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内伤- 第4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实是她们最不稀罕的,而她们真正需要的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于是,他转身默默离去,那种为陌生女人肝肠寸断的悲痛给他的漫漫旅程蒙上了阴影。

  代超在报纸上看到他最尊敬的鲁迅先生竟主张不读中国书,钱玄同先生居然提出废除汉字改用谭吉先生也不认识的拼音文。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靠自己有限的智慧去解构这个纷繁复杂的虚伪世界无异于蚍蜉撼树。他忍不住破口大骂那些喝过洋墨水的读书人已经被欧风美雨腐蚀透了,他们嫌弃自己老祖宗留下来的如此贵气,精美的文字简直就是数典忘祖,是大不敬!一气之下,他毅然决定离沪北上,他走进伪满洲国设在上海的办事处填写了申请书并接种了“牛痘”后才被放行。看着医生把天花患者的痘痂研磨后加入冰片和樟脑,植入到自己的鼻腔内时,代超仍不能明白“种瓜得瓜,种痘却不得痘”的道理。

  那时候,占据东北的日本鬼子借口要躲避西伯利亚的寒流正麾师南下,代超乔装成难民偷越了封锁线。他趟过黄河,跨过卢沟桥,穿越了大兴安岭的原始丛林,还破除了萨满巫师的咒语,泅渡了乌苏里江,最终到达了格陵兰岛。他看见橘黄色的烟雾似的极光在空中飘扬,通红的太阳在半空中打转,大半年都不愿落下,以致那里的一个昼夜就是兴安村的一年。无数从墨西哥湾迁徙来的雪雁几乎占满了广袤无垠的冻原,代超好几次与北极狐合作联手偷食鸟蛋。爱斯基摩人带他外出猎杀鲸鱼和海豹,他们来到了自亿万年前的冰河时期就已崩裂并遗存下来的冰山脚下,他认真观看了五十吨重的座头鲸在冰凉的海水里贪婪地捕食五克重的鳞虾。当他向爱斯基摩人打探继续前行的路线时,他们对如此愚蠢的问题实在难以理解,因为他们坚信自己生活的地方就是人间的尽头——天堂。

  “只要还能前进,我们绝不会待在原地。”那些冰天雪地里的猎人如是说。

  除了回头路,代超无路可走了。他拜别了魏格纳的雪墓,踏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走到雪化了,刚好到达额尔齐斯河畔。他感觉自己站在了与李白相同的起点上。不过,他认为当年五岁的李白随父亲李客长途跋涉的终点并不是巴蜀,而是安徽的当涂,至于自己的终点,当然,必将是老虎山无疑。

(九)归途
归途中,代超的双脚不自觉地逃避炎热,竟设法骗过了大脑致使他偏离了既定的正确路线,当他偶然听见张骞迤俪西行时的驼铃声依然在沙漠上空回响时,才发觉自己已经行走在古老的丝绸之路上。因为走得太远太久,他忘了出发时的初衷。在他迷路的当儿,幸运地邂逅了一位硕大、多毛的维族姑娘,她收留他,施舍他食物,还教他刈草、挤奶。

  “很简单,将乳|头使劲往下捋。”她边示范边讲解。代超手感欠佳,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却挤得又慢又少,还弄痛了奶牛让它感觉受了侮辱,踢了他一脚。维族姑娘笑弯了腰,她由此得到了她最想要的答案:干不好这手活的都是未婚男人。

  代超深深地爱上了她,神情肃穆地陪着她诵读穆哈盖格体的手抄本羊皮《古兰经》。他想带她回到老虎山脚下,他期待有朝一日在她宽广肥沃的怀里终老。他们俩在那顶挂着一具泛白的马可波罗盘羊骷髅头骨的毡房里尽情交欢,夜以继日。时光已然停滞在那对抬头可见的巨大而卷曲的盘羊角上,没有了过去和未来,只有当下。这对有情人贪婪地享受时间滞留体内的奇妙乐趣,但长达八个月的努力归于徒劳之后,姑娘对情人的生殖力失去了信心。一天凌晨,在他熟睡之即,她跟随一位游牧的男人连同那男人的畜群一起消失在茫茫的戈壁滩尽头。

  代超在干涸的塔里木河故道中继续踽踽独行,两岸是绵延无尽的雅丹地貌和艰难求生的千岁胡杨。受狂风的鼓吹,最细小的沙粒也变得神通广大,它们强迫他闭嘴、瞑目,使他举步维艰。他终于明白,原本繁华似锦的楼兰古国正是因为一千五百年前塔里木河的变心和改道而消亡成了沙尘飞扬、到处散布着白蚁丘骷髅头的被历史删除、被世人遗忘的蛮荒世界。

  代超沿成吉思汗西征的路线翻越阿尔泰山,与喀纳斯湖畔的图瓦人共同承受湖怪的恐吓和要挟。他曾经多次怂恿图瓦人奋起反抗,但久远的恐惧吞噬了人们的斗志,他们宁愿通过礼拜获得安宁,每年照旧供奉大批牛羊牺牲沉到湖底以飨那难得一见的神秘敌人。

  走到西藏的珠峰脚下时,一条半大的金色藏獒拦住了代超的去路,它的主人是一个脸上印着两团耀眼的高原红的藏族牧羊女。她没有年龄却有一个高贵的名字——月亮公主。月亮公主打奶茶、用牛粪烤牛肉招待代超。还掏出干牦牛舌头梳理他那蓬乱打结的头发。她从未见过外乡人也不会说汉语,但代超从她清澈明艳的目光中看到了她的满腔爱情。她带他到附近的绒布寺转经、上香,在确信得到了菩萨的祝福之后,这对恋人转身跳进冰冷彻骨的羊卓雍湖中沐浴、嬉戏,直到把热情化作冷战,便就地迎着晃眼的阳光在海拔五千米的草原上像牦牛那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热气相爱,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冷静的交|媾了!

