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刚想让人去叫你,快过来!」
颜三走到饭堂,虞老大和万老二正坐在那里,一见他出来就招呼着他快点坐下,颜三将青犊刀往桌上一搁,看着一桌子的菜露出些许惊讶。
「怎么这么多菜?」
万老二一边往他碗里夹一边道,「还不是你大哥,一大早就去厨房,说要多做点好的给你补补。」
颜三笑了起来,「大哥、二哥,不要这么浪费,这个身体很好,就是我现在还不太习惯。」
万老二将堆满了菜的碗递给他,「没事,就和新做好的鞋子一样,多穿穿就不磨脚了。」
「颜三!」
秦灿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说话,带着怒意出现在门口。
「秦兄弟正好,我刚让人去叫你呢。」
秦灿像是没听到般,「蹬蹬蹬」地走到颜三面前,将他的手腕一抓,「你的头发怎么了?还有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问话间,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表情在脸上凝滞了片刻,然后另只手猛地撕开颜三的衣襟,那九只蛇头赫然露出,在他皮肤白皙、光滑圆润的肩头上昂首吐信,个个表情凶恶而狰狞。
秦灿有些不敢相信地摇摇头,然后抓着他手腕的手用力一甩,冲着颜三吼道,「你到底做了什么?谁让你把头发割了?谁让你穿成这样的?还有这个刺青是怎么回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占着岑熙的身体,怎么可以这样擅自而为?」
「啪」的一声,秦灿一掌拍在桌上,然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虞老大和万老二本还想开口劝一下的,但见他这个模样,大约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劝起。
那一晚,万老二找秦灿说过话之后,秦灿确实同意了让章殊先生用移魂的方法来救颜三。
大家都是抱着一颗忐忑的心,毕竟这种玄乎其玄的事情,之前根本没有听说过,但是颜三确实活过来了,在岑熙的身体里。
但那一天看着颜三用着岑熙的身体醒过来的秦灿,却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现实。
和自己从小就一起玩到大的人,熟悉到什么袐密都能彼此分享,斯文隽秀、举止温文又满腹诗书的岑熙,突然间变成了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剪了岑熙的头发,穿得像个山野莽夫,甚至还在他的身上刺青……秦灿只觉一口血腥涌上喉口就要吐了出来。
颜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对于他同意自己能用岑熙的身体再活过来这一事,并没有任何感激甚至感谢的态度,也没有一点占用了别人的身体就该好好对待这具身体的自觉。
「原来的头发太长了,我觉得这样比较清爽干净,他的那些衣服我也穿不惯,至于这刺青……」颜三停了一停,才道,「并不是我刺上去的,而是我一醒来就有了,这个你要去问章殊先生。」
秦灿看着眼前的人,还是那熟悉的声音,但讲出来的话自己却一时无法理解。
秦灿站在那里,身体晃了一晃,他有些后悔了。
当时想着,颜三醒过来就能知道岑熙是怎么死的,但是没想到颜三醒来之后竟然和自己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受伤昏倒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后的记忆就只停留在他追着阿义和岑熙穿过树林这一段,再多的就没有了。
这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结果,就算用这个方法救活了颜三,却也没办法为岑熙找到凶手。
于是秦灿将所有的过错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深深的陷在愧疚里无法自拔,他觉得是自己缠着岑熙让他陪自己到这里来,才会让岑熙遇到危险,而在岑熙遇害后,自己还没有办法保护好他的尸身,最后还落到贼人手里。
他都不知道以后见到了岑大人,要怎么向他交代,自己连累岑熙落到这么凄惨的下场。
秦灿杵在那里神思恍惚,但是颜三却不想管他心里在惆怅难过什么,侧首,瞥了他一眼,「你要吃饭就坐下好好吃,别杵在这里碍眼。」
「住口!」同时「啪」的一声响亮。
秦灿情绪激动失控之下,打了颜三一巴掌。
颜三捂着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接着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手掌一翻,接住被震起来的青犊刀,手一甩,刀鞘飞出去,而锋利的那一侧已经贴上秦灿的颈脖。
「笨猴子你活腻了是不是?!」语气里带着怒气,身上盈满了杀意。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不要吵了。」
