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一返阳他就会摸摸自己的脉搏,确证一下活着的事实,然后就倍感庆幸,感恩于阎王爷的疏忽和遗漏。当队伍好不容易登上了高耸入云的雪山顶时,代辉并没有豁然见到代文许诺的共产主义社会,他沮丧地发现前面是另一座更高更险峻的耀眼雪峰。不过,时速八十公里的寒风再没有动摇他求生的信念,零下二十度的低温也不能冻僵他的革命热情了。
谭恒手脚浮肿,面临掉队的危险,谭代辉和战友用担架抬着她走了半个月。那时候,谭恒感觉全身不遂,浑身上下没有一个细胞是活的。摇晃的担架使她大白天里也昏昏欲睡,她梦见自己在当面山中映山红的花瓣上与蜜蜂共舞。惊醒后却不知身处世界的哪个角落,甚至闹不清是在阴间还是阳间。她虚弱得说话都费劲,但强烈的母性支撑她活下去并孕育出了谭永秀。她的胃酸特别丰富,即使在最艰苦的长征途中,她也能从少得可怜的杂食中汲取必要的养分,小心地储存在丰*乳翘*臀中以备不时之需。然而,大多狂妄又愚蠢的男人还以为女人那些突出的东西只是供自己拿捏把玩的呢!
松潘大草地是红军在长征中非战斗减员最多的一段路程。那里到处是吃人的泥沼和陷阱,代文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沿途插上小木棍标示可行路线。当身后的草丛中传来婴儿清脆的啼哭声时,他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谭恒顺口叫孩子谭路生,代文当即否定了妻子的随意,他认认真真按家族的字辈排行给儿子取名为谭永秀。又拿斗笠翻转过来捧着新生儿在草地里行进,小家伙用粉红的小舌头舔舐雨水,俨然已开始品尝未来的生活。一路上,仅靠稀薄的奶水加上雨露阳光野果,孩子居然成活了。
延安的名气越来越大,除了千锤百炼的红军战士,宝塔山下延河两岸逐渐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落魄文人,懒散的画家,投机分子及无家可归者。连高雅而谨慎的上海人也来这里寻找机会了。这片灰蒙蒙的黄土地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其实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新世界,这里并不舒适,却是全中国最安全最有希望的地方。一排排打新石器时代沿用至今的简陋窑洞里住着难以计数的卓越革命家,他们衣着随便,大大咧咧地蹲在窑洞前嚼着辛辣的大蒜,啃一个又大又粘的开花馒头就感觉心里踏踏实实的能扛一整天。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七)归祖
现在唯一让代文恼火的是身上的虱子,它们从井冈山一路跟到了延安。这些小东西即便好几年不吃不喝也饿不死,一旦碰上寄主就会不离不弃打死赖命地纠缠其一生。冬日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悬挂玉米棒和干红辣椒串的窑洞大门,代文在院子里一边吸烟一边看谭恒撩起臃肿的棉袄把儿子塞进怀里喂奶。湛蓝的天空中不时飞过能携带情书的信鸽,代文忽然想起了一年多前在家中的灶膛里煨了两个红薯,临走时却忘了扒出来。
是年秋天的一个傍晚,代超和金财外公一同出现在晒谷坪里。全村人都惊呆了,没人想到代超还能生还。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走得越来越远,似乎已经完全摆脱了亲情和故土的引力。尽管金财外公一再声明他是在永兴县一个运煤的驿站里偶遇代超,但李秀说什么也不相信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情,她固执地认定了金财外公就是代超多年探险生涯的策划者和同谋。代超到家时穿着黢黑的四不像皮外套,挑一担沉重的破烂行囊,一只气喘吁吁的金色藏獒紧跟其身后。那神奇的畜生长发披肩,高大威猛又不苟言笑,连最调皮的孩子也不敢逗弄它。即使对忠诚的主人,它也从不轻易摇尾乞怜,甫一进村就显出了王者风范,毫不认生怯场。相形之下,兴安村那些原本自以为穷凶极恶的猎犬群简直成了畏首畏尾的狗仔队。
与他的藏獒伙伴相去甚远,代超瘦成了皮包骨,进屋后的第一句话竟痴痴地问:“今夕是何年?”
