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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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 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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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璐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冤枉来冤枉去吧,来路不正的东西总归是没有好下场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钟,两个老女人再见面时,李璐已经火化。

  毫无征兆的大火被扑灭后,人们在熏黑的大门背后发现了一具焦尸。很显然,那是一场意外,死者只要再坚持一下,打开大门,跨过那一步之遥的门槛就能逃离火海但失败了。

(四)魂兮归来
谭菜出资操办了李璐的葬礼。她兴冲冲地走进走出,应酬为数不多的吊唁者,仿佛由此找到了自己回家的意义。的确,人们没见她哭哭啼啼,似乎因为能为家族效点力,她脸上反倒洋溢着满足的神采。随后谭菜就发现了那种奇怪的现象:即每失去一位亲人就会有另一位亲人替补上来。她把礼仪费付给那位麻子道士时,对方没有接钱,只是盯着谭菜的脸认真地说:“细姑姑,我是谭斌。”

  谭菜大惊失色,已有好几十年没听到过这种称呼了。即便不看那张脸,就凭这一声“细姑姑”她也能立刻断定对方就是自己的亲侄子,因为只有自家的侄子们小时候管谭青叫“大姑姑”,管谭菜叫“细姑姑”,那都是半个世纪前的事情了。

  谭菜可不管他是死是活,也没想那么多,当即认了他。不过,谭斌没有留下来陪她。他不顾体统地大哭了一场后,返回了黄洞仙。

  谭琴神情抑郁地赶到家时,母亲已在前一天下葬。村里的人大都还认识这位风姿绰约的中年妇女,她的美名曾毁誉参半,远播四方。谭琴见到谭菜时就像见到了年轻态的李秀。两人相处融洽,亲如一家。谭琴结束丁忧假返回北京后每隔一段日子就会给谭菜打个电话,两人用兴安土话亲切交谈,隐隐约约的,谭菜终于慢慢获悉了谭琴离婚寡居的现状。她当年分配在矿务局工作时,无数的追求者几乎让她失去了自由。仅仅是为了获得一份安全感,她选择了与一位警察成了家,但不到一年便散了伙。那警察因黑社会组织罪被判处死刑时,她才想起他曾在新婚之夜说过他选择当警察并不是为了匡扶正义、除暴安良,只是因为他喜欢与坏人打交道。她发现那是丈夫对自己说过的唯一一句真话。

  由于未曾生肓,谭琴打算退休后回家陪“细姑姑”共度晚年。而且她相信这位“细姑姑”一定能像祖母那样长寿。

  谭菜表现出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符的热情和忙碌,人们观察到这位精明的老女人并不是瞎忙活,她好像在酝酿什么大事。当谭文录老师邀请她到学校为孩子们补习英语时,她调整了自己的日常作习,欣然答应前往授课。不过她完全背离了谭文录老师拟定的教学大纲,擅自给孩子们讲起了人与自然的课题,她说老虎山是我们祖先同父异母的一位兄弟,它一直慷慨地施舍我们温暖的柴火,果腹的食物和安眠的葬身之地。又说兴安村原本就是老虎的家园而兴安人其实是后来的侵略者。同时她还给学生们讲解野生动物的各种神奇智慧,比如蛇在地上爬行时所走的是省力又有效率的正弦函数图形的路线等等。

  谭菜的论调引发了孩子们的共鸣,兴安人世代与老虎相伴,关系微妙而不可捉摸,彼此知道大家都是老虎山的子民,都在这里出生、成长、终老,直至融入这方山水。但家长们警觉起来了,他们相互打听:“这个老太婆有那么多的钱和精力,她到底想干什么呢?”

  那段时间,谭菜自掏腰包组织人手在兴安村周边的各个山坳间开辟道路,清除历史遗留的陷阱和套索,还预先为科考人员和探险者整理了露营地。他们努力搜寻了好几个月但没能发现谭菜希望得到的有关华南虎的活体标本或影像资料,只是捡到了一些华南虎的粪便和毛发,还见到了一些新鲜的老虎脚印,并制作了石膏脚印模。这些弥足珍贵的信息坚定了谭菜申建老虎山自然保护区的决心,虽然长寿的老人说已有四十年没听到虎啸了。

  谭菜重新与在纽约认识的一些国际环保组织的朋友取得了联系,希望获得舆论和技术支持。她会同当地林业部门撰写了一沓沓行文规范的申报材料,并附上相关的物证逐级上报。人们见她风风火火地跑省城、上北京,还以为她去谭琴家走亲戚,没料到她正在为保护濒临灭绝的华南虎四处奔走。她在谭吉先生的书房中搜集了一批价值不菲的书画和古董顺道带到北京进行匿名拍卖,筹到了一大笔款项。随后,她把那笔钱连同自己的毕生积蓄凑一起设立了老虎山自然保护基金会,由谭斌挂名监管及运作。

  谭菜常常造访黄洞仙,跟性格内向的谭斌没完没了地谈论华南虎的命运和兴安村的前途。他俩极度忧心华南虎将从老虎山消失,像龙一样转身进入艺术的殿堂,最终化作呈堂证供的图腾。这种近似摆龙门阵的讨论往往因双方观点的高度雷同引发了不尽人意的遗憾而收场,因为两人都据此猜疑是亲情挤兑了交流的诚意。但谭斌宽广的眼界和丰厚的人文素养使谭菜坚信有理由要说服这位入世意愿并不强烈的晚辈去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她多次暗示像他这种有天赋异禀的谭氏子弟最应该回到兴安村并住进谭吉先生的书房。

