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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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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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饭桌上,李秀絮絮叨叨地急着要把这些年家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告诉儿子。但随后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她每一次挑起话端,无论从哪说起,最后的主题总会让儿子牵引着转向战争。他似乎已成为爱好论政谈兵的高雅人了,这让李秀万分恼火,当众责骂他是好斗的公鸡。代文辩解说自己是为真理而奋斗,不成想母亲一听更来气了。她抢白他:“你口口声声为真理,拿枪杆子的人有几个是讲理的呢?”接着,她一口气骂了很久,骂他闹革命不是讲真理而是讲歪理,因为他的莽撞让父母操心,使家人遭难。她忍不住详实描述了谭卜罹难的前因后果及弥留之际的惨状,话说到这儿,李秀见儿子脸上显现出了丈夫应有的痛苦和愤怒。他忽然放下碗筷,叫警卫员把那份未曾签完的花名册拿了来放到饭桌上摊开,他用那支令代群心动的红墨水钢笔在除李仙宝之外的其它名字上一一打了叉号,反手交给警卫员,平静地吩咐道:“传令,立即执行!”代文别好钢笔,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进餐。李秀吓蒙了,再不敢吭声,她为自己低估了语言的威力而后悔不已。

(八)前嫌冰释
作为感恩,李仙宝在另外十二人被枪毙的次日来兴安村拜见救命恩人,他教会了代文用日晷对着太阳估算时间,以及用罗盘测定吉利的出征方向。红军在关王庙取得的暂时胜利鼓舞了许多年轻人的斗志,特别是共产党推行的土改政策使穷人和土地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代文不失时机地开展宣传工作,号召热血男儿参加红军以便亲身参与这场伟大的历史变革。前来李秀家报名入伍的人络绎不绝,乡亲们的革命热情超出了代文的预期,他因此萌生了建立关王庙革命根据地的想法。

  回家的当夜,代文接待完一批又一批入伍者之后已是深夜,他突然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他支开警卫员,只身来到巴足塘边的桂树下,就跟早已彩排过的剧情似的,他意料中的那个高挑的身影正在月光映照下的斑驳树影里候着他。他在离她三尺的地方站定,数年来积蓄了太多要说的话语一时堰塞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口。但他乐意享受与心爱的女人在咫尺间默默相对的恬静,代文的凝视令谭恒浑身酥软,头脑发蒙,她希望菩萨把时光偷走,让爱情连同午夜里的蛙声、狗吠,水中月、陌上花都在桂树下定格。

  “我知道你是谁。”不知道过了多久,心潮澎湃的少女抛却了原本拟好的那些自以为恰当而动人的开场白,幽幽地说了这么一句在他看来实在多余的话。

  的确,历经数年后有情人还能在桂树下不约而会,那所有的语言都已多余。代文体验到了比在井冈山反围剿战斗中取得胜利时更大的成就感。又等了一会,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而沉稳,不至于暴露内心的激动和自满。他说:“我知道你知道我是谁。”

  这句废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嘴巴又一次背叛了心灵,凭他对她的深情厚意,足以脱口说出太多回肠荡气的情话来使她激动不已。其实,他永远猜不透女人的心思,就如同代群猜不出生肖彩底。在谭恒心里,面前的男人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子弹不长眼睛的战场上活了下来并回到了自己身边。

  谭恒从覃思中恍过神,轻轻的说:“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是谁。”

  代文闻言,忍俊不禁,戏谑地接着说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是谁。”

  这是情感的镜子效应,谭恒再不能自制,她走向前,伏在他肩上抽搐着失声痛哭。他静静的让她哭了个够,他知道女人永存不涸的辛酸泪水本就是为爱情所备的。

  等到天蒙蒙亮,晒谷坪里传来阵阵士兵的操练声时,代文终于设法使谭恒大致明白了身边的这位代武就是从前的那位代文;从前的那位代文其实并不是代文而是现在的代武,如此颠来倒去都怪小时候兄弟间玩的换名游戏给弄糊了。总之,代文向她保证:无论名字如何变幻,哪怕沦为无名之辈,他那颗又红又专爱她的心将永垂不变。

  代文相信男人圆谎的技术更胜于撒谎而女人反之,他的谎言虽然经不起推敲但谭恒宁愿深信不疑。

  李秀早起,在厅屋里撞见悄悄溜进来的代文和谭恒,谭恒不愿母亲见到自己哭红的眼睛,低下头一声不吭进房睡了。代文则大方地跟母亲打招呼,还询问她是不是被士兵出操的号令声给吵醒了。李秀满脸狐疑地目送谭恒进了房门,这才回过头来答话:“我生了这么多不安分的逆子,这辈子还能睡安稳吗?”

  代文笑了笑,不再搭腔。他顾不及补睡,就忙着安排人手清除了生殖墙上通缉代武的公告和关于戡乱的标语口号。刷写了新的标语:“打倒国民党反动派,工农红军万岁!”