李秀担心即将到来的西北风会把代超刮到老虎山上去,叮嘱他老实待在屋里休养身子,再也不要乱走了。
无知曾经把兴安人世世代代囚禁在偏荒的山沟里,巴足塘如同无底深渊,自源岩成了万丈高崖。眼下的兴安村却已物是人非,区区数载光阴流转便换了人间,许多熟悉的面孔都不见了踪影。代超神思恍惚,怀疑时间暗地里做了手脚。他闭上双眼,泡在注满了温水的豆腐桶里,仿佛又回到了出生前在母亲羊水中度过的宁静的十月光景。
到家后的第三天,代超还没有完全适应家乡的变故,那条立起来跟他一般高大的藏獒就因老虎山太多的氧气撑破肺吐血死了。旅途中靠了这敢于同猎豹搏斗的伙伴,他们俩征服勇者,扶助弱者以获取食物和安全,它曾在荒无人烟的沙漠腹地带领他找到了水草丰美的草原,还叼来一只野兔与他共享。饥饿与荒凉中建立的生死与共的友情使他在顾影自怜的长夜里不再孤单。
代超不顾家人的反对把藏獒葬在老虎山上的一棵老樟树下,用他从西安带回来的五孔陶埙吹起催眠的韵律,这清澈幽扬的古老声音曾给一万年前的祖先们带来过无数欢乐,如今却只能让代超遁入到缒幽思古的哀伤之中。到代群前来劝慰他节哀顺变时,他才记起得好好清理一番自己的大脑和行囊了,那里面装着他此行的所有收获。
代超把一架以北极星为基点的“黄道系统”制作的浑天仪和一把黄帝轩辕氏用过的青铜小刀送给谭吉先生以充实他的收藏。他为自己没能兑现把《永乐大典》搬回家的豪言向先生道歉,他解释说那旷世巨典被嘉靖皇帝带进了陵墓,恐怕早已烂在土里再不能现世了。他送给母亲一小包自己在西藏亲手挖掘的冬虫夏草,一把温如古玉的紫铜色树瘿紫砂壶则给了父亲,他简单介绍说若用此壶泡虎坦茶则冬不凉夏不馊,茶汤堪与琼浆媲美。
代超来到代群家,见到李璐时的满脸错愕表明他直到此刻还不知道弟弟屋里换了人。他们的孩子刚刚满月,代群没要谭吉先生代劳,他自作主张给儿子取名叫谭永兵,希望他长大后能成为孪生伯父那样带兵打仗的英雄。代超带来了一尊半尺高的和田玉财神雕像,听说只要谁用香火不断地熏他,他就会赐予谁未来的财富,代群大喜,声称自己总算有了顶礼膜拜的偶像。他双手恭恭敬敬的接过财神玉雕,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厅屋的神龛里,即刻点起香火为财神爷接风洗尘,嘴里念念有词,恳请他既来之则安之。
代超静等代群安顿好了财神爷,又拿出一幅三尺见方的唐卡展开了送给他,上面绘有渡人心结的绿度母和渡人智慧的文殊菩萨,代超找到画面上的几处污点指给弟弟看,说那是松赞干布的鼻血。当代群得知这是用珍珠、玛瑙、翡翠粉碎后与熊胆汁混合并由活佛绘制而成的国宝时,顿时喜形于色,坚信刚进屋的财神爷显灵了。
李久贵是李秀娘家的侄子,他不再安分于打鱼捞虾的宿命,抛下渔网扛起谭世林的火铳加入了兴安村的狩猎队伍。到了晚上他也常常不回家,和谭菜及其他人挤一块儿听代超讲述他浪迹天涯的惊人见闻。 txt小说上传分享
(八)浪漫之旅
代超毫不费力就过滤掉了重重苦难,顺口溜出来的全是诗化的记忆。
当初,带上郦道元的《水经注》和父亲遗传的探索精神,代超便轻轻松松上了路。往北走到长江边时,猛然见到一个叫湖的巨大而无岸的池塘,比巴足塘不知要大多少万倍。他不禁浮想联翩:如果把波光粼粼的湖水引流到兴安村,那人们就可以尽情耕耘了。
在那湖边,一个乱发长髯的身影已经徘徊了两千多年,他声如风吼,正在与天地共吟。多少年后,代超对这位先贤的愁容仍记忆犹新。
因为洪水泛滥,代超没能顺利渡江,只得沿江而下,索性绕道绍兴找到了兰亭,不仅临摹了王羲之的手迹,还在兰亭旁采挖了勾践亲自种植的亘古不谢的兰花。他随后朝东走到无路可走时又发现了一个叫做海的广阔无涯的大湖横亘在面前,一条遥远的蓝色地平线把目力所及的整个世界都圈了起来。在眩晕与绝望中,他走进了海边的一个喧闹的城市,人们叫它上海或下海。那里有素不相识的邻居,有抽象的科技和死板的法律,还有用镜子建造的比自源岩还高的格子房,路人若要一睹其雄姿必须先行脱帽致敬。那些城里人以哲学武装头脑,用音乐陶冶性情,拿美术装点生活。总之,代超断言:他们已经走在了时间的前头,正在享受未来的生活。
不过,城里人复杂的沟通方式和笨拙的生存技巧令人失望。他们竟然凭职业、地位和法律条文来指导爱情并安排婚姻。井然有序的制度消弭了混乱有趣的生物竞争,结果让男人与女人进化成了同一种毫无性征的中性人,以致女人打男人的赤膊,男人抹女人的香水粉黛。
代超还未曾见识过现代文明的弊端和陷阱,他挤进灯红酒绿的百乐门听红歌星金妮唱软绵绵的《玫瑰玫瑰我爱你》,还一度流连在秦楼楚馆中难以自拔,为是否继续前进而举棋不定。他与形形色色的风尘女子厮混,跟她们坦诚相见,感受她们屈从于命运的凄凉心境,听她们倾诉对男人的偏见和对金钱的分明爱憎。
在痛苦与快乐的纠缠中,代超已分不清同情、爱情和色|情,只是无端多了一份责任,他要拯救那些苦命的女人。有那么几天,他意志消沉,借酒浇愁,在醉意中即兴挥毫了“方块字里好盛酒,百花丛中难安心!”的对联,送给了一群发誓要为他从良的姑娘中的一位。残酷的现实是他既不能给她们足够赎身的钱,也无法给她们赖以幸福的爱。他感受最真切的莫过于妓*女向嫖客祈求爱情时的哀怨和悲伤。他能做的,其实是她们最不稀罕的,而她们真正需要的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于是,他转身默默离去,那种为陌生女人肝肠寸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