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衣服都是她十七八岁时候的,大多只穿过一两次,很多人看来可能已经过时。但是渺渺知道,“好的设计是可以让人享用一辈子的”,这些衣服每一件都出自名设计师之手,自然有其不凡之处,何况,流行这种东西本身就像男人对女人的始乱终弃,当女人心醉于流行的时候,也就是女人被流行抛弃的时候。只有坚持自我,在纷乱杂沓的时代之音中,旁若无人地构建自己的王国,这才是时尚,能给人带来长久的吸引。
最后选中一身channel黑色小礼服,延续channel一贯的风格——利落却又层次分明,金属和布艺的完美结合,给你带来温存,带来简洁。最重要的是,于细节处见品位——渺渺十七八岁时已发育完整,出落得亭亭玉立,也幸亏这几年,她的身材没什么改变。
这件小礼服并没有太出挑的地方,但低调却不失优雅,与礼服的单调形成对比的是手腕上一只仿古的镯表,极尽繁复华丽,向着暗紫的水钻,这只镯表绝对不贵,但和这件礼服相得益彰,一进一嫁,配合得天衣无缝。两条纤细光洁的长腿,穿一双银色绑带露趾的九寸高的高跟鞋,黑色长发只简简单单扎了个马尾——往明辉煌的灯光下一站,便隐隐有种暗香浮动——女人的美是要品的,不要急匆匆地秀出全部的家底,慢慢来,要从容,要沉静。
“皇庭”是习习开车送她去的,说好结束前十五分钟打电话给她,她来接她,不然,这大冷天的,渺渺穿这样单薄的晚礼服,这要冻成冰棍了。渺渺下车,其他地方因为照着大衣倒还好,光裸的两条小腿却一下子直面寒风,冷得哆嗦了一下,渺渺自嘲,还真是美丽冻人了。
习习从车窗探出头,对着渺渺暧昧地眨眨眼,“Have a good time!”
渺渺回以甜蜜的微笑,然后姿态从容地走进“皇庭”,将大衣脱下来交给一边的侍应生,修长的玉颈,微微扬着头,眼神里单纯的温柔,和唇畔的微笑,一起映在宴会大厅明丽辉煌的灯光下——
旗渺渺,来了!
惊艳
表演还没有开始,三三两两相熟的人聚在一起,穿着金贵的晚礼服,一边姿态优雅地啜着香槟,一边神色从容地交换八卦——
这里没有渺渺认识的人,她倒也不拘谨,悠悠闲闲地看着墙上装饰的名画,只当是在逛美术馆。
“啪”——非常清脆而且熟悉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渺渺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穿着一身白色的公主裙,此时满脸惊慌恐惧地望着碎了一地的瓷器,浑身僵硬。
而她对面的那个人,渺渺认识,却,不熟——博工,文革那帮子的狐朋狗友之一。
少年穿做工考究的意大利礼服,微低着头,暖黄辉煌的灯光便打在他挺秀的侧脸上,矜持而高贵,现在,他微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抿着嘴角,黑沉沉的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但,那神情,绝对不是愉快——
也有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却,只是好奇张望。
渺渺想了下,还是走了过去。
在一众莫测的目光中,蹲下身,随意地捡起一片碎瓷片,拿到眼前,就着灯光,眯着眼仔细地鉴别。
“这是我准备参加拍卖的收藏品,青花笔洗。”声音没有起伏,神态倨傲,带点儿挑衅,带点儿不悦,话是对渺渺说的。
吓得不知所措的女孩儿此刻已经眼泪上涌,却倔强地强忍着,两只手不停地揉搓着裙摆。
渺渺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神色依然淡淡,眼神却是专注,将手中的碎瓷片放回原地,又拿起另外的,拼接起来,细细地摩挲,挑剔地地审视,偶尔微微皱起眉。
周围已经有人渐渐围拢过来,可,谁也没说话,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儿。
“渺渺?”对于在这里看到旗渺渺,阮东庭非常惊讶,没有多想,就要走过去,然而跨出一步后,他却停了下来,嘴角微嗪浮笑,眼神温和带着点儿纵容,和旁边围观的人一起,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女孩儿,引得和他在一起的章七满肚子狐疑,也不由地将目光投到了那个叫旗渺渺的女孩儿身上——
渺渺轻轻地将手中的碎瓷片丢回地上,瓷片和瓷片,和大理石地板,发出轻微又清脆的撞击声,她站起身,脸上的神情还是很淡,有一种漫不经心,目光划过博工,“解放后的东西,说不上金贵,不过,也算有点收藏价值。”
语气虽然轻描淡写,却十分笃定——她不过就是这样随便看看,就这样肯定了?周围的人或惊讶或不信,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却也没人站出来质疑。
博工的脸色迅速变换了一下,黑色的眸子深深深深地看着渺渺,半晌,唇角一勾,“你倒善良!”
