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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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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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人生旅程中,她常常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偷偷怀想起年少时勤于练琴的唯一的不为人知的动机,那就是骄傲,不可名状的骄傲。这年幼少女的小小心机居然瞒过了老成世故的先生,以致老先生毫不吝啬地称赞他眼中的这位纯真无比的弟子:“虽乃女辈,却有师旷之聪,俞伯牙之才。若有良师调教,他日必成大器。”

  当谭恒和一大群孩子在院子里把一只蜷成一团的穿山甲踢来踢去玩蹴鞠时,谭菜却正襟危坐在那把用陈放了一千多年的梧桐木悬棺制作的能产生一百多个泛音的七弦古琴前弹唱谭吉先生倾其所能教授的一些深奥艰涩的古曲。沉而不重,松而不浮的琴声和饱含童音的唱腔让小山村恍惚间成了令人向往的礼乐之邦。

  又到了浓雾弥漫的季节,兴安人们全都在混沌中摸索着过日子。主妇们常常走进别人家里忙活开了,等到开饭时才发觉上桌的竟是邻家老小。有时候家里会突然冒出许多人来,面面相觑后简直闹不清谁是谁非了。这种无伤大雅的灾难也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乐趣。孩子们尤其乐翻了天,他们捉迷藏时不用再费尽心思找寻隐蔽之地,也不必躲躲藏藏,只需转过身来站在同伴身后,就永远不会被找着了。男人们也有了新的惊喜,当他们大大咧咧上床睡觉时,发现赤条条蜷缩在被窝里的女人竟然是垂涎已久的邻家媳妇。他们甚至搞不清是自己误入了隔壁邻家还是那女人上错了床。于是,只好眼一闭,将错就错,尽力让朝思暮想的幻觉都成了现实。不过,在这段亦真亦幻的混乱日子里,谭世林一家是幸运的局外人,因为谭菜那锲而不舍的琴声一直在迷雾中深情地召唤着迷失方向的家人。

  谭恒在云雾与重峦彼此纠缠不清的水乳交融中首次领略了兴安人谜一样的生活。

  每天,李秀总是兴安村最早醒来的人。那天早上,她在屋檐下斩完一捆猪草,刚直起腰来歇把手,惊喜地瞅见一大群新鲜面孔迎着红晃晃的第一缕阳光陆陆续续从厅屋走了出来,他们眯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散落在大门旁的石礅上、屋檐下和晒谷坪里。孩子们在迷雾中打打闹闹地长大了。谭恒一改从前的颓势,已长成一位又高又瘦的少女,比年长几岁的谭青还高出一个头来。她那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泛出笑意融融的恬静目光,再也没有了惊悚和忧郁。这位李秀口中的良种姑娘已经开始和姐妹们一起学着帮手大人们拖臼推磨,弄柴拣菜。谭菜小巧玲珑,在古曲的浸润中也已初具风韵,变得聪明伶俐、高傲任性。儿子们也有了可喜的变化,因为谭吉先生的谆谆教导,他们开始热衷于知识的累积和炫耀,弟兄几人常在微弱的松明下敷衍历史、排比典故,这种清淡斗嘴的风尚表明孩子们已经享受到了知识的乐趣。在猪圈旁、老桂树下和屋后的竹林里,随处可见为老子和庄子所提出的各种具有无限可能的哲学问题而不可救药地陷入冥思苦想的年少身影。谭世林看在眼里,喜在心底。要说还有什么让他担忧的话那就是谭代群了,这幺子在襁褓中还不会笑时就会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游戏,格外惹人疼爱。长到三岁时还不肯断奶,老是赖在母亲怀中跟妹妹谭菜争抢乳|头。大概是从乳汁中积蓄了过多的能量,到如今他越发顽劣成性,成天像热锅里的爆米花,在门口的沙地上翻来滚去,一刻也静不下来。他到私塾上课当然不是为了求学,纯粹是好奇和凑热闹的天性使然。

(五)青梅竹马
一天下午,大人们都不在屋里,等谭菜练完琴后谭青就爬到谭吉先生的床上表演歌舞给谭菜、代群和谭恒看。她模仿老先生的神情要求三位小观众毕恭毕敬地坐在床前的小板凳上,然后就开始现编现唱她滑稽俏皮的山歌,谢幕时她突然拉下自己的裤子又迅速提上去,笑着问惊讶的观众看清楚了没有。代群第一次发现这位姐姐与自己的差异,为了再看个究竟,他大声回答:“没看清。”于是,表演者重复着把裤子快速地拉下拉上以考验观众的眼力。在确信自己看清了姐姐秘密的真实面目后,天真的弟弟跑去问妈妈:“姐姐的狗狗哪去了?”

