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娜家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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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娜家的女人-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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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女人从没看过我一眼,只当我这个人不存在。她心里大概只有老地主,再就是衣服缝里的虱子。照现在的情形看,不知道这两个皮包骨头的躯体,还剩几天养虱子的时间?

  “光绪二十六年那案子,倒底怎么回事?”我没计较他把“红太阳”诬蔑成“东西”,站在耳房房檐下,高声问他。

  “没有强盗,就是丢了口子人。”

  “啊,丢人了?”我说:“你赶紧往清楚说。”

  “其实也没丢,”他探身取下衣服,给老女人披上,老女人不穿,放在膝盖上平铺开,又开始搜刮衣缝。老地主接着说:“我爷那年十五岁,第二年才娶的我奶。那年也像如今一样,近三年没下饱雨,山地里没墒气,庄稼颗粒无收。光绪二十六年开春,黄河东边来了一股土匪,走一路抢一路,眼看就要抢到我们这里了。我曾祖父,就是我爷他爸,听说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前,先拿一升稻黍米收买个上有老下有下的当地人,向他打探四邻八乡的情况好下手,那人如果不说,土匪们就四个强汉压住,另一人拿把牛耳尖刀,先挑断板筋……这你也知道啊?对对,就是它,脚后跟那根最粗的筋,接下来再剜眼割耳朵,没几个人能扛住那王法的,就把知道全说了。有几个穷人饿极了,主动去找土匪,可他又摸不清底细,就根据传说和猜想,胡乱编造一些金银财宝往大户家头上按,就为换一升粮食吃。我有个老姑,就是我爷的姐姐,我没见过,比我爷大不到一袋烟的时辰,他俩是龙凤胎,我爸听我爷说,说我老姑长得跟沙葱一样水灵,方圆百十里,包括蒙古人的沙地,算起来也是女人尖。我老姑福大寿短,不到三十岁就殁了。你看,我说乱了。我曾祖父一看那帮土匪不好惹,连夜去了蒙古地,三天后就骑了匹公骆驼赶回来了,他回来的当天后半夜,家就来了一队蒙面人,第二天天不亮,我曾祖父就打发我爷去报官了。我爷走一路哭一路,大声喊道:强盗啊强盗,你们把我家所有的粮食全都抢光了,连牛毛口袋也没留下一条,今后的日子可怎过呀!你听懂了吧?噢,是,就是就是,是个计谋,做给众人看的,就是想让人给土匪们递个口信,说我家啥也没有啦,值不得去打劫了。我曾祖父这主意真灵,真土匪打老远一听,当时就愣住了,心想,看架势来头不小哇,又是骆驼又是骡子,马刀抽出来亮锃锃地,咱这帮土豹子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这要遇上了火拼起来,非吃大亏不可!他们就赶紧退回黄河岸石寨子的土匪窝了。说起来,我老姑就是这条妙计里的引子,我曾祖父把她许给沙地一家蒙古大牧主当儿媳,换来一队假土匪,才保住了家里粮食和细软。其实,没走出十里地,我老姑就换了身蒙古袍,扮成男人,混在大队人马里,紧接慢待叫人侍奉着,做人家少奶奶享福去了。就是这么回事。我曾祖父当时是被形势逼的,没办法的办法,这事要让官家们晓得了,定我曾祖父个谎报军情,扰乱衙门的大罪那是没说的。对了,我老姑是沙娜的曾外祖母。”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就是说,沙娜有1/8蒙古人血统。果然。 txt小说上传分享

(8)我情愿那一拳把他打死
离开瓦院不到半里地,我看见前面拐弯处好像个人影闪了一下。这回我没唱歌。爬上土坎站在高处,我朝那个土塄子喊了声。是苗书记老婆。她赤脚片子站在土塄下面,脊背紧贴着黄土,看样子坐下站起不知多少回了——身子底下蹭下了好大一堆绵土。我松了口气,走到她面前问道:“上午也是你?跟在我身后要想干啥?”她把提在手中的布鞋穿好,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想塞进我斜背的挎包里。见我不要,就展开手掌说:“想来想去,我死活不敢收你的钱,原旧还给你。还有粮票。”“就这事?”转身我就想走。

  “大兄弟,你说,她真的要判五年?就不能少几年?”

  我不知怎样回答她提出的这个问题。在沟底站了好一会儿,才对她说:“不是还没决定嘛……不过……”我甩开她,大步朝前走去。

  “老天爷呀,你长不长眼呀!”走出老远,大约就是那几只山鸡野鸽朝我帽子上撒土块那地方(说不定它们还拉了几泡屎丢下来),我听见苗书记老婆“哇”一声,像老鸹一样给哭了。我感觉和北方大部分妇女一样,紧随其后的哀鸣一定会被她拖得很长,在山梁沟壑间萦绕那么一阵子。可是,像一把绵土含在嘴里,我并没听到那余音,只有我孤单的脚步在土崖下踢踏作响。

  女人间的同情。我想,这没什么,纯属女人间的怜悯,我见得多了。我祖母就这样。她老人家可以临进大门前还同身边的人说笑,但一跨进邻院那间灵堂,一迈进那门槛,眼泪唰一下子就下来了,哭喊声随之也嘹亮地响起了。她别哭边数落,嫌儿时的伙伴不守信誉,没有等她,走得太早了,孤苦零丁,以后的日子,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了,叫她如何是好。但我知道,哭着哭着,祖母就成真的了,就哭自己,把她从前、现在、今后的日月在心里演练一遍,那苦楚绝不亚于身旁躺在棺木里的已亡人。这种时候,但凡有我在陪,便会找个小凳子坐下,双手扶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供桌上活人才能消受的白面大献,静静等待,直至下一个邻家老奶奶,被人搀扶着,颤巍巍跨进门槛,接替祖母悠长的哀鸣。

  回到沙娜婆家那破孔窑洞时,见刘武干得意洋洋坐在当院摇晃二郎腿。他指着牲口圈对我说:“哼,被我捆起来了,塞进他家猪圈了。”

  “‘哼’是谁?”