这话有点莫名其妙,渺渺却只是笑笑,毫不在意的样子,“善良不自知,才是真的善良,我不是。”渺渺一向有自知之明。
面前的少年冷哼了一声,似乎不以为意,正要开口反诘,忽听一道清冷又严厉的唤声——
“博工!”
美丽,诸多形容词在脑海里转一圈,最后,依然只是这个最初的印象——说男人美丽,通常会给人脂粉气重的误会,但这个人确实担当得起这个词,锐利精致,美丽带毒,你一望他,就有一种深刻的疼痛感,而,这个男子又是个跛子,这种生理上的缺陷,在给人一种脆弱苍白之感之外,更平添一丝妖气,这个人是博工同父异母的哥哥——博开,想不到,一向深居简出,几乎不在公众露面的博家大公子,居然在这么个慈善宴会上出现了。
周围的议论声清晰可闻,博开的周身却仿佛拢着一层防护罩,杜绝一切噪音,他只是微蹙着眉,看着自家弟弟——
博工一看他,抿了抿唇,似乎压抑了怒气,不再管地上的碎瓷器,转身朝他走去,走到半路,像想起了什么,停下,转头,目光锁住旗渺渺。“你说,一个人,应当怎样做才能获得另一个人的注视?”
渺渺愣了下,对于博工的目光也没有退缩,“一个真正有血性的人,应当不屈意去求别人的重视,也不害怕被忽视,既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
不回避,不犹豫,目光清亮,声音铿锵。
博工盯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过头,走了。
于是博开也转身,慢慢地走出包围圈,自始至终,这个美丽的男人除了他弟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人群散了,渺渺才回头看看那个小女孩儿——小女孩儿原本隐含在眼眶的眼泪已经收回去了,大大的黑色眸子特别的明亮、清澈,此时好奇又带着一丝扭捏羞涩地望着渺渺。
渺渺笑了笑,拍了下她的肩,“没事了。”
谁知小女孩却一扭身,一溜烟跑了个没影没踪。
渺渺也没在意,正好有侍应生拿了扫把簸箕,来清理一地的碎瓷片,渺渺往旁边让了让,却见一个身影蹲下来,拿了一片碎瓷片,抬头望向渺渺,“你说这是解放后的东西?”
渺渺愣了一下,眼前的男子很年轻,也就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论长相,并不出色,可一双桃花眼生得特别好,不笑的时候似乎也带着笑意,此时,眸子里带着点儿戏谑,就那么望着渺渺。
虽然觉得有点奇怪,渺渺还是点点头。
他唔了一声,继续拨弄着那些碎瓷片,懒洋洋的模样,“我不懂古董,可我也知道,古物自然是越古越好,瓷器以宋元为最,这既然是解放后的玩意儿,离现在最多也就五六十年,怎么你说这也有收藏价值?”
渺渺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无论是瓷器、漆器、玉器,总是越往前的越值钱,倒不是年代久远的缘故——胡兰成说中国文学是人世的,其实扩大来说,说中国艺术是人世的也未尝不可。”
渺渺看眼前的人兴致勃勃的样子,也蹲下身,捡起瓷片解释,“古时候技艺不成熟,可却是深得天人合一的况味,生活劳作、人情政事、悲戚欢欣都深入那些作品中,息息相关,亲密无隔——倒是后来,技术日臻圆熟,尤其到了明清,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可作品也就多了匠气,失了纯朴。这个东西——”
她掂掂手里的瓷片儿,“解放后七十年代的东西,你知道,那是个无可复制的时代,再也不可能重来了。”
“哦?”桃花眼眨了眨,充满好奇,“为什么?”
渺渺看了他一眼,“你是在国外长大的吧?”
年轻男子笑笑,不做声——他还真是在国外长大的,但他一口普通话说得非常溜,丝毫没有那些在国外长大的华人的别扭口音,一直都非常得意,还真没有人能在第一次见面就识破的,心里不由地对眼前的女孩儿更加感兴趣。
渺渺也不在意,“解放后的七十年代也算是代表了一个年代的高峰,首先,国家和政府的扶持,这一点在九十年代以后,景德镇各大国营瓷厂全部倒台后也就不复存在了。第二,个人意识,这个年代的艺术家很有献身精神,对作品很讲究,基本上没什么经济意识,这跟现在所谓的艺术家不一样。第三,那是个荣誉高于一切的时代,而作品就是荣誉的象征——诸多因素才造就了那么个不可能重复的时代。光冲着这一点,这个七十年代的笔洗也值得收藏,何况,它上面的画工绝对一流——”
啪,啪,啪——
渺渺刚说完,眼前的男子就鼓起掌了,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齿,抬头对渺渺身后的人笑道:“哎,阮东庭,你这小朋友不简单咧!”
渺渺一惊,转头,正好对上阮东庭温和含笑的眼,心里微微一动,站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问完,自己倒是先一愣——凭阮东庭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也很正常,于是不好意思的笑笑。
“你好,我是阮东庭的朋友,刚刚回国,叫我章七好了。”桃花眼也站起来,脸上笑嘻嘻的,有种狐狸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