  月亮公主决心磕一百六十万个长头到拉萨去拜谒活佛,祈求能永远拥有这意外的爱情。但代超抢在她出发前向她告辞,因为他惦记着要去会会流落到身毒国的梵和远走阿拉|伯的佉卢;他想去古康国检阅战士,到龟兹国聆听音乐;他还要去鬼国见识一只巨眼的独目人和狮鼻狗耳的穷发人。月亮公主深明大义,在代超的行囊里塞满糌粑和牦牛肉干,还把那只她最亲近的金色藏獒送给他作伴。她如此镇定从容是因为她相信忠诚的藏獒迟早会把心爱的男人带回来,藏獒是世上最恋家的动物,离开故土太远太久就活不下去。

  代超仅从《山海经》和《穆天子传》中对西域有过片面的了解,知道那是与天接壤而且妖魔鬼怪横行的地方。的确如此,他一路忐忐忑忑向前行进时因鬼使神差而时常迷失方向,几个月后他才发觉自己离目的地越来越远其实是在迂回后退。他经过龙门石窟时歇息了一会,进药方洞抄录了一百四十种药方,有治皮肤病的良药也有让哑巴开腔的偏方。他又循着传言的蛛丝马迹走到了河南安阳,从药铺和古董坊间收购了大量带抽象符号的龟甲和兽骨,他为之心醉目明,仿佛看到了那片甲之上有先祖未曾褪去的无尽风华。他后来曾沉迷其中研读数载,并扬言要用甲骨文来书写自己的家族史。但终因家族史过于复杂,即便用罄甲骨文字也难以曲尽其妙,只得作罢,改用了白话文。

  为了虚无缥缈的梦想,代超付出了实实在在的努力,但乡亲们并不买帐,他们打心底认为代超已经染上了外乡人好弄嘴皮子的毛病。有人笑言:“他的讲述固然引人入胜,然而却是离真相最远的说辞。”

  更有甚者,在背后议论说代超其实哪也没去,只是上南岳衡山修道去了,因走火入魔成不了正果才返家疗养身子,他所说的一切全是臆想中的幻觉。就连奄奄一息的谭吉先生也暗地里给大伙帮腔,他声音哆嗦地说:“有些言过其实。”

(十)传道不解惑
老先生自从谭恒出走后便加快了衰老的节奏,没几年光景,他的眼睛变得浑浊泛黄,流露出不谙世事的呆滞目光。他最后的几颗牙齿也掉光了,念起课文来不知所云,完全走了调。虽然他枯瘦、佝偻的身影每天照常在学校和书房之间踉跄,学生们却不再指望他的教诲。当代超接过老先生的教鞭时,乡亲们出人意料地表示乐观其成,他们认为代超带有癔症色彩的幻觉有助于催生孩子们的想象力和求知欲。

  时至今日,对代超来说,满腹经纶不再只是个空泛的形容词,十三经连注带疏他已能倒背如流,可仍克制不住整夜整夜地看书。他是如此博学,以至于阅读已不是为了学习知识而仅仅想验证自己的无所不知。他改变了句读时代先生言简意赅的旧毛病,讲起课来清楚而繁复,把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诠释得云蒸雾绕、淋漓尽致。他常常把一个汉字大卸八块并谱写出一首律诗,然后用一篇散文来阐述。结果是刚刚把学生们从谭吉先生那神秘主义的泥淖里拉出来,回头就立刻推他们掉进了唯心主义的深渊。

  在严肃的课堂上;代超向学生们描述“铁蛇沿铁路,铁鸟天上飞”的惊人现实,还声称在西藏见识过一万二千年前为免遭海水淹没而从亚特兰蒂斯逃过来的难民。当孩子们问他日本鬼子是什么样子时,他这样回答:“日本鬼子看起来像人,其实是野兽,准确地说吧,他们是太监和野兽杂交的人面兽。因此,他们性情凶狠却没有大脑,一切行动听从天皇的指令。由于心肠坏透了,他们放出来的臭屁能熏死苍蝇。”

  代超把他收购的那些刻有象形符号的古老陶片和甲骨搬进谭吉先生的书房,老先生重新焕发出新的活力,全身心扎进那层层叠叠累积起来的符号中,从此,在晒谷坪里就很少见到他的身影了。代超除了按时给学生授课,其它时间就到书房陪先生一块儿对比苏美尔人在泥板上刻划的楔形文字,辨识秘鲁的纳斯卡线条,猜测玛雅抄本上的神秘知识。 还尝试着在天地寰宇遨游,与古圣先贤神交、对话并侧耳倾听那无数寂寞灵魂在远古时空中的低吟浅唱。常常忙得吃饭都没空,总要李秀一催再催。随着研究工作的推进,代超异想天开地计划用甲骨文撰写一部记录谭氏家族史的小说,连小说名——内伤——也拟好了。

  代超曾经从写小说到诗词、对联,最后便专门练习写字,内容被彻底弱化后就只专注于形式美,别无选择地他成了卓有建树的书法大家。但他没有接受失败的结局,从未放弃过作家的梦想。于是,他开始逆向反击,又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