  李秀正忙着把一头失去母亲的初生牛犊过继给另一头奶水好的母牛,她一边把继母的奶水抹在牛犊身上,一边哼唱着《劝奶歌》,完事后才走出牛栏,反手把栏门带上。李秀重听了一遍儿子的问题,想了想,认真地告诉他:“因为小时候调皮捣蛋不听话,不认真读书,你爸爸就叫金财外公用菜刀把她的狗狗切掉了。从那时起,你可怜的姐姐就得一辈子蹲着尿尿了。”谭代群吓得面色寡白;双手捂着自己的小狗狗默默走开了。一连好几天,家里安静了许多,当李秀从祠堂门口经过时,里面传来谭吉先生沙哑的声音:“不学者无知,无知者无畏,无畏者无法无天无良。。。。。。”她从门缝中窥探,居然看见谭代群一本正经地和谭菜谭恒一块儿坐在教室的最前排,他终于成了一名正规的学生。

  随着年龄的增大,谭恒和其它女孩一样开始趁没人的时候偷偷端详生殖墙上那个神气活现的图腾,她常常若有所思,却一直闹不明白兴安人为什么把那个东西称作狗狗,她窃想:“难不成这东西还会咬人吗?”可这种问题没个问处,只好埋在心底。直到多年后在一次砍柴归来的途中休息时李子梅神秘兮兮地告诉她:“那东西性情不定,温柔时像可爱的宠物般惹人开心,发起狠来比恶狗还凶,伤人又伤心!”谭恒听完后没能豁然开朗,反倒陷入了更深的迷惑之中。正是这个长久萦绕于心却又无解的问题促使她过早地把目光投向了身边的异性,那年纪,还不知道好奇的前方就是爱情。

  在谭吉先生授课最起劲的那阵子,一天放学后,学生们刚走到祠堂门口,谭代武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条筷子粗细的菜花蛇塞进谭恒的胸口里,谭代文听到尖叫声后立即冲上去为吓得快要昏过去的小妹妹解围压惊,但谭恒并不领情,还对他怀恨在心。因为她认定这恶作剧是一人所为,她压根不知道这是双胞胎的接力,竟把代文的仗义看成是一个可恶少年的反复无常。代文试图解释,她抢白他:“做了坏事还想充好人啊。”李秀不问青红皂白,掴了代文一记响亮的耳光。她担心朱即师傅好不容易给谭恒招回来的魂魄闹不定又给吓丢了。如果要谭恒列出心中最恐惧的黑名单,那一定会是长长的一大串,蛇就排在首位,紧随其后的依次是:产疫鬼、狗狗、蚯蚓、梦魇……最末尾才是死神!她后来才渐渐得知:在兴安人的文化中,蛇并不是恶毒的化身,而是智慧和长寿的象征。因为兴安人相信蛇只需简简单单地蜕一层皮就轻易摆脱了死神的纠缠。因此,在兴安村里,好些性情温和的无毒蛇与穿山甲一样,是孩子们的主要玩具。

  诚如金财外公所言:蛇能成为宗教、迷信和艺术的主角绝非偶然,它被赶出天堂流落到人间也完全是上帝的过错。我们的祖先基于对死神的恐惧和对永生的向往而把蛇当成了图腾,历经漫长的岁月,人们不断地给它添足、加须、斗角、画皮,甚至改头换面,最终迫使它沦为了十不像的龙。其实,我们是蛇的传人!

  这件事情并未就此了结,谭代文委屈的泪水让谭恒动了恻隐之心,为了日后不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坏蛋,她开始留意双胞胎的一举一动。从那天起孪生兄弟无论身在何处,总有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窥视着,直到除了李秀之外,只有她能一眼认出双胞胎中的任意一个。渐渐地她发觉自己对代文的厌恶感其实是青梅竹马之情。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六)野外探险
双胞胎已经到了正长的年龄,胃口出奇地好,看见石头都想啃几口,晚上睡在床上也没法安宁,关节嘎嘎作响,发出春笋破土的声音。李秀眼看着儿子们的身子骨日夜见长,使尽了当家主妇的浑身解数来改善生活,灶门前盛饭的鼎罐也换了一个更大更新的。最让她伤脑筋的是双胞胎的新衣服总是浆洗不了几次就严重缩水,只好将就着改改给脚下的弟妹们穿。每年夏天,李秀会搜出孩子们穿旧的冬装,把打了补丁的衣袖修剪掉缝成无袖的褂子给他们换洗。一些旧裤子也被找出来,在破了洞的地方缀上规律有趣的补丁以照顾女儿们的面子。在这位心思缜密的母亲的努力下,孩子们的衣着虽然有些显旧,但都还体面、素净。

  随着身体的成长,孩子们的自信心也在一天天地增加,他们本能地开始探索周围的世界。一天晚上,代文与代超躲在柴房中密谋逃课,两兄弟打算瞒住家人到虎坦一个传说有仙人住过的岩洞去探险。谭恒躲在窗外偷听了他们的全部阴谋,小姑娘在举报和入伙之间苦苦挣扎,最终以举报相要挟勉强获得了入伙资格。这一选择绝非出于对探险的热爱,而仅仅是替代文的安危担心,只好陪伴他一起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根据代文的计划,吃过早饭后,三个同伙到私塾打了一个照面就相继从祠堂的后门溜出来,拿上早已偷偷放在屋后石陂上的一把柴刀就简简单单进山了。谭恒多了个心眼,她趁人不备,到厨房偷了三个糯米糍粑带在身上。代文在前面带路,用木棍不断地扑打山路两旁的露水,谭恒走在中间,既兴奋又害怕,紧紧地拽住代文的裤带。刚刚翻过自源岩与老虎山之间的垭口,一阵响亮的山歌从对面的当面山传来,盖过了松涛和百鸟的鸣叫,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哎呀哎——谁让溪水唱歌,谁使老树怀春?哎呀哎——谁令顽石开窍,谁叫死人还魂?”落在队伍后面的代超顿时来了兴致,张口答腔:“哎呀哎——”这可把代文吓坏了,他赶紧制止弟弟的鲁莽:“该死!”他搬开一根挡路的朽木,“你别喊冤了,你怕没人知道我们的行踪吗?父亲和老先生此时正在气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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