虞老大和万老二两人,一人一个将他们拉了开来。
「好了,老三,你顾及一下秦兄弟的情绪。岑兄弟是他拜把子的兄弟,就和我们一样的,秦兄弟没了他,心里自然一时回不过来。你大哥和二哥我不也为着你的死活,快被吓走了半条命?」万老二说着还在颜三肩上拍了两下。
颜三皱眉,半晌才放下刀,然后独自走去捡被他甩飞出去的刀鞘,将刀归鞘的时候发出很响的声音。
秦灿则像只被惹怒的牛那样,满面通红,胸口大幅地起伏,虞老大也是说尽好话地安抚他。
「秦兄弟,岑兄弟留给老三的再生之恩,我和老二还有老三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以后岑兄弟的爹娘就是我们兄弟几个的爹娘,岑兄弟的心愿就是我们兄弟几个的心愿。」
秦灿冷静了一点,回过头,笑中带讽,「岑熙的心愿是要接替他父亲成为大理寺卿,扫尽天下冤屈,让所有的不法之徒都获得应有的惩罚,你们完成看看啊!」说罢,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虞老大和万老二看着门口,都不知道要怎么办。颜三虽然被安抚住,但看起来也是怒气正盛的样子,走过来将那柄长刀往桌上用力一放,震得桌上的碗都跳了一跳,然后视线一扫那些菜,胳膊捞过面前的鸡,撕了只鸡腿下来恶狠狠的啃了一口。
「岑熙……你说的没错,别人都是攀上贵人有福享,你认识了我,就没遇到过好事情。」
秦灿坐在自己那间房的门坎上,望着天上,轻声喃道。
不禁想起许多事情,小时候两人一起在御书房和太子他们读书,一起调皮捣蛋,然后受罚,而每次罚抄经书的时候,自己最后总会偷偷溜走,但是第二天交上去的却都有自己的那一份。
大了一点就没那么调皮了,但岑熙也总是跟在自己后头,帮着自己收拾烂摊子,而就在几日前,两人还说说笑笑着,只这眨眼的工夫……人就离开了。
更可恨的是那个颜三,占着岑熙的身体,不仅不知感恩,还对岑熙的身体做那样的事情。
说曹操,曹操到。
那个不知感恩的人,扛着他的刀出现在院子里,小酒酿他们看到他过来,一窝蜂地从房里出来,围着他叽叽喳喳。
「你现在是熙熙还是三当家?」
「当然是你们的三当家。」
「熙熙骗人,你明明是熙熙,怎么成了我们三当家?」
「那你们说说,怎样才是你们的三当家?」
「嗯……三当家胳膊上有刺青。」
颜三朝着秦灿这里看了一眼,然后向孩子们亮出胳膊上的刺青。
「真的有哎……」
「但是这样也不能证明你是三当家。」
「对了,三当家武功可好了,熙熙只会教我们背『人之初,性本善』……」
「武功是吗?」颜三笑着站起来,「你们都站远点。」
于是小鬼们哗地潮水一样的散开。
颜三将青犊刀往地上一杵,其实以岑熙的内力和资质,要想和自己以前一样实属不可能,刚刚醒过来那会儿,他连这柄刀都拿不起来,但现在这副身躯的主人叫颜三,他会让他们看清楚的,自己到底是谁。
颜三猛地贯力手上,将长刀抽了出来,剔透的月华给银亮的刀身镀了一层光辉,上面的花纹似行云流动,又似水光流转,寂静的夜里,彷佛能听到这柄饮血的兵器喑哑暗歌。
「喝!」
颜三一声大喝,旋身舞了开来,刀光撩乱,身形矫健,犹若惊鸿,又似游龙,锐利的刀风割裂空气,唰唰作响,不断有碎叶凌乱翩跹,飞转到他身边,在寒光刺目里共携盈舞。
秦灿撇开头去不想看,但是被小酒酿他们阵阵的喝彩吸引着,忍不住又回过头来。
岑熙斯文隽秀,就算用剑也是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哪里像颜三,整一个粗俗不堪的匪类,还使这种大刀……切!
但是看着看着,秦灿自己也挪不开眼,岑熙俊秀的容貌,被颜三剪了头发、换了衣服之后更显飒爽,此刻这样一把大刀在他手里抡舞,腾空挪跃、身形如燕,以及他冷冽的眼神,晶莹飞散的汗水,浑身上下释放着无所拘束的张扬,竟让人有种惊艳的感觉。
铿!
颜三耍完一套刀法将青犊刀归鞘,然后用刀支在地上撑着自己的身体,若是从前,这一套刀法不过是暖身,现在却让他背上的衣服全湿了。
颜三喘着气,用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水,止不住的,鬓发早已经被汗水打湿,还有晶莹的汗珠子顺着发梢滴落下来,看向秦灿这里的眼神中带着挑衅,像是在向他证明着什么。
秦灿咬了咬牙,起身,一个人生着闷气走了。
「菜菜,别走啊,陪我们玩!」
「走开!」
秦灿将缠上来的小酒酿一推,没控制住力气,小酒酿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愣,然后「哇」的哭出声。
秦灿第一个念头是把他抱起来哄他别哭,但是此刻他心里乱得很,看了小酒酿一眼,硬生生地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转身走了。
颜三走过去将小酒酿抱了起来。
「菜、菜菜……是坏人……」小酒酿抽抽噎噎地说道。
颜三轻轻拍着他的背,对他道,「笨猴子不坏,他就是心里有点难过的事情。」
小酒酿抬头,一脸泪水弄成花花的脸,「是因为熙熙吗?」
颜三点点头,但没有再出声。
秦灿一个人在山寨里乱走,不知不觉走到地窖那里,颜三自己的身体还没有下葬,为防止身体败坏,而被放在了冰窖里,云娘的尸体也被放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