  这天中午,李秀找谭吉先生商量,最后说:“让他们俩完婚吧,兴许婆娘能留住这个走懵懂运的孩子呢。”老先生叹了叹气,他对这桩婚事无法表示赞赏,却也找不出说得过去的反对理由。

  婚礼定在十天后的一个黄道吉日举行,对于这样的安排,谭恒表现出异常的温顺。她对李秀说:“只要能让他放下武器,不再出去打仗,让我作祭牲都行。”

  当代文试探她需要什么定情物时,她毫不迟疑地说:“一个你亲手切磋、雕琢的硅化木笔洗。”代文二话没说,把那只时刻握着枪的手也腾了出来,重新拿起锈迹斑斑的铁锤、錾子和刻刀。他的手艺没有在硝烟的熏烤中生疏荒废,反倒因为战争的陶冶而日臻精湛了。不出三天,一个通体紫红透亮,外壁上伏有莲花和蟾蜍的笔洗就送到了谭恒手上。

  谭恒潸然泪下,抓起他的双手仔细端详,不禁走了神,她在想:这修长秀气,节骨清晰的十根手指分明更适合在七弦上摸索美妙的音律,可造化弄人,它们不是挥铁锤就是扣扳机,该抚摸的从不沾边,不该碰的却紧握不放。 。。

(九)反复无常
代文加快了筹建革命根据地的步骤,他发了五杆三八式步枪给代群以武装他的赤卫队,不足部分则用火铳替代。自担任赤卫队队长之日起,代群就宣称:在革命的名义下,既可违反现世的道义也可践踏反动政府的宪法,若有人不服就革了他的命。他对土改工作的理解也远非代文论述的那么深刻,私下里对手下说:“我们斗地主的目的就是为了使大家都能成为地主。”因此,他借助土改扩大化的形势,带领一帮子年青后生专门打土豪斗地主分田地挖浮财。

  李仙宝的土地充公后,他家的粮食、耕牛还有被褥衣服绣花鞋等等悉数被没收了供穷人摊分。后来,代群挖浮财上了瘾,他借口当年庄稼歉收便跑去南冲村和陈子垅村,把那些富农和中农的财产也挖来分给手下人过日子。当然,代文并不知晓这些恶行,因为他在婚礼前三天的那个晚上接到立即撤离的密令,来不及知会父母一声,只是往谭恒的窗内丢了一张便条就带领部队趁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自源岩朝永兴县的方向走了。

  从此,兴安村便成了代群的天下,李秀看不过眼,她警告代群说:“你这样胡搞,你哥哥知道后准会毙了你。”可代群已经迷失在权力的漩涡里昏了头,听不进任何人的忠告。他的家又开始热闹起来,猜拳行令的吆喝声搅扰了乡邻的安宁,但谁也不敢多嘴,还以为这就是新社会的新气象。不过,这些铺张的筵席很可能是最后的晚餐,兴安村只有代群一个人知道国民党的大军就要进攻关王庙了。

  代文临走时曾交代代群,必要时就迅速解散赤卫队,化整为零转入地下工作。眼看社会形势陡然间变得扑朔迷离,一种神秘而紧张的气氛像晨雾弥漫过来笼罩了整个村子,代群每天都派人去关王庙打探消息。不久,一个具体而确凿无疑的情报让代群在末日的狂欢中看到了新的希望。

  关王庙的地方武装按照代文的命令在代武率领的国民革命军到达前已主动放弃抵抗,全部秘密转移了。代武的部队一路浩浩荡荡,马不停蹄直奔兴安村来,代群手忙脚乱地接过父亲手中的鞭炮,亲自爬到自源岩顶去迎接兄长。代武骑着高头骏马走在队伍的前列,那派头像极了金财外公口中的那些早已神秘消亡的楼兰古国的铁骑将军。他擦得闪亮的高统马靴,整洁笔挺的军官服,腰间佩挂的长长官刀以及威严的大盖帽都令代群暗暗羡慕不已。

  代群拖着燃放的鞭炮在前面引路,一直走到晒谷坪里,待爆竹响尽后,他笑容可掬地走到代武的马头前,仰望兄长,亲切地招呼道:“文哥,到小弟家喝茶吧。”

  代武朝弟弟点点头,并不急于下马进屋落座。他猛的拽紧缰绳让那剽悍的坐骑不时扬起前蹄并发出声声嘶鸣,这动作做了好几遍,直到他担心再重复下去恐怕有显摆和轻浮之嫌才作罢。他静等欢迎的人群围拢了,从容地接受乡亲们的交口赞叹。直到看见谭世林走近,才慌忙翻身下马,甩手把缰绳交给卫士。

  代武意气风发,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和赘肉。他在部下的簇拥下乱哄哄地涌进厅屋时迎面撞上正准备出门迎接丈夫的吴芙,他不顾有那么多双眼睛在场看着,竟拦腰抱起吴芙往空中抛了两次才放手,把一旁的小谭斌给吓哭了。吴芙赶紧蹲下身去哄孩子,说:“别哭别哭,爸爸回来了。”但孩子认生,不肯叫爸爸,直往吴芙怀里钻。

  李秀就纳闷了:这个儿子的作派分明是代武的品行,可他却是代文的老婆的丈夫。看到小两口如此融洽亲热,老母亲总算有了些许安慰。就在这时候,李秀惊讶地看到儿子的两位警卫没跟任何人招呼一声就急急忙忙钻进内屋,把所有房间都仔细搜查了一遍,连房梁和二层阁楼也没漏过。显然,他们已经把兴安村划进了赤色*区域,担心有赤匪藏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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