  谭斌不为所动,他笑称与石雕菩萨们相伴比深入群众去生活要自在多了。他的托词改变了谭菜的想法,第二天她就差人把谭吉先生的书房片羽不留地装上一辆大卡车送到了黄洞仙,连又老又笨重的书柜和那架她最心仪的古琴也没落下。她为家族的文化遗产终于有了最合适的继承者而安下心来。但面对这个曾经欣欣向荣的家族的最后一点遗存,谭斌却有些茫然无措。原本就并不宽敞的石室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只保留了仅能容身的床位,那夹杂着蠹粉味的霉气使他呼吸到了先祖的气息。尚文的家族传统根植于谭斌的血脉中,见沾满历史尘埃的典籍破败得那么快,显得那么脆弱,简直不堪捭阖了,他认为这不单是时光和潮湿气候所致,更是因为世人的忽视和遗忘。因此,即便被故纸堆埋葬,他也不打算突出这知识的重围。每次进屋时,他看见房间里总是规整有序,等到他因必不可少的俗务要出门时就会发现屋内有多么拥挤不堪、杂乱无章了。简直是步履艰难,他往往得重新清理出一条勉强够他侧身出入的通道才能脱身。

  单单分门别类地整理这些藏书谭斌就花去了两个月。期间,一只宋代的哥窑笔洗让他着了迷,他用放大镜观察笔洗周身那纵横交错的金丝铁线和美丽缭乱的开片时,相信自己看到了宋徽宗赵佶的指纹,并断定那位可爱又可怜的皇帝曾抚摸着自己手中的笔洗大发感慨。他还在一摞散乱的资料纸片中意外地翻捡到了一些自己年少时没做完的习题和梦。他认真地用长辈的眼光而不是回忆的姿态审视那些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和作文中青涩幼稚的梦话时,似乎难以想象自己竟是从如此无知的童年走过来的。他忍不住笑出了眼泪,因为谭代超当年作为老师用他那标准的谭体墨迹批注的评语正是自己此刻的想法。

  那段时间,他悠然自得地在经史子集间捕风捉影,感觉像重温自己的习作那般熟悉而温馨。但这种实诚而淡定的骄傲被紧接而来的发现终结了。有一日,他照常低下头侧着身子穿过书墙,准备出去用玄学应付纷至沓来的香客,这是吴书怀主任安排他每天必做的功课。

  过道实在太窄,谭斌经过时难以避免的摩擦撞落了书堆左上方的一卷手稿,他捡起来打算放回原处时,一眼就认出了那泛黄的封页上的“内伤”二字出自谭代超之手。这种点划流畅,气韵生动的谭体早就刻进了他的大脑。他信手翻到中间的某一页,原本只想重温亲人的手迹和书法,可读完两行之后,他就感觉像遭遇了可怕的雷击,被炫目的闪电和灌顶的巨响震住在原地,浑身汗毛竖起,头皮发麻。一时忘了刚才起身出门的初衷,忘了石洞中的菩萨那永恒的沉默和香客们无望的祈祷声。他手忙脚乱地往回翻到首页,就着门口透进来的熹微的亮光,贪婪地阅读起来。

  谭斌看到自己的祖先在老虎山上与猛虎周旋搏斗,还看到他们在钟鼓山进行匪夷所思的树交,目的却不是他猜想的那种放浪的娱乐,而纯粹是为了生产更多的男丁。这时有人来门口大声喊叫谭斌吃饭,他把来人轰走了,因为他在书中见到了自己最熟悉的身影,一个长着辫子眉的光头老人像卫星一样定期光顾兴安村为谭氏家族输送知识。接下来,他又好奇地听到了谭吉先生带着八岁的谭恒刚到兴安村时在桂树下跟谭世林说的那一口地道的兴安方言。到吴书怀主任顶不住香客的诉求亲自来请谭斌去上班时,见谭斌那副无动于衷的麻木表情跟当年患老年痴呆症也住在同一石室的老将军一个样。吴书怀主任慌了神,他倾身向前并把头伸进石室试探地叫唤谭斌,谭斌坐在书堆包围的石床上,像个聋子似的盯着一卷泛黄的破旧书稿发呆。此时正值谭斌意外发现自己是野种而且有一对双胞胎父亲的时候。随后,他又观看了自己被火化和埋葬的悲惨命运,听到了半夜里突然从三个窗户同时传来的三个女人的恸哭声,还见识了代超为自己的不幸流露出的椎心泣血般的伤痛。这些遥远的亲情一瞬间驱逐了室外的喧嚣和现世的诱惑。

  谭斌不想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搅,他急切地想不间断地通读全篇,因为这是人世间惟一令他心潮澎湃又从未拜读过的杰作。惊蛰次日的黄昏时分,与日神道别的晩钟声一如往常般雄浑厚重,在逐渐消融于暮色中的山崖间回荡,当袅袅余音架不住时空的裹挟随风散去时,谭斌读完了最后一句:“一位渔夫夜夜摸黑来到兴安村,趴在少女的窗外用不干不净的下流话引诱她。”

  文稿至此莫名其妙地中断,满纸世袭的道德,人造的陷阱和天然的爱情,全都没了下文。谭斌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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