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自己的饭钵被摔烂了,代群二话没说,索性脱去僧服,混入了关王庙热闹的人群中,常常好几天不落屋。他的弟兄们仍躲在虎坦的仙人洞中,只有到了晚上才偶尔摸回家打个转身。代群与一些碰运气的赌徒和寻找情人的酒客厮混在一起,成天东游西逛、无所事事。他们看见少女就垂涎,遇到寡妇便动手。谭氏家族可从来没出过这样的浪荡子弟,谭世林忍不住大骂这幺子可能是野种。为此,李秀不依不饶跟他大吵,还回敬他说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谭世林于是改口说:“这混帐东西如果不是野种那肯定是畜生投错了胎。”
母亲的告诫和父亲的斥责对代群而言只不过是空谷中的一点点足音,他全当耳旁风了。有传言说代群与关王庙街上的市侩女人们玩起了以物易物的游戏,把裤子都典当了。后来再没什么东西可供交易,他们便交换体液。
六月初六,刘炎世保长带领手下人在赶集的人群中搜查地下党员,所有的陌生面孔都是他需要摸底排查的嫌疑对象。他拦住代群,命令他举起手来接受搜身,代群看了对方一眼没有理睬,就在保长拿枪托砸向代群的头顶时,他一把夺过枪来摔到地上,撒腿就跑。围观的人群纷纷闪开让出一条通道,保长抬手就是一枪,尖厉的枪声瞬间镇住了逃跑者,代群举起双手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保长得知他是兴安人后,仰天大笑道:“我总算逮住姓谭的男丁了。”
刘炎世保长确定代群不是地下党员的同时宣布他正式成为国民革命军的一名战士。
赶集归来的乡亲通报了消息,李秀一屁股跌坐在大门口的石礅上,哭完后她才记起捎口信给躲在深山中的丈夫。这天晚上,谭世林下山来安慰妻子,他异乎寻常的镇定和淡漠使李秀大动肝火。在她眼中,当兵打仗的活儿就是杀人不用偿命还有奖赏的生死游戏,被裹进去的人都是肉包子打狗,没有几个能全身而还。于是,她把心中的悲痛和恐惧化作怨气一股脑儿撒在丈夫身上,这位女文盲顿时成了历史学家,她将丈夫的老底翻得干干净净,连谭世林自己都遗忘许久的陈年旧事也一件不落,被她拣出来细细数落。幸亏谭世林早已知悉女人其实就是一件类似锣钹那样容易出声的响器,把她们娶回家无异于在枕边安放一窝马蜂。如今的谭世林年不轻气不盛,他习惯了弯腰低头,缄默不语。时日一久,竟佝偻成了驼子。到代超周游天下回家时,发现父亲的背更驼了,他好像丢了什么东西,行走途中总在一路寻着。他串门时别人常会见到一个无身的头从半空中探进门来,说了老半天,身子仍搁在门外。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七)孕
代群被抓去当兵后,村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男人们连晚上也很少下山了,只是偶尔派人在深夜里潜回家拿些粮食和换洗的衣物。李秀每个赶集日都迈着细细碎碎的小步跋涉几十里山路去到关王庙,陪着笑脸在各色人群中流连,希望能奇迹般地打探到代群的消息,不成想反复听到的全是人们对保长抓壮丁时用铁丝穿手掌心和琵琶骨的血淋淋场面的详实描述。她跑去乡公所询问儿子情况时,刘炎世保长不怀好意地对她说:“大娘,你就别费心了,你儿子已经到江西前线去剿匪了,经年之后,就算做不成将军至少也能当个烈士吧!”
“可他还是个孩子啊,”李秀流着泪喃喃自语,“才十五岁饱,刚吃十六岁的饭呢!”
谭卜和谭恒因为爱情的滋润,突然长成了风姿绰约的大姑娘,把矮小的谭菜远远地抛在了后头。李秀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呆呆地思念代群时,她们俩担起家务重担,并大大增进了彼此的友情。谭卜结实性感的的身体和百依百顺的柔情即使在最危险最黑暗的夜晚也能把代武引下山。自从李子梅怀孕后,代武便以保胎为由与她彻底断交了,而吴芙家路途遥远,代武也只能选在月圆时月光最亮的那几个晚上赶夜路前去看她。于是,这段时间里他把大部分的精力和甜言蜜语倾注在谭卜身上,效果很快就彰显出来,不仅仅表现在谭卜灿烂如花的脸上,还印证在她渐渐隆起的肚子里。
起初,谭卜还以为是心宽体胖,虽满腹疑虑却不敢声张,一个人躲在暗处又羞又喜,不知如何是好。她的胃口越来越差,变得挑食、嗜酸、贪睡,当着长辈的面也忍不住哈欠连连,还偶尔伴有没来由的干哕。这一切自然瞒不过李秀的眼睛,她乐滋滋地替谭卜打扫卫生,好像她呕出来的是香料和银子而不是夹杂着萝卜叶和饭渣的秽物。她不再派她家务活,还叮嘱她别吃生姜以免婴儿多指,莫尝兔子肉可以预防孩子唇裂,耕牛也不能碰,否则就可能生个哑巴。金财外公来后,李秀请他打卦,占了个吉日让代武和谭卜圆了房,她如释重负,总算完成了一桩大事。