  “你肯定也挨了一家伙吧?”刘武干揉揉屁股,问我。

  “你把他给捆起来了?啊?”我也摸摸后脑勺,朝牲口圈走去。

  “这下好了,能交差了。咱俩回公社吧!”刘武干在我身后说。

  我敢说,情愿那一拳把他给打死。不全打死而是半死不死以后再死,因为我不想以命抵命陪他去死。我是知青,以后有很多大事等着去做:扛枪打仗,把一切帝国主义纸老虎阻挡在国门外;在这里当个老师,教小学生清早起来,迎着朝阳念毛主席语录,再找一个善良的初中毕业生当老婆,让她给我养几个生龙活虎的好儿子;要不,就到地区汽车运输公司去,我当一名驾驶员,整天开着解放车全国各地跑;最差,我也能到县农具厂去。翻砂倒模具铸铁锅怎么了?那也是响当当、硬邦邦的工人阶级。总之,他刘武干活该。我那拳出得很麻利,他根本来不及躲,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想撑住往后仰的身子,可后面是空的,就一个跟头跌到院畔下了。幸亏被二道坎挡住了。要不然,他小子滚到下面那个院子了,说不定跌进牲口圈里,同沙娜那傻子男人作伴去了。

  我本当在母鸡满院跑那会儿就把他给撂倒。起因很简单,刘武干吃派饭时,非得叫主家给炒一盘鸡蛋不可。主家没法,就放下吊在窑顶的破筐子,可里面只有两颗蛋,他老婆又把鸡窝的鸡撵走,掏了半天才在里面摸出来颗热的,又爬了半架山到邻家借了三颗,家里没清油,男人就站在窑顶上扯着嗓子使劲喊了一阵,一个小孩才从后沟老远处探出头,摇晃着端了一粗瓷碗底黑豆油送上来。不过,吃得时候,给主家礼节性地让了几句,我也吃了大约不少于两颗蛋。如果刘武干不提沙娜叔舅家的事,他吃那一拳很可能会因为我肚子里也装了人家从鸡屁股里掏出来的蛋而挨不到胸口上。那小子问我,地主家的小老婆长得不错吧,还像年轻时那样柳叶眉杏核眼水蛇腰吗?碍于主家的面子,我没动弹,走出去站在当院,抱住双臂,仰起脸,看对面山上大尾巴旋风打转转。问题是,刘武干那小子出来后,一劲说那鸡蛋不好吃,有股子土腥味。说着,还朝一只母鸡吐了口唾沫。我一下子就给气晕了。我走过去,攥住他的领子,想把他的脸摆正好让我打。他边向后退边躲我举起的拳头。算小子命好,打到胸口上了,要不然的话,一定是个满面开花。好在院畔不高,他拽住一根拴狗的麻绳,就爬上来了。我看他红着眼,把头一低,冲我小肚子就撞过来了。没想到,刘武干身材虽然削瘦,比我低一头,可必竟是农民出身,套牛拉缰绳,犁地顺沟走,从小攒出股子憨劲头。我俩扭打成一团,在院子里滚来滚去气喘嘘嘘,久久不分胜负。你要是打老远一看,准以为两只黄狗在争夺猪食槽里的稻黍糠拌树叶。主家俩口子看不下去了,一人抱住我们一个劝架,撕扯了好半天,我不好意思让女人家抱进怀里推来搡去,就一松手,和刘武干分开身了。我没沾多少光,小腿迎面骨被他蹬踏了好几下,差点没被弄折。

  刘武干一怒之下,押着沙娜的傻子男人回公社邀功去了。你走了更好,省得惹我心烦。我才不怕他恶人先告状,反正那沓子材料在我包包里揣着。我不走。走也不同你一路。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9)我忘了她是名疑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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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必须介绍苗家沟的地势了。这个无需回忆,生根般盘扎在我心里,想你也会根据我这两天的颠簸,得出一个大致的概念了。同黄土高原大部分山村一样,散散落落,一百几十户人家在这条毛二十里长,几年也发不起一回大水的深沟里,顺山势朝阳向,或高或低挖了些土窑洞居住在里面。只不过这条沟大些宽些,只不过这条沟的尽头,在那片较为开阔,紧挨沙子的漫坡地上面,住了一户老地主,盖了一院青砖瓦房。此外,土里刨食,生儿育女,薪火相传,显不出和别的地方有什么差别。如果某年某月某日,这里下了一场透雨,我敢保证,整条沟里的男人们就会站在自家院子的土畔上,他们连上衣都不要穿,浇它个透,看着山上的土地滋滋滋往进吸水,看着河沟里的浑泥糊子滚滚而下,就好像凭白无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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