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和她表婶一样白白亮亮
今天不修梯田,榆花说队里的基干民兵搞训练。我问她是基干的还是普通的。她说前二年县武装部下来定人员,她要求当过,但部长不同意,说苗家沟不缺人手,青壮年后生有的是,正发愁选谁筛谁呢。今年开春,部长来队里下乡蹲点,她又央求过,为这事还跟刘武干美美吵了一架,部长才免强同意了,但只答应她当个卫生员,叫她平时没事练练打绷带,给断肢上夹板这些一般性常识。她一看让自己干这个,心里就十二分不乐意,可三番五次央求人家部长了好几回,好不容易叫你当了,你反而嫌这嫌那不干了?没理由啊,就应承下了。榆花对我说:“搞资本主义那些人没本事,不是娇生惯养,头发卷成吧狗一样的洋婆姨,就是浑身搜不出二两肌肉,戴个二饼子眼镜,跟猴一样干瘦的白脸男人,这些人不经打,早就躺倒了。修正主义嘛,倒像是个问题,不远不近像只灰狗熊蹲在那里,可隔了一大片沙漠,他们有那么多匹骆驼叫兵们骑吗?至于帝国主义那纸老虎,不知离咱这儿隔了多少个大淖儿,就算他们是群披毛怪兽,怕也拿咱没办法吧?”“那你为啥还要争着抢着当民兵呢?”“你不知道?”榆花瞪大眼睛问我:“你真不知道?有补贴啊。基干的武装的拿得多,不发枪的普通的连人家一半都拿不到。”“你可别小看卫生员,她们的作用可大哩。”“啥呀,真要打起仗来,那么一大群老男人,让我一个女人家伺候?美得他们!再说了,血糊拉茬,弄不好还得给他们脱裤子……才能上夹板!”“伺候?哈哈,对对对,不伺候他们。哈哈……”整整一前晌,我和榆花净说这些事了,从窑里说到院子,又从院子说回窑里,我俩哪儿也没去。当然,我们还说了别的。
榆花几乎是个透明的女人,任何事都不会揣进怀里捂着过夜。就算没站在土丘顶上,和她表婶一样白白亮亮,我也能明明了了地看到她干干净净的身体,看到她清清爽爽的五脏六腑,尽管它们在里面比我多生长了二年,但它们肯定很瘦很小,也很单薄,纤纤细细,一股一股,缓缓流淌着鲜红的血液。
但,这必竟是我隔了一层斜纹棉华哒呢布,隔了衣裳的猜想。不完全是猜想。她那层衣服根本遮不住什么,里面的一切,从我家女人身上就体验过了。虽说长这么大,我还没有利利索索看到过女人身体,那没什么,我有把握已经知晓了它们应该是些什么。我没在娘的怀里钻上钻下过?没被祖母外祖母,双手卡着腋下筷子般粗细的肋骨,从前炕提到后炕?没被四姑三姨从这个被窝,换进另一个热腾腾的被窝?她们谁也没比谁少一件什么哪,有啥不一样呢?
何况,榆花、沙娜、沙娜叔舅妈,她们三人可以穿一身合体的衣裳。
去年,就是二零零七年国庆长假,我同几个平时合得来的二十几岁的朋友远游了一次。主要是想沾点儿他们身上那股子青春的气息。他们自驾,我搭伙充数,费用AA制。我们一路向西,商量好不走回头路,直奔内蒙古,七天时间穿越了将近四千公里。我年轻的驴友们待我很好,时时事事替我着想。我呢,也就倚老卖老通盘接受。那真是段快乐的行程。他们无论谁,只要坐到驾驶员那个座位上,准会将头天晚上共同制定的行程计划让飞转的车轮碾个粉碎,说好在B城歇脚,可一到A城便赖着不想走了,要不就是过了C城也不打尖,连夜赶往D城。当然,有时他们会用眼神征询我的意见。我反而把眼一闭,假装睡着了,可心里却在说,“对呀对呀,开吧,开吧,这不挺好的嘛。”谁会阻止突然而至的、陌生的、黎明时分的欣喜呢?一片草原、一群神秘的人、一队摇晃着响铃的骆驼、阳光照亮水面的海子,骑马人在沙尘中忽隐忽现,头巾遮面,一闪而过,不辨老幼,不识性别。你看到前方有顶蒙古包,减速、停稳、摘档、下车,这时,那骑马人也赶上来了。原来是位少女。她面无表情,坐在马上呆呆看你,不见得非要告诉你:这是我们蒙古人的家,这是我的家……他们这帮人年轻做事不刻意,我的驴友。他们把一肚子心思全写在脸上,明晃晃地告诉别人自己的需求。说实话,有些我能读懂,有些我真是没法子揣摸出意图来,是讥讽是嘲弄,是赞许还是默认,那界线的确不太明了。或许那什么也不是,仅是淡然一笑,轻飘飘未打心头过。这当然是我的问题。但他们善良知足,小心翼翼半蹲在草丛里,拣起几只五色甲壳虫放到远处,这才在那里放心安逸地支起双人帐蓬。离开时,必定会带走营地上任何一种不可降解的化学物品,好像在电脑上使用制图软件,灵巧而准确地用一次性筷子,夹起地面上的废弃物,用沙子掩埋青烟袅袅的余火,扶起那片倒卧的灌木枝条。有时候大家一车人坐等某人的归来。其实她就在眼前,就在越野车一侧站着,朝远处那片青草发呆。