那天晚上,月光透亮晃眼,代文跟父亲下山来见金财外公。金财外公正在晒谷坪里一边不停地擤鼻子一边说唱炎黄联军与蚩尤在涿鹿激战,当蚩尤兵败后被逮到冀中之野正要落斩时,代文和谭恒已溜到了巴足塘边的桂树下。两人夜夜相见仍嫌不够,如果代文不能下山,他俩便在梦中厮守。代文向恋人透露了自己的宏伟计划,他说:“我准备用硅化木为你打造一座宫殿,不管耗时多少年,然后生一大群孩子关在里面让你一辈子忙不过来。”
谭恒并不当真,她幽幽地说道:“只怕等到宫殿竣工那天,我已人老珠黄了。”此时此刻,代文并不知道自己的替身正在豪山村享受另一个热情少女的温存。代武在月光照亮的山路上走走停停,很顺利地躲过了刘炎世保长的检查关卡,来到吴芙的家门口时,已是鸡叫三遍了。没等他敲门,大门随着一阵颤抖的木闩响动过后徐徐开了,门内的少女尽管明知道恋人不会每晚光临却仍要坚持夜夜守望在窗台前等着意外的发生。代武想要如常把吴芙拦腰抱起,往空中抛两次后再丢到床上。这一次,姑娘没有应承他的兴致,她羞涩地央求他日后万不可重手重脚了,要小心点轻拿轻放,因为她有了身孕。这当然不是玩笑话,次日,媒人被请来与代武当面商量婚事。为了面子,吴芙的父母希望女儿在大肚子未现时赶紧过门,免得旁人指指点点说闲话。代武的思维像被蜘蛛网糊住了乱成一团,他推说要与家人商量后才能敲定婚礼的具体日期。曾几何时,他以为爱情并不排他,也不是唯一,它不仅可以分享,还能够四处播撒;性与爱既能有机分离也能和谐统一。这些可耻的理论虽然说不出口,他却深信不疑。事到如今,他突然看着爱情泛滥的灾难性后果正一步步逼近,他绝望得快要发疯了,但不知该跟谁去诉说。那一整夜,他盯着窗户发蒙,睁着双睛就说起了梦话,他梦见谭卜上吊、吴芙跳水,李秀夜以继日地咒骂自己,谭世林拿火铳瞄准自己,谭吉先生在摇头叹息,兄弟们在嘲笑奚落。
从吴芙家出来,代武没返回仙人洞与兄弟们会合,也没回家,他径直去到关王庙,钻进了赶集的人堆里。
(八)乌龙姻缘
代武失踪后的第四天,媒人送来了吴芙的庚帖,李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如此惊讶的表情让媒人不知所措。只得把吴芙怀孕的事实和盘托出,还建议婚期尽量早些,以免届时新娘挺着个大肚子有碍观瞻。李秀听得一愣一愣的,但她叫媒人放心,她保证不会让自己脚下的人还在娘胎里就受人指点。
在李秀与媒人交涉的当儿,谭恒进进去去忙着家务,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旁观者的坦然姿态。李秀心里明镜似的亮堂,她知道媒人的每句话,谭恒听得比谁都清楚。的确,那就像一枚枚冷不防射来的飞镖生生地扎进了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中。把媒人打发走后,李秀边叹气边寻思该如何安慰强颜欢笑的谭恒而又不伤她颜面。结果,倒是懂事的女儿反过来劝慰愁眉不展的母亲,谭恒说:“贺喜妈妈就要做奶奶了!”养女的乖巧与坚强让李秀更是觉得愧疚和心疼,她恨不得马上把代文拽回来当着她的面揍一顿给她出气。她垂下眼睑,伤心地说:“恒妹子啊,妈真是个没福气的八字啊。”
“快莫这样说,人丁兴旺是好事呢,回头赶紧叫武哥多做几张小人床候着。”
“唉!这些混帐东西如今翅膀硬了,由不得娘老子做主了。”话是如此说,气氛却越来越冷,冷得寒心。在场的谭卜和谭菜小心地回避着母女间的对话,谁也不敢多嘴。
晚上,代文得到口信后风风火火赶回家,屁股还没坐稳,李秀便声泪俱下,数落他的不是,咒骂他的莽撞和放浪。代文一时插不上嘴,只是微笑着承受母亲的发难,他真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
“亏你还笑得出来。”李秀简直气疯了,她一面诘问一面埋怨代文装聋卖傻不明事理。待弄清事情的概况后,代文立即猜出了个中原委。他毫不怀疑代武的突然失踪和这桩乌龙婚事脱不了干系。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大腹便便的谭卜,油然生起一种难言的同情和愤怒。出于善意的考量,他否定了媒人的所有指控却未作任何辩解。但母亲斩钉截铁的态度令他吃惊不小,她凶巴巴地说:“事到如今,哪怕就是一坨屎,你也得吃下去。”
代文心想:那就等代武回来后你叫他吃吧。
代文懒得答理母亲的絮叨,他赶着去找谭恒,想暗地里跟她坦陈真相,免得这位心高气傲的少女跌进误会的漩涡中伤了心肝。但是,谭恒一瞥见代文进屋的身影就坚定地闩上了睡房的门闩。因为婚姻梦碎,她的心拧成了一团麻花,仿佛灵魂出了窍,感觉舌头发麻,手脚不听使唤。她再也不能自制,即便如此,她仍能在失声痛哭时咬住枕头不让外面的人听到一点点动静,她又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以免听见敲门声和门外那位石匠的恳求声。
代文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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