧,那是骗人的,可旗渺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孤勇,就是那种事到临头绝对退缩,万事后果我担着,至多命一条的豪爽匪气。
“老子扔的,怎么了!”
你看现在的旗渺渺,长发及腰,唇红齿白,腰身妩媚,绝对的美人儿,她站在一众儿充满阳刚之气的男人之间,不惊不疑,坦荡大气,身上没有丝毫菟茸草的依附之气,有一种少年人的冷傲,你看她的眉眼,淡淡的,有点儿傲,有点儿不屑,洒脱、豪爽,你不能轻视!
“你他妈……”眼前男人的怒火涨到极致,又忽然突兀地萎了——“渺渺?”
这一声渺渺叫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惊疑不定。
渺渺微微皱了眉,搞什么鬼!
那人却是根本顾不到其他,朋友被揍,忘了,自己被砸,忘了,刚刚的怒火,也忘了,此刻眼里心里可全是乍见故人的喜悦,见渺渺眼里的迟疑,知道她没认出自己,赶紧胡乱地擦掉眼角的血,然后一脸期待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儿。
渺渺细细地查看着他的轮廓外貌,一一和记忆中的人对照,“李客?”
“对啦,”李客大咧咧地一笑,“咱们有多少年没见啦,你都认不出我了!”
渺渺也没想到居然在这种场合再见故人,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滋味儿,笑得挺客气,“是很久没见了,你变化挺大的。”
李客,渺渺其实跟他没什么交情,有交情的是旗小漾。那还是他们在瑞德时候的事儿,旗小漾其实从来不拉帮结派,但你知道他身上就有那种魅力,足以吸引一大帮子的人追随他,李客就是其中之一。
从认出李客的那刻开始,渺渺的心思就开始滴溜溜地转起来,显然,这小没良心的可没多少故人重逢的喜悦,她现在的心思全在于李客跟那个韩方舟交情到了什么地步,能不能了了刚才的事儿,她自己倒无所谓,可她身边这不还有个正正宗宗的高三待考生么,怎么样,都不能让文革给扯到伤人事件中。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还是淡淡的,朝一边的韩方舟抬了抬下巴,“你朋友?”
李客看看伤得不轻的韩方舟,脸色变了变,“我发小儿。”
渺渺点点头,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表情,“人是我学生打的,理由你尽可以去问他本人,不过打人终归是不好,他还是个孩子,有什么事儿我这个做老师的总得为他担着,这样,我把号码留给你,他要有什么问题,你尽可以打电话给我!”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纸笔,唰唰唰地写起来。
“渺渺!”一看旗渺渺这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样子,李客原本还要计较的心思马上转化为一种难为情,“你这样不是寒碜我嘛,咱们什么交情,我怎么会……”
渺渺却没等他说完,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磊落真诚,“李客,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事儿一码归一码,不然我以后还怎么教育学生!”一边说,一边将写了号码的便条纸塞到他手里。
渺渺越是这样,李客就越是不安。
你说旗渺渺这女人是不是贼精贼精的,你以为她那是真大方真客气呐,错,她正是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了李客的心理,让他心甘情愿地将这事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这样做还得心怀愧疚没脸见人。
“是他狗嘴里不干不净!”你说文革也是个人精,立马配合默契地做出一个年少气盛的躁动少年的模样,瞪着眼睛,鼻翼翕合,一脸倔强不服气。
“文革!”渺渺板下脸,一手紧紧抓住文革的手,在外人眼里就是以防男孩儿冲动。
男孩儿一撇头,一脸想发作又发作不了的样子,其实,心思全在渺渺扣着他的那只手上呢——怎么说呢,他也不是没牵过女孩子的手,那些手,无一不是美的,柔的,凝脂般的,可怎么样也没有现在的这种感觉,一种心旌摇曳的激动,一种骨血交融的美妙,她扣着他的,有力、坚定,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到了这紧扣的两只手上,就想就这样扣一辈子,不放手!
真是不可思议,他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人,居然会在这样一刻,想起一辈子来!
李客看这样一副情景,非常识趣地打圆场,“渺渺,你放心,这事儿就交给我吧!”
渺渺点点头,也不多说:“那我们先走了,这孩子还得上晚自习呢!”
李客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