我们当然不会取笑她泪淋淋钻进来,抹抹泪眼,挤挤坐好,对前面的说,好啦,这下我心里好受多啦,咱接着往前开吧。他们宁可耽搁两三个小时,在无人区甚至会耗误一天的行程,放弃风驰电挚般激情体验,也会向遇难被困的路人伸出救援的双手。但他们有时却在另外一些问题上,也显出了过分的随意(在我看来)和率性。他们可以在短短几分钟的接触中,仅凭一两个眼神(我注意到,有时连眼神都不需要),就能会意异性的精神,仿佛已经探测出对方体内炽热的体温,随即便会付诸于行动。我觉得这种随意有些过火,这种率性少了些责任心。我便深陷道德泥淖,联系自己,在其中苦究一番,不禁替他们(主要是我自己)担心起来。但是,每当躺在单人帐里,聆听邻帐里年轻的生命在夜风中怒放的悄声细语,突然间我便会认为早在三十几前,那时,就与他们心心相映了,根本不需要我在睡袋里思量一两支烟的功夫,找个什么理由出来说服自己开脱他们,然后,怀有一种精神安抚后的自足情绪方能入睡。我应该心满意足、心安理得在梦中向天而歌。说实话,时不时,我也能接收到类似这样的眼神(或是信号)——这方面,我还没愚钝到不懂人事的地步。那天,我们歇脚在一家蒙古人开的小饭馆里——类似中原地带“农家乐”那样的夫妻店——这家蒙古人经营方式很替客人着想,吃饭住宿都在一顶很大的蒙古包里,男男女女,大家通铺,各自照顾各自,既方便又实惠。吃过手抓羊肉,我找了个角角(圆的,哪里有角角嘛,靠住木柜的一面,就当是吧),打开睡袋铺展,意思有主了,这是我的地盘了,归我管了,就掀开门帘出去溜沙漠去了。在一棵老粗的胡杨下面,我面向昏黄的落日,盘腿靠在树杆上,半眯双眼,享受这霞彩满天的时辰。我不由得哼起一首歌,有一句没一句,断断续续,但我十分陶醉。正惬意得不得了时,背后“哇塞”传来一声,就在耳根。原来,心不在焉,我来前树杆的另一面早已靠了个人。应该是瘦瘦小小的一个吧,否则我能看不到?说起来就近了,但我们并不认得。临省人,年轻,自主,独身前来额济纳旗参拜黄叶。“参拜?”“嗯,没错,是参拜。”据她说,她所有的书里都有一片秋叶当书签。“一定是文科吧,你?”我想,最好她是。而她却说不,专攻理科,高能物理,量子力学。高能物理?年轻女人?二者间该是怎样的关联?如金子的分子结构,呈链状环环紧扣?还是像水和油一样,因其比重不同而呈浮离状,不相融解?仗着自己来过多次,我便给她详细传授了驴友们常使的一些攻略,比如怎样怎样逃门票啦,怎样一本正经从怀里掏出一切可以震摄对方的证件啦,又怎样爬几座山躲避森林公园门口那些保安,怎样被扣住后,不要怕丢面子,老老实实说好话央求人家啦。树那头静悄悄地,我感觉她听入迷了,好像很受用。那最好了,我还有更拿手的呢:荡荡流沙弱水三千,吾若何独取其盈盈一瓢乎?——发挥我的优势,想给她讲解这片戈壁附着的深厚历史。“一瓢?有多少量杯,又有多少毫升?极不准确的数量单位。”“啊?哈哈,”那好,我还有别的:“张骞你该知道吧?对,是的,就是汉朝放羊那位,我们陕西人。他来过这里。”“哦,天苍苍,野茫茫……可你确定他在这里牧过羊?”“就这一带吧。”“这一带?那可不是一般的大啊。你不可以泛指,精确,是科学的命脉。你知道,谬之毫厘差之千里啊。”“你说什么?”“导弹!”“噢,导弹,那东西呀。”好吧,看起来我非得给他露一手不可了:“那好,我问你,额济纳是什么意思?”“没人不知道,地名啊。”本来我想好了答案,想好了下一题,继续炫耀自己的历史知识:是地名,但它却是西夏语,意黑水。知道不,土尔扈特,他们又是怎样的一群人?可我感觉到背后这女人似乎并不想听这些,或者,干脆她已经闭上眼,想着自己的心思。所以,接下来我没告诉她,不止一次,我从苗家沟西边那个大淖儿走起,与东归的土尔扈特人反方向,一路经过成吉思汗陵、毛乌素沙漠、黄河、西夏古都、贺兰山、阿拉善左旗王爷府、腾格里沙漠、巴丹吉林沙漠方才来到这里。我更不能告诉她,就在北面,离中蒙边境那条铁丝网不到几公里的一片沙漠里,某年某年,我曾抡起一把地质锤,挥向一人的天灵盖……我站起来,动作很轻,生怕枯叶弄出响动。“在呢,听着呢,”她说:“很罗嗦啊。”她从背后扬过来一把沙砾,撒在我肩头,随着我的呼吸,窸窸窣窣,沙粒落地,脚下的黄叶翻飞。
在我这老朽的年龄看来,无论什么长相的年轻女人,都应该是耐看的、可心的。她们经历过生活淘洗的,是沙子里澄出的一汪清水,未曾见过世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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